《许静是个好女孩》林思琦

23、ending

　　连着几天晚上我都睡得很浅，终于睡个好觉但又做起梦来。在梦里我模模糊糊看到旁边的枕头上有个蒙着口罩的女孩在那躺着。我意识到是在做梦，就鼓起勇气去抓她的胳膊。下一秒我就醒转过来，木然地看着自己的右手紧紧握着左手，搁在肚脐眼上方。

　　醒来后我一直一直回忆着梦里的内容，女孩到底长得是什么样子，她大概有多高之类的东西。明知是徒劳，但我仍然要求到一个完整准确的答案。我忘掉的只是一个梦，怅然若失的感觉却越来越重，如一个完整的人倒在我的怀里。

　　这天许静来得比平时格外的早，据她说是为了去排队买茴香馅的煎包。

　　“茴香馅的素包子……”我平时极少吃此类外面是皮里面是馅的东西。

　　“嗯。”她说着用手指沿着我的小腿缓慢地滑来滑去，“茴香馅的‘茴’有几种写法你知道吗？”

　　我照例只想喝小米粥，看着许静把一个鸡蛋剥成了半个大。

　　“我要是学会华仔在《天下无贼》里的那招就好了。”

　　许静拿出包装粥的沾满水珠的塑料盖，刚掀开许静就飞速丢到了垃圾桶。

　　我伸出手想要接过来，却扑了个空。

　　“来，子怡小宝宝，张嘴嘴，妈妈喂你吃饭饭……”许静捏着勺子慢慢搅着黄油油的米汤，漫不经心“呼呼”地吹气。

　　“别闹，快给我。”

　　“不要着急嘛。这么烫你也喝不下去。”

　　“好别扭。”

　　“有什么？我初中时妈妈为了哄我就是这么做的——”

　　我抿着嘴顺势把手放在肚子上，交叠在一起。

　　“如果我还是不听她的话，她就会发怒凶我说死丫头将来得让你姐打你一顿……”

　　“我可不是你姐，你是我姐。”

　　“为什么啊？”

　　“是谁前几天跟小琴姐说自己属老鼠的？好大的一只母老鼠，比牛都大。”

　　“嘿嘿……我以为是抓到了鬼的胳膊，没想到是我自己的——”许静前言不搭后语，饶有兴味地讲起她前一晚的奇妙经历。

　　许静垂着头，眼睛落在自己的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也不知道这样呆了多久，最终，我动了。

　　我在床上慢慢坐直身来，对许静说；“我有点饿了，帮我买点面条回来好吗？”

　　闻言，许静转头看我，脸上带着笑：“没问题。”

　　“谢谢。”

　　莫名其妙的，气氛变得生疏客套。

　　许静抓起棒球服，伸手按在把手上，准备推开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叫唤：“许静！”

　　许静定了定，回头。

　　我怔怔地望着她。这样叫她，连我自己都觉得悲哀。

　　“我后天能出院吗？”

　　“明天下午有专家过来会诊，还是听人家的，到时候听专家怎么说吧。”

　　我小心翼翼地翻了个身，浑身酸痛，真不敢想象还要在这窄小的床上呆多久。

　　翌日，我远远便听到了一行人的脚步声，开门声，寒暄声，关门声，接着又是开门声。许静踱到外面，环视一圈回来对我说：“马上。现在在隔壁。”说完她就一屁股坐到了旁边的空床上。

　　不一会，几个人聚集在房间门口。

　　为首的是个体型肥胖，像是医科专家的中年男人。地中海式刘海下面是一张和蔼的眉目，一副大小正好的金丝眼镜压在微塌的鼻梁上，白大褂的右上方口袋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圆珠笔。

　　在他身后，有在这段时间我每天都能见到的小琴姐，还有两张陌生、青涩的面孔。他和她唯唯诺诺的，像是医学院的实习生。男实习生看见我后，朝身边的同伴瞄了一眼。俩人目光正好碰到一块。

　　我忙转头看向许静，她的手肘正撑着桌面，双手十指交叉成拳，抵着下巴。突然，许静猛吸了下小小的挺翘的鼻子，冲我做了个鬼脸。

　　会诊医师走后，我问她你刚才是怎么了。她回我两个字——宽心。

　　也不知道什么让她不宽心。

　　晚上，整个房间只有我们两人。熄灯之后，许静施施然离开床边打开窗户，直接用嘴撕开了烟盒的塑料包装。

　　黑暗中，火光一跃，“嗤”的一下，橘黄的火光从她手上慢慢扩散开来，照亮她明显清瘦的脸。短暂的一瞥，尔后，又迅速沉入黑暗。

　　窗外有风吹拂进来，不远处的窗帘晃了晃，慢慢敞开。

　　我长吁一口气，却明显提不起多大兴致，心有余悸地欲言又止。

　　第二天我俩连早饭都没吃。收拾停当，我打算临走前先去上个厕所。两脚着地，脚步虚浮，可我还是抑制不住地想要原地蹦两下。走到医院大厅时，许静快步从后面赶到我前面，接着转身看向我。

　　“这衣服看上去好眼熟啊。”

　　我停住脚步，低头摸了摸胸前的Avril Lavigne，无故地傻笑了一下，却一点也不尴尬。

　　挤在拥挤的马路上，一颗金色的水滴明亮地飘荡在头顶，祝福垂入光芒，流进我的Polo衫。这声音让我心动，恍若一片凋零的树叶应着春天的呼唤，渐渐舒展，变得嫩绿。

　　当我将目光伸向悬着阳光的香樟树，式样别致的枝干宛如神祇们在天空挽着手臂，静默地护佑着无边的蔚蓝玻璃。盘旋的绿犹如清凉的花，枝茎纤美的叶子正被北风“簌簌”地阅读着，在我脚下落下流沙般的阴影。

　　许静叫了出租，我上去后，她紧跟着挨在我旁边。

　　“回家。”

　　“家里没有吃的。”

　　许静神秘一笑，说：“回家就知道了。”

　　我见她一脸神秘兮兮，什么都问不出来，心里也着急。

　　等回到家，进了厨房，顿时傻眼。

　　料理台上全是东西。

　　许静尤嫌不够，打开冰箱展示给我看，说：“你住院这几天我买的，还给家里添了些厨具。你以前不在家煮饭，什么都没有。买了锅碗瓢盆，以后你有空就做饭给我吃。”

　　我望着塞得满满当当的冰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静瞟了我一眼，说：“这么感动吗？”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想要给我邀功似的。

　　我静了静，才说：“以后不要背着我买那么多东西回来。”

　　许静白了我一眼，转身从那堆大大小小的袋子里翻出一条粉色围裙来，自己给套上。

　　我走上前去，抓过两根带子：“我帮你系。”

　　许静用手肘把我推开，说：“你先出去，别妨碍我。”

　　不一会，她开始自顾自哼起阴阳怪气的小歌。

　　“既有姜，又有蒜，辣椒茴香炒鸡蛋……”

　　厨房不算小的空间，我偏偏要贴着许静。许静去冰箱拿鸡蛋，我要跟着，许静去淘米煮饭，我也亦步亦趋跟着。

　　“你是连体婴吗？”许静无奈叹了口气，又说：“你去外面等着好不好？”

　　“你烦我？”我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凹下去的肩窝里。

　　许静按下电饭锅煮饭的按钮，转过身来，看向我。

　　良久，她垂下视线，轻轻地说：“没有——”

　　屋里静悄悄的，厨房的洗菜池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细细的滴水声。

　　还有电饭锅煮饭时的细微声响。

　　在纹丝不动的空气里，很轻，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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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那天我破天荒地和姓陈的说了好多好多话。晚上，许静和我，两个人去了校场街新开的一家火锅店吃晚饭，还喝了酒。吃到一半，我试探性地问许静：“怎么样？未来有什么打算？”

　　“未来——什么啊？”许静嘴里还嚼着乌鸡卷，说着话让我觉得莫名好笑。

　　“你还回不回去？我意思是——我是说——”

　　许静缓缓咽下嘴里的东西，从烟盒里敲出根烟，又推了回去。

　　“没事，抽就行，哪有那么多事。”

　　“其实来之前我妈……”

　　城市蜿蜒的街道，像是天然的浪漫的舞台。

　　夜色浑圆，许静带着我，在街道旁若无人般地疯骑着。

　　东岳大街睁开了它五彩流溢的眼睛。所有高大、气派的建筑物霓虹闪烁，迷离的色彩幻化成一股气流从四面八方输送而来，掺杂着浮荡的树木的气味在我肢体之上流动，凉飕飕的。瓮声瓮气的摩托车声、汽车声穿街过巷，嘶鸣声不绝于耳。她一头另类的披肩长发和身上的黑色毛呢大衣也在随风摇摆，整个人美丽又张扬。像是阿里山森林里的风，肆意，不羁。

　　我坐在后面，被风一吹，有点上头，感觉整个人都变得轻飘飘的。抬头望去，那些含着浅紫浅绿意味的灯光，只在一路树梢的间隙里透露出点点零碎的光亮，像是水中游鱼的鳞片。许静的笑声清脆爽朗，一声一声砸到耳里，我也跟着她傻笑。

　　经过一条街道时，我被一幅巨大的彩色摄影海报吸引住了：一位身着西装的女人拉着小提琴，正用热烈的眼光看着我。

　　那一刻，我恍然觉得自己应该感谢妈妈。如果没有她，也不会有许叔叔什么事，如果没有许叔叔，我也就不会遇见像许静这么好的女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