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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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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滴嘟滴嘟”地闪过,上年纪的大爷挥着手,几乎是拿尽生命的力气在喊:“这儿!这儿!”
车刚刹住,紧跟着跳下来一个带着眼镜、文质彬彬的大夫。他瘦瘦高高的,二话不说就扶着我的手上了车。
宽大的车厢里还坐着一名护士,看上去年龄和我差不多,一脸的茫然。
“先测血压。”大夫又转头问我,“吃的什么药还记得吗?”
我想不起来那一串长长的别扭药名,就没回答他。
“瓶呢?药瓶你丢哪了?”
我指了指站台旁的垃圾箱。
小护士颤颤巍巍地把袖带绑在我的胳膊上。我坐在闷热的车里,透过灰色的玻璃,看着他把垃圾桶整个倒出来翻找,最后捏着两个小瓶跑上车来。
“是这个对吧?”
我点点头。
摇晃的车厢里,两人坐在我的对面。我侧着身子看向窗外,心脏一直“砰砰”地跳个不停。
“没事——”大夫大概是在安慰小护士。
“肚子烧不烧得慌?”
“不。”我低头答道。
驶入中心医院,大夫和小护士一左一右扶着我快步走着。闻着消毒水的味道,我被带到一块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先坐一会。”大夫说完就向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女人跑去。
我的右手边停放着一张折叠床,一个年纪很大的老奶奶躺在上面“哎哎哎”地哼着,隐隐有股恶臭从她身子底下溢出。
“好臭啊。”
“她不是早上刚拉完吗——”
围在床旁的几个护士小声抱怨着。
“来。跟我来。”中年女人拉过我的手,让我坐在一张椅子上,面前是一个形似浴缸的东西。
不一会,她提来一个大水桶,好像里面盛满了肥皂水,顶上还悬浮着一个大号塑料量杯。
“知道我要干什么吧?”她舀出来满满当当的一杯水。
“知道。”
“待会喝快一点,大口大口的喝,一定要全吐出来。”
我在她的命令下张大嘴巴,眼看着她一股脑地往我嘴里灌,我只能像溺水者一样闭上眼睛拼命地咽。
“怎么样?想不想吐?”
“我——就是肚子有点撑——”
“你自己把手伸进去,抠抠喉咙。”
我照她说的把手放进嘴里,手指犹豫不决地抵在上颚处。
“快点的。要是这一次洗不干净,就得往你胃里插管子,到时候更难受。”
我横下心,决心猛地往深处一捣。刚念及此,手上还没动作,我便因这一想法搅得胃里一阵翻腾,一下子吐了出来。
“呀,怎么是红水?你吃的药是红药片吗?”
我点点头。
“好,继续。”
接连喝了四五杯,吐了四五次,女护士大喘一口气说休息十秒钟,然后让我自己拿着量杯。
“你记住,肚子越胀得慌你就要喝得越快,知道吗?”她拿着张纸巾擦着脸和脖子说道。
我趴在“浴缸”前,强忍着连续呕吐造成的不适。脑海里拼命想着“许静”“许静”,嘴里不停地咕嘟咕嘟喝着肥皂水。等到洗胃完成时,我才发现自己的整张脸和两边的头发已经全被打湿了。我接过护士递来的卫生纸将水珠和鼻涕擦净,在一间临时留观室里脱鞋躺下,挂上点滴。
大约半个小时后,一位年长一点的护士抱着本子进来。她小心翼翼地走到我身旁,俯下身子,趴在我耳边说:“孩子,是不是谈恋爱了?”
我摇摇头。
“跟家里闹矛盾?”
我还是摇头,不过这次眼睛里流出了泪。
“自杀是懦弱的人才会有的想法,它解决不了你的任何问题。所以,答应我,以后不能再做傻事伤害自己了。好吗?”
我什么都没说,心里委屈得越来越厉害。
“告诉我你家里或者你朋友的电话。你现在需要别人陪着。”
我几乎不假思索地把许静的号码告诉了她。她又小声地念完一遍,像是为了核实没有错误。
门外的值班护士们轻声地议论纷纷,更显得屋里静得可怕。
“才二十三岁,我就比她大一岁......”
“名字和汪峰老婆就差一个字,读起来一样一样的。”
不远处的窗棂传来“啪嗒啪嗒”的动静。我很快不再哭泣,一种后悔与恐慌取代先前的委屈,变得更加强烈。
我应该给她Berry的号码,不能让许静知道。一会她来了,我该说些什么呢?
心神不宁间,一道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张子怡——打电话——”
脚步声离我越来越近,最后彻底消失。
见到我躺在白色病床上输着液,许静这个胆小鬼直接吓哭了。
良久,许静才闭了闭眼睛问道:“张子怡,你想什么呢?”声音冷冷淡淡,透着一抹沙哑。她瞪大眼睛,头发湿漉漉地贴在眼皮上,身上的白衬衫也已被头发打湿,成了半透明的,映出里面的黑色文胸。
我听着她的话,两道眼泪从眼角直直淌了下来。
活得太苦了,那些堆叠的感伤、愁思、疼痛、悲切,宛若钝刀磨人。经过多少个日夜,隐忍的情绪早已被酿成了烈酒,在这一刻被掀翻,变得浓烈又分明。
许静定定地望着我,刚刚泪眼婆娑的眼角这会儿已经干了。
仔细看,能看到一丝淡淡的痕迹,若有似无。
她死死地捏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仿佛再多加一点力,就能把手腕的骨头捏碎了一般。然而,我竟也觉不出疼来。我甚至能感觉到血管里沸腾的血液扑腾地在她手掌心流淌而过,带来让人胆战心惊的悸动。
我别扭得难受,用力一甩,许静大概没防备,身子往后一倒立刻又站稳挪回去。
许静面露哀伤,抬起手,轻轻地替我擦眼泪,温柔地问我:“张子怡,你是不是觉得只有这样你才能惹怒我,惹怒我你就能释怀了,就能解脱了?”
呆怔良久,我缓缓点点头。
“你真行——”
许静闭上眼睛,无声地苦笑一下,扭头走了出去。
我固执地凝望着她走出去,沿路滴下了一地板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