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静是个好女孩》林思琦

1、第 1 章

　　今天早上十点一刻，我被一串138—开头、显示四川重庆的电话号码从睡梦中吵醒。我划开手机屏幕，熟悉的陌生女声一直在叭叭讲个不停。姓陈的一口一个“你妹妹……”“你妹妹……”“你妹妹……”搞得我头大。我记不清她到底想说什么，只知道许静要来我这边读大学，要我过几天去汽车站接她。

　　五个月前，张伟丽击败乔安娜，成功卫冕UFC女子草量级的金腰带。五个月后，我面无表情地对着镜子刷牙，心里盘算着姓陈的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既然当初一声不吭地跟着小白脸去了四川，现在特殊时期还要让宝贝女儿回来算哪一回事。徒劳，我只能说是徒劳。

　　姓陈的是我生物学上的母亲。十九年前，姓陈的还是个风评不好的高中政治老师。我和爸爸还有她，尚且算是一个像样的三口之家。当时的她甚是新潮，接受、曲解并完美实践了自由女性的伟大思想革命，于是义无反顾地抛弃了我跟爸爸，与姓许的小白脸开始了一段短暂而又难忘的罗曼史。两年后，姓陈的生下一个女孩，后知后觉出以前的自己多么愚蠢多么可笑，毅然决定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妈。

　　我在美团上点了份华莱士的单人套餐，重新爬回到床上，打算在外卖送到之前睡个回笼觉以此纪念这来之不易的休假。不料怎么都睡不着，我暗恨姓陈的冷酷无情，不知道每周的日休对于早出晚归的服务生来讲是多么重要。我只好再次划开手机，查查看泰安到济南的大巴时刻表。

　　一星期后，我漫不经心往洗手间走去。推开门，关上门，我径直走到洗手台前，低头弯腰，把手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水声哗哗。

　　好一会，我才抬起湿漉漉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后脖颈，以此来舒缓全身的温度。

　　一系列动作做完，总算舒服了不少。

　　洗手间的墙壁上镶嵌着一面怪异的镜子，很像美智子对着梳头的那面。我微微歪了歪脑袋，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店长欣然应允我的请假申请，因为可以心安理得地扣掉我六十块钱。辗转过大巴和滴滴，我等在机场门外，盯着手机上姓陈的发给我的那串密码似的数字来回踱步。十一点钟一刻，我反复核对每个数字，正想拨过去。心念电转间又改变了主意，编辑了条短信发给她。

　　“我在门口，穿黑T恤的。”

　　不一会，门里走出来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拖着Kitty猫拉杆箱，手机松松垮垮地搭在手掌里。她染着一头黄绿相间的头发，绿色无袖T恤上的V领开到了肚脐眼，两只眼睛描得跟圆圆似的，小细腿上还套着包臀裙和渔网袜，任谁看都觉得狐里狐气。

　　我心里闪过一丝厌恶。真把自己当成艾薇儿，也不想想你有人家那个本事吗？

　　白口罩上方女孩的两道视线在我身上短暂停留了几秒钟，又装模作样移向别处环视好一会，最后又落在我的身上。

　　不知道许静吃没吃饭，这段时间上海的隔离餐合不合她胃口反正我等了约莫一整个上午。幸亏许静知趣地跟在我后面，否则我真想直接把她丢在那。

　　我刚想开口问她吃肯德基行不行，趁她不注意睨她一眼后随即进行了自我否定。

　　去她的吧。不喜欢吃才好。姓陈的自己生的了管不了，把你交给我，还真以为我能好好对你是吗？

　　许静估计也是饿坏了，坐在我对面吃得连头都顾不上抬。我汉堡才刚吃了一半，她面前那些大大小小的纸盒子便被她一扫而空。

　　“你接到你妹妹了吗？……还没有啊？……我告诉你哈，你妹妹她不愿意吃那些洋快餐的，像她这种年纪不能老吃这些垃圾食品，一点营养都没有，吃了还不如不吃。你能尽量在家做给她吃就不要老是带她出去，我每个月会给你汇钱的，多给你妹妹买点……”

　　想起姓陈的半小时前在电话里的千叮咛万嘱咐，我心底不由发出一声冷笑。

　　“你真应该看看你的宝贝女儿现在大快朵颐的样子。你看她吃垃圾食品吃得多开心啊。”

　　我心满意足地微微一笑，腹中的饥饿感消失得无影无踪。

　　许静这会正埋着头，拨弄着眼皮下可乐杯里的吸管。真担心她刚刚吃那么猛，会不会咬到舌头。

　　“走吧。”说着我带上口罩。

　　上车后我微微有些肚子痛，有些后悔在肯德基喝掉一整杯冰可乐。明知道自己肠胃一向不好，干嘛没点杯热奶茶呢。真是笨死了。

　　我倾过身，勾起右侧角落里的安全带，抽空瞥了许静一眼。

　　她手撑着下颌，朝车窗外望去，一言不发。

　　我也沉默下来。横亘在我跟她之间的，不仅是缄默，还有一个可怜的糟糕家庭跟一个恶心的幸福家庭。

　　到家之后，许静脸上写满着犹犹豫豫，有话说不出的样子。

　　末了，她才问了句令我哭笑不得的话：“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吗？”

　　我接连三天都没有理她。最后，许静实在忍不住问道：

　　“哎，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觉得我看起来像是想说话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