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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鱼我所欲也 我真的很喜 ...

  •   阿莽觉得,她一定是世界上最不讨喜的小孩,就连名字都来的那么可笑。

      那天她正在铺床,家里的枕套用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干枯发黄的不成样子,那个养她的男人回家的时,阿莽正用尽力气的去压那个发硬僵直的枕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脚踹飞。

      ‘‘你他娘的赔钱货,懂他娘的什么,一天天假爱干净尿屎多,老子今天没赢钱都是因为你这个□□崽子把老子的枕头放下来了,你还他妈的压?真是连疯人院里的莽子都不如,以后你就叫莽子,敢不答应老子抽死你。’’

      阿莽的头磕到了床沿,天旋地转里她已经把男人惯常骂她的话自动省略了,只记住了重点--她以后就叫莽子了。

      男人的叫骂还在继续,烟头被扔在她脚上的那一刻,她只觉得庆幸,幸好自己的鞋都是破的,脚趾可以露出来吹到风,不会那么痛。

      她低着头,对男人的任何话语动作都毫无回应,男人觉得无趣,踢了她一脚又转头出门了。

      她跟着这个男人过了十年,其实他也不是每一天都这么凶狠肆意,偶尔他对自己还可以,出门吃饭有剩菜还记得给她带点回来,但是喝了酒,阿莽就只能吃他的拳脚了。

      ‘‘要不是老子当年瞎了眼看上那个贱人,用你这个赔钱货骗光了老子的钱,老子至于过这种生活吗?’’

      这种话,阿莽从小听到大,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早就从心里接受了自己就是个赔钱货,是不被期待的存在,所以她也不怎么怨恨男人对她的迁怒,只是从不开口叫他爸爸,男人也乐见其成,还时不时的嗤一句:‘‘谁他娘想当你爸。’’。

      这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阿莽十四岁,男人喝多了酒,在家醉死过去,阿莽被他关在门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敢进去,等到第二天下午房内依然没有动静,阿莽才觉得不对劲,跑去警察局找人帮忙。

      两个小警察把房门撬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扑面而来。男人满身的呕吐物,警察捏着鼻子走进去一看就直摇头。晚了,人都硬了,估计是被自己的呕吐物给呛死的。

      阿莽就靠在门口看着,她被闻讯而来看热闹的人群挡住,根本看不见男人的脸,只看见他垂在床边的一双脚,姘头新送的耐克鞋还没有脱,男人前两天还在说要把鞋搞去鉴定真假。但现在鞋是真是假呢?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阿莽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只是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高兴又像解脱。旁边的人看着阿莽啧啧出奇。交头接耳的骂她没有心,说老头白养了她一场,连个眼泪都不掉。养了十几年,是石头也该捂热了。

      阿莽听见了,偷偷笑了一笑,不做争辩。

      男人死了,别说遗产,一个子儿都没给阿莽留下,小破房子也是租的,阿莽没钱续租,被连铺盖带人一起赶了出去。

      阿莽只留下了一床被子,把其他能卖的都卖了,只落得几百块钱。她无处可去,只能一天天的在桥洞底下凑合,她在草最茂盛的地方用纸盒子给自己搭了个窝。就这样住了下来。

      冬天的冷还好,捱一捱就过去了。但是夏天的蚊虫太毒了,一咬就是一个大包,她又忍不住去抓,天气太热,没几天就化脓,她捱不住,到菜场里去捡别人扔掉的生姜大蒜,回来压成泥往伤口上挤,止痒效果很好。

      那是阿莽到这来以后最热的一个晚上,她热的昏昏沉沉,感觉自己好像睡着了,又好像是热晕了。以至于向来警觉的她在有人摸到面前时才惊醒,连一声惊呼都没能发出来就被人套住打晕了。

      晕过去的时候,阿莽在想:‘‘我是不是要死了?早知道我今天就不去偷阿嬢家的大蒜了。’’

      可惜第二天阿莽还是睁开了眼睛,不过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她还在迷糊,自己这是在天堂还是地狱啊?

      还没等她迷糊完房门就打开了,一个黑衣短打的男人出现在门口,在往内张望。目光与阿莽不期而遇。男人没再进,对阿莽露出一个看起来还比较和善的笑容,招手示意阿莽过去。

      阿莽迟疑两秒,翻身下床站到了男人面前。

      阿莽跟在男人身后出门,穿过一条走廊,坐了几层电梯,从这个门进去那个门出来,绕了有小半个小时。饶是阿莽觉得自己记性还不错,也早已犯了晕。

      阿莽从小喝市井之水长大,见多了黑事,心下有了些猜想,知道这大哥估计是故意想把她绕晕,好让她没办法独自行动。

      “你叫什么名字?”

      忽然传来一声询问,阿莽吓了一跳,头套被摘掉,她偷偷抬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男人已经在一个房间停了下来。暗红帷幔,雍容华贵,不知道比刚才的房间大多少倍。

      “小姐问你话呢,快答啊。”男人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阿莽身后去了,垂手而立。见阿莽不回答,出声提醒她。

      小姐?阿莽有些茫然的将头又拔起来些。足以让她看见眼前人。

      女人虚虚的倚靠在转动椅上,翘着二郎腿,有一下没一下的把玩着自己做成大波浪的酒红色长发。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僵硬的阿莽。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阿莽被女人晃了眼,她生活在那样的地方,还从没见过这么...嗯...好看的人。阿莽从没读过书,无法用更高级的词汇来形容眼前这个女人。恍惚间,她想,她和她好像不在一个世界。不应该是在一个世界。

      阿莽感觉自己的嘴被糊住了,尝试张嘴却感觉喉咙发涩,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无奈之下只能赶紧放松身体来应对她的问题。

      女人不动声色的打量阿莽,将她的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嘴角那好似不经意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她没有在意阿莽的沉默,再次开口问了那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在背后踢了阿莽一脚,阿莽没有办法再逃避,捏着自己的手指。私心里,她第一次觉得阿莽这个名字难以启齿,鬼使神差的,她对上女人的眼睛,细若蚊吟:“我没有名字。”

      女人轻哦了一声,腿在地上一支,转椅精准无误的滑到了阿莽面前。抬手按上了阿莽的下巴,打量着她的脸。

      阿莽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直白的看过,感受着下巴上细腻冰凉的触感,女人离她太近,近的阿莽都能清晰的闻到女人身上的味道,好香啊,像是茶香。阿莽想着,感觉脸在发烫,好像自己是被剥光了的,正赤裸的站在女人面前被她把玩。

      阿莽在被送到这的时候就已经洗过澡了,也被套上了新衣服,看上去清清爽爽,一点不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反而透着几份少女该有的明媚。

      “晓梦,你以后就叫晓梦吧,要是有人问你姓什么,你就说你姓顾。”女人对着阿莽的脸看了半天,想到什么,打了个响指,笑盈盈的看着她。

      阿莽,不,应该是晓梦。又一次被女人晃了眼。晓梦,顾晓梦。就算她没读过多少书也知道,这比阿莽好听太多倍了。

      “你以后愿不愿意跟着我?”

      女人转着圈,传来的声音似乎有些眩晕效果,顾晓梦听着大脑发晕,跟着她?跟着她干什么?

      女人似乎看出来顾晓梦心里的疑问,对她眨了眨眼:“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行吗?”

      顾晓梦想了想,自己无亲无故,有一个地方可以落脚,干什么不可以呢?况且,她内心莫名觉得,这个人是不会逼自己干那种权色交易的龌龊事的。

      女人对一直守在门口的男人扬扬下巴:“虎子,带她去老五那里。”又伸手摸了一把顾晓梦的脸:“晓梦,下次见面我请你吃饭啊。”笑意盈盈的,好像她无比期待和顾晓梦的再次见面。

      顾晓梦被蒙着头带出了楼房的大门,虎子把她塞到车里,七拐八拐的绕到一个地儿。她还没下车就闻到一阵油烟子味儿,特属于大排档的劣质油。

      闻到熟悉的味道,顾晓梦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城中村啊,终于回到了自己该待的地方。虎子把她的头套呼噜下来,引着她进了家五金店。

      虎子进门招呼老板:“老五,小姐给你找了个学徒工,好好带啊。”

      一个围着围裙的中年男人应声走了出来。男人显得油腻腻的,鼻子还有些歪,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瞥了顾晓梦一眼,掏出根烟抽起。

      “小姐要她学什么?”

      “修电器”

      老五一顿,狐疑的看了顾晓梦一眼:“她?你确定小姐让这么个小丫头修电器?”

      “小姐有自己的想法,你好好教就行,别说我没提醒你,她叫顾晓梦,小姐取的名儿。”虎子把老五叼着的烟抽出来踩灭,看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顾晓梦有些发懵,就这么被留下,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缩到角落里,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透明人。店里的人来来去去,也没有人管她,直到吃晚饭时,老五将菜端到一个大桌上,店里干活的小工们呼啦一下全涌了过去,老五才把她叫过去吃饭。

      “介绍一下,这个新来的叫顾晓梦,以后和你们一样,学修电器。”

      顾晓梦飞快的抬头打量了一下底下起哄的小工,他们大部分看起来都很青涩,应该和她差不多大,几个男孩子巴掌拍的震天响,顾晓梦又赶紧将头低下了。老五在她脑后拍了一巴掌,厚厚的大手没有让她感到疼痛,反而很舒服。顾晓梦坐下,心中小小的松了口气,挺好的,起码以后不用睡桥洞了。

      在小小的五金店落下了脚,顾晓梦真的跟着老五学起了修电器,她踏实肯干能吃苦,虽然嘴上依然吆五喝六的,但是看得出来,他其实对顾晓梦很满意,学了三年,有一天喝酒,他破天荒的对着顾晓梦笑了,喝的醉醺醺的,连额头上的疤都透着红,他眯着眼睛说:“小顾啊,可以出师了,以后要记住,干活的时候,万事都要小心。”

      顾晓梦平时话就很少,现在听他这么说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是嗯了一声,默默的扶起已经喝趴下的老五,搀着他回去。这三年来,她早就把这家小小的五金店当成自己的家了。店里工作的无一例外,都和顾晓梦一样,是无家可归的孤儿。但好像有一点不太一样,他们对那天她见过的被称为小姐的人毫不知情,他们的名字都是本来就有或者自己取的,不像她,这个名字好像过于文艺了些,与这个地方不怎么相容。

      一直将那天的事埋在心底,三年来,她再也没有见过她。但是偶尔午夜梦回,那张脸总是不知不觉的出现在她脑海之中,成了她心中的一个小小的,不可言说的秘密。

      又过了一年,当年那个睡在破桥洞里脏兮兮的孩子,不知不觉的就长大了不少,拥有了还算健康的生活和规律的作息,身量节节拔高,也渐渐长开了,幼时的稚气还未完全脱离,也有了少女的清妩,但其实更多的是稳重,只是她依然沉默寡言。那些比她大的孩子都渐渐离开了五金店,她慢慢的变成了最大的,成为了老五的得力助手,平时没活的时候就教教那些新来的孩子,晚上睡觉时也会去看看,帮她们盖被子,逐渐也有了大家长的模样。

      杭市一中有一个老校区,因为线路问题一直没安上空调,学生们年年闹,学校终于被磨通了,愿意改造电器装空调了。一家很大的空调商承包了这个业务,安装师傅们每天都从早忙到晚。但是架不住天气实在太热,宿舍和蒸笼一样,孩子们顶不住,一直在催学校,学校就催空调厂家,没办法,厂家只能从别处借人。老五和他们的一个负责人相熟,耐情面帮忙,就派了顾晓梦,带了两个熟练的小工去。

      杭市地处南方,才六月初,夏天不算完全到来,气象局就连续发布了三个高温橙色预警。顶着这样的温度工作实在不算一件容易事,顾晓梦在教学楼安空调,教室的空调都是一体式的大家伙,卸在一楼门口,需要两个人合作将空调搬上去。饶是顾晓梦这样手脚麻利的,一天下来也只能装个八台。

      那是个大下午,刚刚结束午休的学生们返回教室上课,地处低层已经安上空调的自然是欢天喜地,还没排到的同学们和霜打的茄子一样,东倒西歪没精打采。顾晓梦今天第五次搬上空调踏进教室的时候,那个教室里上的是语文课,老师在讲一篇文言文,叫《鱼我所欲也》。尽管顾晓梦已经将发出的声音尽可能降到了最低,但是动静无法避免,看见期盼已久的空调来了,学生们自然是坐不住的,频频回头往后看。

      最开始的关注点在空调上,后来不知怎么的,关注点忽然转移到了顾晓梦身上。本就不习惯在很多人面前出现,一下子感受到那么多视线,顾晓梦很是不自在,尤其是她甚至能听见相隔不远的同学的轻声讨论:“诶诶,你看,这个装修师傅居然是个女的诶!” “对啊,而且看起来好小,你看她胳膊上的线条,好帅啊。”

      虽然知道他们单纯的视线和讨论没有恶意,但顾晓梦还是很窘迫,将头上的鸭舌帽压了又压,尽可能的背过身去工作。讲台上的老师似乎发现了同学们的心不在焉和顾晓梦的不自在,善解人意的敲了敲黑板,让同学们目视前方一起朗读课文。顾晓梦听着齐齐的“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去取熊掌者也.....”,悄悄松了口气,不由得更加加快手下的动作。在她接好电路试行空调的时候,老师已经开始讲起了文章释义。

      “这句话的意思呢,就是说世界上的东西没有两全其美的,你得到什么就要放弃什么,至于你到底要放弃什么,取得什么,虽然孔子认为,需要舍生取义,但是老师觉得,二者孰轻孰重还是得自己衡量。当然,这只是我们关起门来说的话,答题的时候我们还是要答....”

      讲台上,老师慷慨激昂的讲着,顾晓梦试着温度,不知不觉的将她的话听了进去。她没上过初中,小学毕业她爸就没让她读了,后面也一直没有再重拾学业。不过她没怎么觉得可惜,因为毕竟不是这块料,她是知道的,很有自知之明,看吧,别说像现在这样文绉绉的古文了,刚刚老师说的那段解释她都听的云里雾里。暗自叹气,忽略掉刚刚的教室传来的欢呼声,顾晓梦马上又跑下楼去搬另一台空调。

      一直忙到学生们上晚自习,顾晓梦今天的安装任务才结束,除了吃午饭时休息了一小时,她今天都没有停过,和陀螺一样忙到现在。有些脱力的走下楼梯,在教学楼门口坐下,顾晓梦感觉两条腿和灌了铅一样,胳膊也快抬不起来了。眼下学生们都去上晚自习,安装工人也走的差不多了,校园里没什么人。

      将戴了一天的帽子摘下来,顾晓梦的头发早都被汗浸了个透。任由自己发了会呆,顾晓梦在想今天要不要回去剪个短发,虽然现在的头发不算太长,但是干活的时候确实很麻烦。想着想着,顾晓梦的思绪又不知道飘到了哪里。忽然想起自己带来的那两个小工应该还在学生宿舍那边等着,顾晓梦又赶紧站了起来,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往学生宿舍走。

      干活的时候,女工一般会穿那种无袖紧身背心,一是凉快,二是方便。但顾晓梦从不那么穿,她很不习惯。她通常都穿那种普通短袖,然后找一根长一些的宽布条将衣服下摆系上,这样一来可以稍微护一护腰,二来等干完活,将布条松开的时候,风灌进去就能带来好一阵子的凉爽。

      今天和往常一样,她也是这么穿的。走在路上,顾晓梦正低头一圈一圈的将布条从身上解下来,后面忽然传来了喇叭的声音。以为是自己挡了路,顾晓梦头也不回的往旁边靠了靠,几乎是贴着墙根走。没过一会儿,又传来了一阵喇叭声,不过这次是在自己身侧。顾晓梦下意识的转过去看,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她旁边,黑色的防窥玻璃降下来,露出一张脸。一张熟悉又陌生,让她牵肠挂肚,念了四年的脸。

      和四年前相比,她好像没什么变化。依然是一头大波浪,不过颜色已经不是酒红色了,而是染回了黑色。她此刻将头向外探了探,一只手撑住下巴,靠在车窗上看她。车刚好停在路灯旁边,此时天色暗淡下来,雾蒙蒙的,带着点青。路灯已经开了,暖黄的光照在她身上,让她的气场都显得柔和起来。

      顾晓梦直愣愣的望着她,似乎望进了她深棕色的瞳孔里,看见了那个头发凌乱,一身狼狈的自己。路灯吸引着各路飞蛾小虫,不顾一切的撞上去后将自己撞的晕头转向,跌下深渊。

      “晓梦。”她饶有兴致的看着面前似乎呆滞的人,一字一顿的叫出这个由她赋予的名字。顾晓梦被她一叫叫回了魂,定定的嗯了声,然后飞快的移过目光,又埋头看起了脚下。

      然后不知怎么的,顾晓梦就坐上了她的车。车内的挡板放下,让本来就不宽敞的空间变得更狭小。局促不安的将自己挤到了车门边上,快要紧紧贴着了。从让自己上车开始,她就没有再说过话,顾晓梦的嘴也像被黏住一样,只是沉默的望着窗外。车已经驶出校园,进了市区,看着越来越明亮的灯火,顾晓梦鼻尖忽然嗅到了一丝香气,是那股茶香。

      车里空调开的很足,顾晓梦的衣服刚刚松开,还处于半湿不干的状态,此时被空调风一吹,有些冷。下意识的摩挲了一下胳膊,将自己缩的更紧了一些。

      “给,虽然你冷,但是我可不会调高温度。”

      一道声音忽然出现在近在咫尺之处,顾晓梦一惊,下意识的侧头朝声源看过去,看见的却是一条纱巾,一条蓝色的纱巾,和当年见过的暗红不同,是充满生命力的颜色。白皙修长的手指一动,纱巾就轻轻落在了顾晓梦腿上。

      用手揪住纱巾一角,顾晓梦呆愣楞的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慢条斯理的将手收了回去,慵懒的倚着靠背,身上黑色的丝绸衬衫扣子开到了第二格,撤回来的手自然的摸上若隐若现的锁骨,再次开口:“老五还跟我说你这些年成长不少,但是看来除了长高长大了。”她的视线毫不掩饰的将顾晓梦从头打量到尾,回到她脸上停下。“其他的,和以前没什么区别。”

      顾晓梦忽然有些恐慌,虽然她语气平平,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听不出好坏但顾晓梦绝对不想给她留下坏印象,意识到不开口不行了,清了清嗓子,将纱巾握的更紧了些:“谢谢...小姐。”

      迟疑了一下,顾晓梦不知道她的名字,只听过老五叫她小姐。平常的称呼,却惹笑了她。嘴角向后撤了撤,她挑了挑眉道:“记好了,我叫李宁玉,以后不许喊我小姐。”平铺直叙的语气,蕴含着让人无法推却的恩典。

      “是,李...宁玉。”

      从那天起,她就再没有回去过老五的五金店,也知道了她的小姐到底是干什么的。不过其实她提前就猜到了,现在也不过是确定而已,更何况小姐是干什么的,她毫不在乎。

      那天小姐真的请她吃了顿饭,她还记得四年前的承诺,这是顾晓梦最欣慰的事,要好好追随她,好好替小姐工作,成了她在接下来几年近乎残酷的训练中,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心理支柱。

      她也知道了为什么五金店的孩子到了一定的年纪都会离开,心理和身体素质合格的,会被送去锻炼身手,开始为公司做事。而那些不合格的,会被送到公司清白的小企业干点活,以过余生。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接受强度最高的训练,顾晓梦几乎是生不如死的度过了三年,是被当做李宁玉的贴身保镖培养的,时限上不封顶,采取末位淘汰制的训练,她是至今通过最快的,三年后,她如愿的站在了李宁玉身后。

      大多数时候,她只用默默的跟着李宁玉,寸步不离的,无论什么场合,都是背景板。这份工作枯燥乏味,却是顾晓梦最珍惜的工作。能够时时刻刻的看着小姐,还有什么是比这更幸福的呢?

      这样一个角色,也更让她深入了解到了李宁玉,表面上看起来风光无限,手段高超,麾下一片祥和齐心协力。可是暗地里却是荆棘丛生,满处泥泞。

      又是一次不太和谐的会议,两个公司元老意见和她针锋相对,虽然并没有掀起什么大水花,但顾晓梦也能看出来,这件事足以让李宁玉烦心。从公司离开回到家,因为要时刻保护,顾晓梦一直和李宁玉住在一起,她在一楼,李宁玉在二楼。李宁玉的家,装修风格和公司大相径庭,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装饰,一切都是最低调的极简风。用李宁玉的话来说就是,舒服,看着不闹心。

      将高跟鞋踢掉,随意扔在门口,李宁玉赤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低着头往里逛。今天的她格外沉默,顾晓梦有些担心,迅速弯下腰将她蹬掉的鞋摆正,也换了拖鞋走进去,她进去时,李宁玉已经坐在吧台边喝起了酒,她酒量不是太好,两杯高纯度的红酒下肚,脸已经开始红起来。以往没有她的吩咐,顾晓梦回来都是直接进房间了,今天是看她状态不对,默默思考了一会,将自己塞在了一个小角落。

      李宁玉坐在可转动的吧台椅上,手里捏着高脚杯,像第一次坐上旋转座椅的小孩子,脚在地上轻轻一蹬,她就随着椅子轻飘飘的转了起来。她转的惬意享受,一旁看着的顾晓梦见她摇摇欲坠的样子,总有几分心惊,下意识的往前迈了一步。

      动作很小,却被李宁玉敏锐的捕捉到了。歪着头看她,眼神中透着几分迷离,她笑了一下,对顾晓梦勾勾手,轻声道:“过来。”

      顾晓梦一顿,依言乖顺的走了过去。李宁玉拍了拍旁边的座椅道:“坐下,陪...陪我喝。”她含含糊糊的说着话,摇头晃脑的,顾晓梦大逆不道的觉得,这一刻的李宁玉,很可爱。犹豫了一下,她并没有伸手去拿酒杯。她几乎从未喝过酒,酒量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会儿两个人都醉了恐怕有些不太好。

      李宁玉歪着头看了半天,发现顾晓梦毫无动作,瞬间想起了下午的窝火事,怒气蹭的冒了出来,将手里的高脚杯重重的磕在了吧台上,伸出一根手指猛地戳了下顾晓梦的肩,眼里冷意盎然:“现在连你也不听我的话了吗?”但是冷意森森的语气并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她戳到了顾晓梦的肩胛骨。

      顾晓梦常年训练,现在的她已经不能和以前同日而语了,身板结实,连骨头都要硬上几分,李宁玉尽全力一戳,她倒是没什么感觉,而李宁玉就好像用指尖去撞铁板一样,疼的她一下就缩回了手,眼泪汪汪的,又瞪向顾晓梦:“你怎么还敢打我?”明明动手的是她,她却好像受了极大的委屈一样。

      定定的看着,顾晓梦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她,在她眼中,李宁玉一直强大如神邸,是将她从黑暗中拉出来的人。不管什么时候,看着她和别人交锋,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运筹帷幄的样子。她好像放荡不羁举止轻佻,但顾晓梦知道,其实她才是那个极度自律的人,所以这么久了,她没有一次见过她失态,更别说像现在这样....返璞归真了。

      受不了她泫然欲泣的样子,顾晓梦轻轻捉过她的手,放在唇边吹了吹,然后拿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满杯红酒,眉头不皱的一饮而尽,扣过来和李宁玉的杯子放到了一起。“小姐。”一大杯酒让顾晓梦呼吸有些紊乱,脑袋也开始迷迷糊糊了。对着李宁玉笑了一下,她认真道:“我喝完了。”

      看了一下空荡荡的杯子,李宁玉满意的点点头,被吹过的手指已经不太痛了,酒也喝了,这件事就原谅她了吧!不过顿了一顿,她又注意到了另一件事,眉头重新皱了起来,她凑到了顾晓梦面前,质问道:“你怎么又叫我小姐?我说过了,让你叫我的名字,我叫李宁玉,这个名字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感受着几乎是喷在她鼻尖的热气,顾晓梦连后背都烧了起来。明明喝的是同样的酒,为什么李宁玉身上的味道,和她完全不一样呢?

      “李宁玉。”顾晓梦一字一句的念着,不自觉的闭上眼,放任自己沉溺在浓郁的酒香里,就让她溺毙在这吧,她再所不惜。

      李宁玉呵呵一笑,和第一次见面一样攀上了她的脸,眼神迷离的在她脸上游移:“真乖。”因为酒精而染上些温度的手指随之一起划过顾晓梦的眼睛,她继续吐气如兰道:“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漂亮?”

      顾晓梦愣住了,咽了咽口水,轻轻摇了摇头。从来没有人说过她长的漂亮,她也从来不认为自己好看,也从不打理,这么多年的摸爬滚打,她的愿望只有一个,那就是好好活着,守着她的小姐。

      “是吗?那现在有了。”李宁玉按上她的唇,和她贴的无比接近,近的顾晓梦觉得,自己仿佛能听见她的心跳。扑通……扑通……其实她也说不准,这到底是谁的心跳。目光不可抑制的落在了近在眼前的红唇上,李宁玉的唇很薄,唇色也很浅,但她总是涂一层厚厚的口红,让它显得异常红润。

      其实顾晓梦觉得,她原本的唇色就是最适合她,最好看的,就比如现在,红酒已经将她唇上的颜色刷了个干净,只留下了一些些红酒的干红。今天她似乎咬唇了,下唇瓣有些破皮。

      脑子迷迷糊糊的,李宁玉不知道在干什么,那只修长白皙的手还在丈量她脸上的每一寸,顾晓梦试图用自己所会的所有方式去保持清醒,但还是越来越迷糊。眼中的一切都在不断旋转放大,尤其是那道粉嫩嫩的浅浅裂口。

      不可以,小姐身上不能有一点伤口。强烈的烦闷涌上心头,顾晓梦感觉自己守护多年的宝贝被破坏了,一时连眼眶都烧红了。别害怕,我不会让你疼的,疼的地方,舔一舔就好了。

      干出了这辈子最荒唐,最出格,最勇敢的一件事。顾晓梦找准目标,低头吻了上去。

      那天晚上,一切都好像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顾晓梦依然是跟在李宁玉身后沉默寡言的保镖,李宁玉依然是那个谈笑风生,雷厉风行的李宁玉。

      只是偶尔,李宁玉会和顾晓梦一起过夜,通常是她拎着酒杯进了顾晓梦的房间,后半夜一切整理妥当,顾晓梦会替她洗的清清爽爽,将她抱回她的房间。

      其实顾晓梦知道,她们这是在干些什么。并不想去思考这样做道德与否或者正常与否,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李宁玉喜欢,小姐需要她,这就是她最大的价值。她的一切都是李宁玉的,生命都能给出去,身体又能算得了什么?更何况,她也喜欢。

      不过有些东西,好像也有了些改变。李宁玉有一个不太好的习惯,那就是抽夜烟。每个夜晚,她几乎都会坐在阳台上抽一会儿烟,一般都只是几根。但有时候劲上来了,或者心烦的时候,她会一直抽。本来顾晓梦也不会干涉她,直到有一回她实在抽过了头,整整半条烟把自己抽成了肺炎。从那之后,只要超过两包,顾晓梦就会适时制止她。

      从身后靠近她,先将她搂进怀里,然后将那根吸了一半的烟偷出来踩灭,在她耳边诚实道:“小姐,抽烟有害健康。”

      李宁玉总会先仰头在她肩上靠一会,然后转过身就着满嘴烟味吻她,直到她也满身烟味,两个人再一起去洗澡。李宁玉总说这是给她的惩罚,因为她总是不喊她的名字。她只是执着的想让顾晓梦喊她的名字,但是顾晓梦更加执着,这是她少有的坚持。久而久之,李宁玉也不再管了,只是无奈的听之任之,还会放狠话说:“顾晓梦,我觉得你这是翅膀硬了,我看得找根绳把你捆上。”

      李宁玉是个很矛盾的人,她生在杭市最大的黑色家族,天生注定了是属于黑暗的人,但偏偏,她又不甘于黑暗。

      从前弱小之时需要从黑暗中汲取力量,现在她真正成长起来,开始谋划尽力将家族底下的企业漂白。只不过路并不怎么好走,白的哪有黑的好挣钱,不少人,尤其是那些比她年纪大的多的老人,根本不乐意,自然少不了阻力。

      于是不顺的事也多了起来,李宁玉的车莫名其妙的爆胎,办公室门口有一滩脏水,一开始静静蛰伏,不能一发致命,李宁玉就没有动手,直到有一日,刚刚走出公司大楼,一盆花就不知道从哪一楼的窗户边砸了下来。要不是顾晓梦眼疾手快的推开了她,躺在医院的就不会是胳膊骨折的顾晓梦,而是脑袋被开瓢的她了。

      事后查明,花盆是从二楼掉下来的,要是再高一点,顾晓梦伤的就不只是胳膊了,很有可能高位截瘫。一层又一层的纱布裹了厚厚一圈,回家的路上,麻药劲刚过,脸色煞白有些迷糊的顾晓梦对着她欲言又止,温柔的望着她,握着她没受伤的右手,李宁玉低声询问:“你想说什么?嗯?是想让我帮你报仇吗?”

      顾晓梦有些许吃力的摇了摇头,她有点困,但还是努力把眼睛睁到了最大:“不…不是,小姐,我只是伤了左手,但我是右撇子,还是可以保护你的。”用右手紧紧反握住李宁玉的手,顾晓梦还是没忍住的合上了眼皮,第一次靠上了李宁玉的肩膀。

      李宁玉握着她的手,久久未动。

      被勒令在家休息,这是顾晓梦上任以来第一次没跟在她身边,这种空落落的感觉比伤口疼还要让她难受。李宁玉每天都会回来,偶尔还会带一些清淡的点心和夜宵回来,在床上支个桌子和她一起吃。吃完饭以后去洗漱,然后她就在顾晓梦的右手侧躺下,亲亲她的发丝,窝着不动了。

      于是每天晚上,都成了顾晓梦最期待的时间,一是因为又熬过了一天,她又离完全恢复进了一步。一是因为李宁玉要回来了,她又可以听着她的呼吸声入眠。抛开不能跟着李宁玉不谈,这几乎是她最幸福的时间,甚至她想着,要是当初伤的再重一些就好了,不过这样也不行,这样就没有人保护她的小姐了。

      不知道为什么,李宁玉并没有找一个新的保镖,但现在正处于多事之秋,顾晓梦提心吊胆的,憋了几天终于开口问她:“小姐,你应该暂时找个新保镖。”用词很精准,她说暂时。

      彼时李宁玉正在撕点心盒子,诧异的看她一眼,又因为看破她的用词而好笑:“我等你好起来再来保护我,放心,取我的命没那么容易。”

      在家躺了一个半月,在顾晓梦的积极复健之下,她终于如愿以偿的通过了医生的考验,重新站到了李宁玉身后。回来之后她才发现,短短一个多月,公司变化竟然这么大。

      一大批批和她明里暗里打擂台的人被李宁玉以雷霆手段清理掉了,换上了李宁玉自己一手培养起来的人。不知道在谁那里,顾晓梦还听说其中一个被整得很惨,被卸了条胳膊扔到了澳大利亚,据说是当初想借花盆整李宁玉,被她查出来了。

      听到这个消息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顾晓梦在云端里飘了一天,以她迟钝的情感反应来看,她是不是可以小小的期待一下,李宁玉这是在为她撑腰?借着被李宁玉派出去处理事情,顾晓梦以最快的速度处理完了事情,极大的压缩了所用时间,然后绕路去花店买了一大束花,从来没有买过这样的东西,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

      老板看她半天没动静,走出来询问她:“是要买花吗?”顾晓梦点点头。

      “要买给谁?是给喜欢的人吗?”老板一幅我什么都懂的样子,像顾晓梦这样的年轻人她可见多了,第一次送花没什么经验,就会在门口犹犹豫豫半天。

      顾晓梦迟疑了一会,缓慢的点了点头,又肯定的补充了一句:“嗯,喜欢的人。”就这么把心底的秘密说出来了,顾晓梦竟然有一丝窃喜。

      “那就送一束香槟玫瑰吧!好看又大方,花语也刚刚好哦!”老板一幅果然让我猜中了的得意模样,热情的帮顾晓梦挑了一大捧香槟玫瑰。

      犹豫了一下,顾晓梦最后还是带着一束香槟玫瑰走了,并没有买一大捧那么多,只买了五朵,刚好凑成一束,因为她还不知道李宁玉会不会喜欢,会不会收。压抑着心中的喜悦和忐忑,顾晓梦直接将车开回了家。本来打算去公司的,想了想,她到底还是干不出当众送花这样的事,还是先将花放回家吧。

      将车停在地下车库,顾晓梦乘电梯上了楼。李宁玉家是独栋别墅,电梯直接从车库开上去,每一层都可以停。直接到了客厅层,顾晓梦低头嗅了嗅花,还没出客厅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这个点客厅里居然有声音?

      贴着墙边出去,顾晓梦谨慎的观察了一圈,发现是客厅的电视开着。一个人靠在沙发上,看起来正在看电视,看背影就知道是李宁玉。

      松了口气,又觉得十分诧异,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这个点小姐怎么会在家?难道是有什么不舒服?快步跑上前,李宁玉对身后传来的动静一无所知。顾晓梦愈发觉得不对,到她身前才发现,她靠在靠垫上,竟是闭着眼睛的。

      “小姐?”顾晓梦先是叫了叫她,李宁玉毫无反应。心口被什么东西揪紧了,顾晓梦头一次有这种无法呼吸的感觉。颤颤巍巍的伸手探了探李宁玉的鼻息,温热的气息落在指尖,虽然有些轻,但是频率很正常。

      一块大石头落地,顾晓梦抿了下唇,环顾四周,总感觉不对劲,此地不宜久留。快速从沙发下的暗柜摸出两把手枪别在腰间,顾晓梦抱起李宁玉就走。还没走到楼梯口,阳台就窜进来四五个人,持枪蒙面,看见二人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两枪。

      顾晓梦搂着李宁玉就地一滚,子弹打在墙上,火星四溅。将李宁玉藏好,暗自咬牙,顾晓梦找好角度回敬两枪,对面传来两声惨叫,打中腿了,咒骂声此起彼伏,立马乱成了一锅粥。

      无心恋战,抱起李宁玉,顾晓梦以最快的速度从安全通道冲下楼,坐进了车里。经过这么一番折腾,李宁玉依然没有醒来的迹象,将她放在副驾上,安全带绑死,顾晓梦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他们是冲着李宁玉来的,既然敢动手就一定抱有必杀的决心,要不是今天自己早回来了一些时候,小姐肯定……眼底一片猩红,将速度飚到了最快,顾晓梦拨通了虎子的电话,让他们派人增援。

      不出五分钟,顾晓梦就在后视镜里看见了三辆车,甚至以她的视力,她都能看见副驾上黑漆漆的枪管。深吸一口气保持镇定,顾晓梦一个急转弯,在道路的尽头将车驶上了沿海公路,那是里虎子他们最近的一条路。

      沿海公路还没正式通车,顾晓梦将车开到了一百六十迈,回头看一眼,三辆车依然穷追不舍,甚至呈包抄态势越来越近,暗骂一声,顾晓梦猛的一下按上了喇叭,一只手松开方向盘,回身打最近那辆车的轮胎,两枪过去,他们的车只是晃了晃,显然是有备而来。

      几发子弹接着被还了回来,要不是顾晓梦缩的快,被打穿的就不是后视镜而是她的手了。再度提速,顾晓梦咬牙将油门一踩到底。

      李宁玉的车玻璃都是特殊材质,是防弹的。但是别的地方并没有做防弹改造,后面的车好像知道这个漏洞,将两个后视镜打完以后,集中火力往车身上打。子弹打在车身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用不了多久有些部位就会被打穿,如果是这样,油箱撑不了多久。

      死死的咬住牙关,左右转弯尽量避开子弹,左手找准子弹没那么密集的间隙伸出去向后盲开两枪,快要撑不住了,到底该怎么办?偏头看了一眼李宁玉,她依然歪着头昏迷着,周围的一切嘈杂都没有给她带来任何影响,卸下锋芒的她看起来那么安静,像个真正的天使。

      迅速收回目光,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冷静下来顾晓梦,好好替你的小姐想想办法,现在她只能依靠你了,你不能让她有事,就算你分身碎骨,她也不能伤一毫一厘。

      慢慢镇静下来,顾晓梦再度拨通了虎子的电话:“虎哥,你们还有多久能赶到。”语气之平静丝毫不像在躲避追杀,反而像是在问你,不是说好了要聚餐吗?你们怎么迟到了?

      虎子那边是呼呼的风声和他听不太清晰的声音:“我看了定位,五分钟……你坚持住!最多五分钟!”

      顾晓梦深吸口气,继续道:“虎哥,再过一分钟,你就把车停在公路靠海的那一侧,叫你的人守好,把车门打开,我会把小姐递过去。”

      那边传来虎子大声的应答:“好!那你……”还没说完,通话就被顾晓梦切断了。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明明身后的枪击声不断,她居然高兴的咧开嘴笑了,似乎已经在笔直的道路尽头看见了虎子他们的车,顾晓梦噙着笑看李宁玉,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

      转身打光了手枪里最后几发子弹,顾晓梦直接将枪扔到了公路上,回头骂了一声:“去你妈的。”左手把着方向盘没动,顾晓梦整个上半身已经完全探到了李宁玉身侧。仔仔细细的盯着她,好像在抓紧时间将她的每一寸刻在记忆里。

      已经可以看见不远处拦着的车和蓄势待发的兄弟们了,甚至鼻尖已经能嗅到一股汽油味了,是油箱被打漏了吧?到底还是没撑住。

      眷念的看着李宁玉,顾晓梦低头,轻轻吻上了李宁玉的唇,呢喃道:“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小姐。”分开了片刻,笑了笑,又单纯的触碰了一下:“今天的花还是没能送出去,对不起,李宁玉……我…”

      最后一句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在距离虎子两百米远的时候,顾晓梦松开了油门,将方向盘打到了底,在和他的车擦肩而过的唯一两秒,将李宁玉扔了过去,紧紧跟在后面来不及刹车的三辆车在被他们的人打成筛子后也坠入了海中。

      人濒临死亡前最后一刻,都会想到些什么?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海水腥咸,争先恐后的往她肺里灌,那一刻,顾晓梦忽然回到了她再次遇见李宁玉的那个下午。在教室装空调,她听着那晦涩拗口的古文。

      意识彻底消失前,她耳边响起了那个胖胖的语文老师说的话,舍什么取什么,都要自己决定。所以,她的决定小姐应该是认可的吧?毕竟她很少自己做决定呢,上一次是不久前,她私自捧回来的香槟玫瑰,不过好可惜,都没有送出去,就被他们打碎了,如果她能活着回去,她一定会再送小姐一大捧香槟玫瑰,这次不能害羞了,一定要送到她的办公室,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现在,真的还不太想死呢。

      —— 一年后 ——

      自从一年前那场震惊全国的枪击案后,杭市势力进行了重新洗牌。处于枪击案风波中的中心人物李宁玉奇迹般毫发无损的回来后,联合其他力量血洗了当时趁内乱对她下手的公司,并在道内宣布,李氏控股彻底退出地下市场,金盆洗手。

      一年时间过去了,这件事早已成为了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除了那被赶尽杀绝的势力,好像对任何人都没造成什么影响。

      又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李宁玉正坐在办公室处理文件,单手扶着眼睛的遍遍,蹙眉看着报表上复杂的曲线。正思考处,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进。”李宁玉揉了揉眉心。

      秘书助理先探进来一个脑袋,然后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的对着李宁玉笑了一下:“李…李总,这,这有个指名送到您办公室的东西。”

      李宁玉一愣,略显疑惑道:“什么?那就拿进来啊。”

      助理眼睛顿时亮了,嘿嘿一笑,将藏着身后的一大捧花举到了李宁玉面前,恭恭敬敬的摆到了她办公桌上。小助理是新来的,平时不怎么和李宁玉接触,李宁玉现在也没那么纨绔子弟了,并没有什么老板架子,所以小助理说话随性了几分。

      “李总~这可是香槟玫瑰哦,这么一大捧很贵的,而且它的话语很浪漫噢,是爱上你是我今生最大的幸福诶!”

      微眯了眼睛看向助理,李宁玉看不出喜怒的淡淡开口道:“你很无聊?”吓的小助理连连摇头,赶紧溜出了办公室。

      留下李宁玉一人看着那几乎占据了她四分之一个办公桌的香槟玫瑰,低头轻轻嗅了嗅那捧花,李宁玉摘下眼睛往靠背上一倚。眼中透露着藏不住的愉悦,嘴上却不留情面的揶揄。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玫瑰的图,点了微信置顶的聊天框,发了出去。

      “是不是我工资发多了?”

      对面很快就回了过来。

      “嗯,喜欢吗?”

      李宁玉被对面人的理直气壮气笑了,手指翻飞,又是一条消息过去了。

      “行,我发现你功力渐长啊?胆子越来越大了,等我回去看我怎么罚你!”

      对面回了一个“坐等”的表情包,李宁玉还是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倚着靠椅幸福的转了个圈,无名指上的戒指熠熠生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鱼我所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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