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角缘（上部&下部）》洪把兔

1、引子

　　天清地旷浩茫茫，万象回薄化无方，
　　浛天荡荡望沧沧，乘桴轻漾着日旁，
　　当其何所至穷桑，心知何乐说未央。

　　引子

　　相传，远在太古的天上，诸神原本安然自乐，一片宁静太平。忽一日，有阴神祗混沌氏跳出做乱，将天、地、冥三界搅得一片漆黑。玉皇大帝只得停歌罢舞，分派诸神下界整治。这才有了神祗盘古氏开天辟地，历一万八千年，世界由此新生。后经女娲抟土造人，羲皇河出洛书推演大法，天皇将人分成部落，地皇固定天时历法，人皇将中国分为九州，世界初定，人类得以繁衍。
　　千万年过去，人类终日劳作，不问何来，不问何去，自生自灭，竟过的比天上神仙更快乐。一日，天界紫微宫皇极殿上，至尊无极地玉皇大帝饮了一口天女献上的“仙露茶”，眯着龙睛凤目，品咂一番后，转向四周众神道：“朕昨日与西王母闲话，说如今阴神受抑，阳神重兴，三界重归太平，可王母隐约听说，三界中尚有一种东西，是神力所不能及之处，朕甚感玄惑，诸位谁知一二？”
　　说时，众神面面相觑，均觉玉帝问得突然。静默片刻，下座左起第三位大神伏羲氏起身道：“陛下法力无边，统治天界与冥界自当万无失之，若说世界还有什么是陛下所不能及的？小神不知，但小神听说，自从娲皇造人以来，世界上的人类千万年生活在一起，久而久之变生出一种缠绵不绝、奇怪异常的‘情’来。”
　　玉帝好奇问道：“情是何物？”下座右起第四位大神女娲氏起身道：“陛下，说起这个‘情’来，真是奇怪的很，当初盘古开天时，好象并未有这个东西，小神抟土造人时，也未能感知情是何物，想来情是因人而生的吧，有了人才有情，或者只有为人者才懂情是何物吧。”
　　“噢？”玉帝听过颇感兴趣，“人由神造，人生而有情，神却不知。如此怎么办？”
　　太上老君起身：“这个嘛，想来也不难。当初混沌氏作乱，陛下派盘古下界，共工氏撞不周山，陛下派娲皇去补天。如今，陛下再派一位尊神下去体察一回也就是了。”
　　“不妥吧。”玉帝道：“朕听说近来下界很不太平，人间遭逢大乱，乱世之中还有情吗？”
　　“陛下”女娲答道：“情无处不在，不分乱世与盛世。”
　　“哦？”玉帝微笑，“娲皇你……”正欲问女娲为何对情如此了解，身旁西王母插言道：“陛下，即然‘情’这个东西确实存在，又为世界独有，我看派一位下去很有必要，找个稳妥的就行了。”
　　平日西王母在玉帝面前很少插言，今天此番表现，令玉帝体会出她眼神中大有深意，于是不假思索，环视四周：“哪位愿转世为人，替朕走这一趟呢？”
　　“陛下不可啊！”突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众神一看，殿边末座的大司命站了起来，须发皆白，满脸皱纹。大家都好生奇怪，此君老而昏聩，平时玉帝无论说什么都“好好，是是”，从没自己的看法，今天这是怎么了？玉帝也很纳闷，笑问：“你有何话讲？”
　　“陛下”大司命走上前匍匐于地，“小神司掌众生轮回转世，所以小神清楚，要想知道情是何物，必须忘记自己是神，失去法力，彻底当一回人才行。可是，人的生命何等脆弱，生死吉凶都难料啊！”
　　玉帝道：“那又能怎样？只要他能完成使命，重回天庭后还继续做他的神仙就是了。”
　　“小神怕的是，这情不是神造的，古怪异常，若有半点差池，损失我天庭一位尊神事小，会不会再现当年……”
　　话音未落，玉帝已经惊出冷汗，西王母见状，急忙挥手制止了他：厉声道：“大司命！你想说什么？难道你知道了些什么？”
　　“小神不敢，小神不敢，小神什么都不知道……”大司命吓得连连叩头，身子瑟瑟发抖。
　　玉帝威严地四下一望，“大司命的话倒提醒了朕，朕一定要知道这情是何物，于我天庭到底有益还是有害！谁愿替朕前往？”
　　话一出口，众神更加面面相觑，大司命的话显然让他们心存了忧虑。
　　玉帝见无人敢站出来，微有不悦，“众卿都有难处是吗？”话音刚落，殿下站起一位，只见白衣玉带，银冠束发，相貌俊美，“陛下，小神愿往。”
　　玉帝一见，含笑点头：“英昭，你总是能替朕分忧解劳，不过这次，即不擒妖也不捉鬼，你抢在头里，是不是后花园守烦了，想学他们下界去游历一番？”
　　“看守陛下花园，是小神份内之职，义不容辞，陛下统制三界，偏人类另您心生不解，小神自当出头替陛下解惑。”
　　“英昭，此次非比以往，你转世为人，失去法力，忘记天庭，生死吉凶难料，你可愿意？”
　　“小神愿往！”
　　“好！传朕旨意，责令英昭交由大司命掌管，下界为人，一生为限，体察情是何物。”
　　“小神领旨。”英昭躬身施礼，转身欲走。
　　“且慢，陛下”西王母开言：“我听说人分男女，而陛下只派英昭前往，恐有体察不全之虑。”
　　玉帝微笑言道：“以王母之意又当如何？”
　　西王母道：“不如将随侍我的两位天女也一同派下界吧。”
　　玉帝点头：“终是西王母想的周全，就依你而言吧。”
　　西王母回身对两位天女道：“纤阿、芮坦，与英昭一起去吧。”
　　“是。”王母身后，走出两位天女，俯身拜过，盈盈转身，随英昭一同出了皇极殿。

　　纤阿与芮坦是西王母随身侍从女官，平素与英昭常有来往，很是熟络，此番一同下界办差，三位心中都欢喜非常。刚迈出皇极门，性子活泼的芮坦就喜形于色了，摇着纤阿的手欢叫道：“太好了姐姐，出天界下凡，还我们仨一起，我没听错吧。”
　　纤阿比较稳重些，抿嘴微笑道：“看把你乐的，下凡有什么好？”
　　“下凡多自由啊，我早就听轩辕尊神说过，人间有四季，方圆有九州，哪像我们现在，天天待在巴掌大的地方，象英昭整天守着那花园子，多闷啊，是吧英昭。”
　　被芮坦天女唤做英昭的这位原是玉帝身边一等得力战将，逢有危难总是由他出战排解。但不知为何，玉帝一直没有对他委以重任，表面上只给他做掌管御花园的一个普通闲差。
　　玉帝很喜欢奇花异草，常请众神前去品茶赏花，还经常独自跑到那里亲手给花翻土施肥。众神知他有此爱好，游历四方时都加意替他搜寻，不时便有那名贵花草栽种于花园内。英昭心性很谈，对玉帝指派的工作尽心尽力，园内天天花繁枝茂，五彩流光。天女们一时新奇，偶想摘个一枝半朵的佩戴，只要不过分，英昭都宽容应许，比之那成天凶巴巴板着脸，丁是丁卯是卯的二郎神杨戬，英昭是广有仙缘。
　　此刻，三位神仙走在去“往生所”的路上。对于下凡做人，英昭并不激动，也不恐惧，内心出奇平静，仿佛千年以前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让两位天女走在前面，自己迈着不急不徐的步子跟在后面，一路听着芮坦不停地发着感叹，只微笑着并不插言。
　　“我说芮坦，你也不要想太简单了，一旦向往生池中跳下去，我们就忘了自己曾是神仙，我们就一点法力都没了。”纤阿此番尊旨出行，可没有同伴这么兴奋，人间一点也不吸引她。
　　“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尝一回做人的滋味也挺好，娲皇不是说了嘛，只有人才有情，我到要看看这个情是什么东西，为什么我们就没有呢。我现在最想知道的就是我要转世成哪个人。”
　　“这可是天机，只怕大司命都未见得知道。”纤阿道。
　　“这个简单，我估计‘天机阁’那班守兵都不是英昭的对手，你把他们引开，我进去看看不就全清楚了。”芮坦说完，歪着头忽闪着眼睛看着两个伙伴，那意思是：怎么样，有胆子去吗？
　　“私闯‘天机阁’可是天庭第一等的重罪，你怎么能让英昭跟你去干呢。”纤阿一听就反对。可是芮坦不已为然：“满天庭里谁不知道陛下老人家偏心偏的厉害，上回他偷陛下的棋谱，被抓个正着，我也没听说拿他怎么样了。还不是照样笑呵呵地把又递到他手里，还嘘寒问暖地絮叨着‘英昭如今也爱上下棋啦？很好嘛，以后要看什么，只管拿就是了。’”
　　一席话说的三位轻笑起来，纤阿点着芮坦的鼻子道：“你呀，还有脸提这档子事，要不是你心血来潮想下棋，人家能去犯这个案子吗？”
　　“又不是我逼得他，他可是自愿的。”
　　“行，就算是他自愿的，可偷棋谱跟盗看天机能一样吗？你我成仙至今，多少年过去了，有见过谁敢私越禁地一步者？那一百鞭子是好挨的吗？”
　　芮坦想了想，不由得点头，但仍禁不起对来世的向往，诱惑得她不甘心地转看英昭。这半天来，英昭一直在旁默默听着，见她看自己，也是轻轻摇头。
　　“怎么？”芮坦不死心，言语相激道：“你也怕挨罚？”
　　“不是，”沉默了半天的英昭终于开口：“你们都忘了，以往哪位尊神下凡，都是大司命掌管安排，他要先到‘天机阁’领授天机。而天机也是陛下亲封亲授的。我想这会儿，‘天机阁’正在举行这个仪式。我们去了，岂不是撞个正着？再说天机可不是棋谱，就算如你刚才所讲，陛下会偏心于我，可是你呢？以王母娘娘之严苛，能饶过你吗？到时那一百鞭子我跟纤阿可不替你挨。”
　　“就是。”纤点口气坚决。
　　芮坦听着，也觉得没希望了，不由转为失望，继而情绪也低了下来。英昭见了，少不得再宽慰几句道：“其实我觉得，既然是天机，就该顺从天的安排，看有何用？是好是坏，你又能改变什么吗？不看也罢。”芮坦隐然觉得很有道理，不由得点点头。
　　不多时，三位神仙来到“往生所”，早有仙童过来引路，说是大司命去‘天机阁’还没回来，请三位稍等。他们不禁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但又想，领授天机这种事谁也没见过，可能就是需要耽搁一些时辰吧。
　　好在不久大司命就回来了。领着他们三个将天界事物一并交割清楚，又在往生所正殿跪拜，大司命亲自将火封的三个天机展示与他们看，然后在一位天女引导下来到“往生所”□□，这里当中砌有一个“往生池”，里面云雾缭绕，看不出是何光景。
　　三位在天庭都是修行了几千年，但“往生池”全是第一次看见，纤阿略有慨叹道：“下界后，不知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是啊，”芮坦对于即将转世，颇有兴趣：“也不知我们还认不认识，可不要反目成仇才好啊。”
　　英昭瞟了一眼池内朦朦烟雾，笑道：“是反目成仇还是情爱一生，都是天命，天命不可违啊！”
　　“时辰已到，请三位尊神起驾吧。”引领的天女说着缓缓下拜行礼，白色纱裙宽宽的裙摆和衣袖，随之飘舞起来，优雅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