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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几天没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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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陈澎声音的那一刻,夏耀北的心吊在了半空中。
他迅速扯下头上的发带,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心里建设打了三层地基,才缓缓转身。
放学的校门前街道像个闹市,两人与闹市融合得浑然一体。夏耀北的卷毛相互搏斥,造就了一个“老母鸡看了都会自愧不如”的鸡窝;陈澎胳肢窝底下夹个拐杖,手肘挂着一个塑料袋,睡眼惺忪地站在马路牙子上,一颗硕大的眼屎在眼角安家落户已久。
鸡窝头和眼屎王四目相对了。
许久未见夏耀北,陈澎欢心雀跃,一瘸一拐地蹦向夏耀北。
“几天没洗脸啊大哥,你这是赶着跟乞丐拜把子?”夏耀北一只手迅速搀住陈澎,另一只手忠诚地展现出主人的心思——嫌弃地指指点点。
陈澎是个不太讲究的人,他胡乱地擦了擦,摸到了眼角的东西。
他把眼屎扣下来,笑嘻嘻地说,“你懂啥,这是周公的礼物。”
然后食指一屈,把“周公的礼物”弹出八百米远。
夏耀北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真不知道当初哪根筋抽了才跟他做朋友。
而且这个朋友神出鬼没的。
“你怎么在这里?”夏耀北问。
听见这话,陈澎的笑脸顿时间垮了半截,半耷拉的身体更站没站样。
“都是我爸,非说要考试了,硬是把我从床上揪起来,让我过来拿书!”他气鼓鼓地撅起嘴,抬起手肘上七扭八歪的塑料袋晃了晃。
离考试就剩三天了,塑料袋里沉甸甸的——四本课本,五本作业,十张试卷,真不是三天内就能看完的。
陈澎也非常有自知之明:“复习是复习不完咯,不如把这些书垫脑袋底下,美美睡一觉,让周公给我托个梦”,他打了个哈欠,“保佑我蒙的全对”。
橙红的余晖压着灰色的地平线缓缓下落,路边的等倏忽闪起,照亮熙熙攘攘的人群。
夜晚到来了。
忙碌了一天的人们脸上的皱纹都深了两寸,骑着电动车比任何时候都快,赶着回家卸下一身的疲惫。
而眼前的陈澎容光焕发,像是把太阳中的精气都吸了去。
夏耀北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瞟到眼角细碎的“漏网之鱼”,血压顿时上来了。
“你不会刚睡醒吧!?”
“对啊。”
学校的钟楼兢兢业业,准准地响了七声。
“你是猪吗?晚上七点才醒?睡得哪门子觉!”
陈澎贱贱地笑了一声。
“午觉啊。玩手机玩到下午四点,再眯一会正好。”
他突然钳住夏耀北的手臂,挑衅地眨眨眼。
“反正我又不用上学。”
如果把陈澎和99999的高级定制皮带放在一起,后者都要甘拜下风,因此夏耀北一般叫他“陈皮”。
“陈皮”,夏耀北挑了挑眼尾,握拳朝他的脸冲去,“找抽吧你!”
硬邦邦的拳头威慑作用大于实际,像巡视领地的空军在陈澎的脸上盘旋一圈,又撤退了。
不扔炮弹,拉个警铃还是可以的。
夏耀北转手抢走他的拐杖,高高扬起,恨不得把他另一条腿也打折。
“别闹”,陈澎单脚站立,笑得花枝乱颤,金鸡变成了不倒翁,“我在家颠鸾倒凤不稀奇,倒是你,这么晚还不回去?不是你的风格啊逃课MVP。”
夏耀北噎了一下。
“颠鸾倒凤?你个单身狗只配叫聊以自慰!”,夏耀北眼白向上,“周公也救不了你的语文咯。”
“管他呢”,陈澎笑嘻嘻地从他手里拿回拐杖,又把死沉的塑料袋套在了他的胳膊肘上,“知道我要来,专门留这给我当书架子是吧,谢。。。”
“shit!”
夏耀北打断他,抬手就要把塑料袋挂他脖子上,看了看那根鸡脖,又作罢。
“我留下来打扫卫生。”他把塑料袋挂到旁边的消防水栓上,摸了摸鼻子。
陈澎睁大了眼睛,值日是秃头安排的,夏耀北对他的安排总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有时候还扔在地上踩两脚。鸡吃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锁,也等不到夏耀北乖乖值日这一天啊!
“秃头出差了。”夏耀北说。
“哦——”,陈澎拉长了音,班里同学自己安排的,那还是要配合一下。
“不过”,在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上,陈澎的脑子就像上了润滑油那样灵敏,“打扫卫生要这么久?”
谎话就像一张网,看似兜住了,实则都是窟窿。为了不让事实掉下来,只能用更多的谎话去堵。
夏耀北没想好更多借口,他低头左看右看,像是要把自己的鞋头看出花来。
秋天的风总是潇潇洒洒,说来就来。夏耀北头顶支棱起来的几根卷毛势单力薄,在冷风中颤颤巍巍;而卧在头皮上的卷毛团结一致,在冷风中巍然不动。
陈澎盯着他的鸡窝头,突然灵光一闪,事情好像说得通了。
他伸手揪下两根飘扬的“独苗苗”,放在掌心一吹。
“哦~咱教室的扫把坏了,你全程客串是吧!”
夏耀北:“滚!”
于是陈澎也收获了一个鸡窝头。
“滴——滴——”,电动车和小轿车的鸣笛声交相呼应,校门口被人群挤成了迷宫,一辆蓝色电动车以S形走位朝这边驶来。无视交通规则的电动车和占道的汽车把S走位截断,蓝色电难凭一己之力盖过“街道交响乐”,车上的女人只好边摁着喇叭边喊:“让一让。”
“北子,你妈来了。”
没过多久,蓝色电动车就停在了夏耀北跟前。受惯性的影响,车上的女人刹车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
“小北,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女人掀起头盔面罩,蹙着眉问。
女人叫冯晶,个子娇小,电动车有她两个大。尽管如此,纤细的胳膊却能灵活地控制住笨重的车头,再加上一身黑色西装,愣是把大块头电动车开出了机车的气势。
她眼尾上翘,等着夏耀北回答。
“哎呀,做值日,快走吧。”夏耀北避开她的目光,不想跟她多说话,一脚跨上后座,电动车半个轮胎陷了下去。
女人没有立刻转动油门,也没有再追问,目光落到了陈澎打满石膏的左腿上。
“小陈?这是怎么了,还不回去?”
陈澎一改刚才烂泥一般的姿态,此刻的站姿能与边境战士相媲美。
“阿姨好,我一会就回,我。。。”他扫了一眼自己的腿,还没开口,夏耀北就帮他答了。
“他作孽,摔断了腿。”
“啧。。。”女人用手肘往后撞了下夏耀北,“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眼看这两人开始搓火,陈澎赶忙转移话题。
“我快好了,没事的。”说着他毫不在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腿,还往前走了两步。
可他忽略了,他现在是个拄着拐杖的“三角形”。三角形稳定性最好,可移动性差。拐杖刚跨出五公分,就被路边的消防栓绊了一下。陈澎整个身体向前倒去,眼看就要变成移动性最好的“圆球形”。
“小心!”
冯晶眼疾手快,在陈澎摔倒前抓住了他。
16、7岁的男孩体重比得上半头牛,他猝不及防地一扑在冯晶的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
陈澎连忙站直,他懊恼地挠挠头,不好意思地朝冯晶笑了笑。
发白的牛仔外套顿时窜上去半个手掌的高度。
上高中的男孩个子长得比竹子还快,眼下这条外套已经明显小了,但他依旧穿了一学期。
街上人越来越少了,也越来越冷了。秋风把外套吹得猎猎作响,陈澎拢起外套,微微弯腰,避免更多的冷风从衣缝里钻进来。
冯晶心里一颤,她想,当初陈澎的妈妈把他照顾地多好啊,现在怎么一夜回到解放前了呢?
唉,那个酒鬼爸爸也太不靠谱了。
陈澎的父母在他刚上高中那会就离婚了,开学的时候冯晶见过几次陈澎的妈妈。那是一个高挑瘦削的女人,两颊的颧骨高得快把脸吃进去。她话不多,总是沉默地来开家长会,又沉默地离开,每次冯晶想找她说话时,她都用几个字敷衍过去了。
约是三个月后,女人不来开家长会了,来了一个浑身酒味的男人。男人两颊通红,牙齿被烟熏的发黄,冯晶就是想说话也不敢说了。
再后来,她从夏耀北的嘴里得知陈澎的父母离婚了。好巧不巧的是,某天逛商场的时候,冯晶看见了陈澎的妈妈。她长胖了些,脸上的肉填满了凹陷,小腹微微隆起,笑意盈盈地挽着另一个男人的手。
“小陈,你自己回去吗?”
冯晶担忧地看了看陈澎,想着要不要给他叫个车。
“不用,我爸一会就来接我,我等一下。”
冯晶松了口气,他那不靠谱的爸爸总算干了件人事。
她伸手掏了掏电动车前头的储物架,拿出两盒饼干,一盒递给了陈澎,一盒递给夏耀北。
“不知道你爸什么时候来呢,这是我做的饼干,先吃点垫垫。”
陈澎盯着饼干,还在犹豫着接不接的时候,冯晶把饼干塞进了他的怀里。
淡黄色的条状曲奇整齐地摆成圆柱,奶油和麦芽的香气透过塑料盖子缓缓飘进了陈澎的鼻腔。
陈澎打开盖子,酥脆的饼干带着一股热气,一口下去,连胃带心都给暖着了。
“谢谢阿姨!”
冯晶摆摆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一个人注意安全。”
夏耀北:“走了陈皮。”
陈澎:“阿姨再见。”
蓝色电动车披着鹅黄色的灯光,渐渐聚成一个点,滑出了陈澎的视线。
陈澎望着电动车开去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嘴里塞了一块饼干。
甜度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