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读心的我被反套路了》岛民L

57、声音

　　余也七岁那一年，被送到了福利院。
　　听人说，他被找到的时候浑浑噩噩，没有记忆。他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不记得自己的父母是谁，甚至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
　　但那种能听到别人心声的能力却从那时起就已经有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来的。当他从一片混沌中清醒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扑面而来的声音。形形色色、杂乱无章的声音将他淹没。他就像是被困在一片无人的深海中，却又没人能听到他呼救的声音。
　　也因为这，他对真实世界中声音的反应比正常人要慢上一拍，这导致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有点呆呆傻傻的孩子。
　　老院长叹息一声，给他起了个名字——余也，好记、好写。
　　余也就这么在福利院住下了。
　　幼时的余也长得很可爱，但他总是木着一张脸，没有表情，像个做工精致的木偶，别人跟他说一句话都要重复好几遍，他才会愣愣地转过头问：
　　“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福利院的孩子最是早熟，久而久之，他们就都知道了新来的那个孩子虽然长得好看，脑子却有问题。
　　而那时的余也还不太能够分辨真实世界和心里世界的声音，对于他而言，那些声音一窝蜂地向自己涌来，密密麻麻。
　　当时福利院的床位不够，很多孩子都睡在一个大房间里，他们的声音吵得他每天都睡不着觉。每个晚上，他都试图用枕头将脑袋捂住，但也丝毫无法阻止那些声音钻进耳朵里，入侵他的神经。
　　他没有办法哭，也没有办法挣扎，这只会让他看上去更像个疯子。
　　余也每一天都生活在这样的炼狱中，现在的余也也许早已学会了伪装，但那时的他仍是个无助的孩子，孤独地在声音中浮沉。
　　他咬牙拼尽全力才能够活下去，不让自己彻底疯掉。
　　但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总是强大的，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余也渐渐适应了这样的生活。他学会了辨认不同的声音，并苦中作乐般的从中找到了乐趣。
　　那边一个小瘦子在抱怨：[今天的早饭好难吃。]
　　余也心里跟着点头：确实不好吃。
　　这边一个小女孩在羡慕：[她的娃娃好可爱。]
　　余也心里嘀咕：可她也想要你的娃娃啊。
　　余也就这么学会了和他们的心声对话，也学会了怎么对人微笑，跟人问好。他渐渐回归了正常人的生活，尽管每到夜里他都依然无助地挣扎在反复的入眠与清醒之中，被潮水般的声音折磨得睡不着觉，有时候只能瞪着天花板勉强度过一夜。
　　但对余也而言，那也够了。
　　他想，等他长大了离开这里，他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让他每天晚上能够完完整整地睡上一觉就足够了。
　　但现在的他还太小，没有能力独立生活，于是他也只能混迹在人群中，努力忍过这几年。
　　只要忍过去……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起因只是一桩非常不起眼的小事。
　　福利院会给年龄相近的孩子安排教室，让他们在里面学习一些基础知识。
　　余也的邻桌是个咋咋呼呼的小孩，那天却没什么精神，垂头丧气。而那天的余也因为前一天晚上没睡好，脑袋昏昏沉沉。
　　他根本没注意，听到那个人发出的声音就随口答了一句。时至今日，余也甚至都不记得那人说了什么，而自己又回答了什么。
　　他只记得那人惊诧地看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他的声音很大，小半个班的孩子都转过头来看他们。余也当场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手足无措地坐在那儿，憋得脸蛋通红，过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刚才自己说的……”
　　“不可能。”那人坚决地否认，“我根本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刚刚我也只是在心里想了想，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一脸狐疑地看向余也。
　　余也根本说不出理由，他逃避地垂下头不再说话。
　　这件事本该这么不了了之，谁知道有一天有人找上了余也。
　　那是个女孩，眼睛圆溜溜的，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余也，听说你能听见别人心里的声音，是真的吗？”
　　那个年纪的小孩子正处在对新奇事物都很感兴趣的年纪，再加上之前那人是个大喇叭，一传十、十传百，余也的能力就被说得越来越玄乎。
　　余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秘密居然这么快就被发现了。他想矢口否认，但看着那双眼睛，听着这个女孩心里并没有恶意的声音，他突然冒出了另外一个想法。
　　如果他所拥有的这个能力，其实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呢？
　　如果他能用这个能力帮助别人，那么会不会他也不用每天被迫缩在角落里，形单影只的呢？
　　那时的余也渴望朋友，渴望也有人能够听一听自己心里的声音。
　　于是鬼使神差的，他点了点头。
　　那天开始，余也的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不再是别人口中的小傻子，他成了福利院里最受欢迎的孩子。
　　每到课间活动，都会有人围在他的桌前，那些人或是好奇、或是兴奋，挨个测试余也的能力，想要亲眼辨一辨真假。
　　“你能听到我心里想的是什么数字吗？”有人问。
　　“45？”
　　“猜对了！”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一阵带着惊诧和羡慕的哄闹声。
　　“换我了，换我了。嗯……我想的是什么颜色？”
　　“紫色。”
　　“对哎！”
　　被人群包围的余也同样红着脸，他被夸得很不好意思。但这是他头一次为自己拥有这样的能力感到高兴，这让他觉得，就算是这样的自己也是被人需要着、在乎着的。
　　但这些孩子们很快就对这种猜数字和猜颜色的简单问题感到厌倦了。他们提出了更新鲜的玩法。
　　他们开始来问余也，那个人喜欢谁，又或者是被谁讨厌。有的人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问的，有的人则是私下来问。
　　尽管也曾有所顾虑，但彼时余也并不知道回答这些问题会带来怎样的恶果，别人怎么问他就怎么答。
　　他所不知道的是，人际关系是一场复杂的网，而这个年纪的孩子已经对此有了模糊的认知，并且因此而滋生出了各种各样负面的、阴暗的情绪。但这些情绪之上，还有一层脆弱的保护膜，让它们不至于宣泄出来。
　　而拥有听到别人心声能力的余也，却懵懵懂懂地戳破了那层保护膜，也让种下的恶果彻底开花结果。
　　那些被戳中心事的孩子并没有因此高兴，他们听到了并不是自己期待中的答案，反而开始仇视说出秘密的人。
　　[不可能，肯定是余也在胡说。]
　　[就是，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人听得到别人的心声。]
　　[我早就知道，他肯定是骗人的，骗子。]
　　[对，骗子。]
　　当余也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晚了。
　　当他看到自己的桌子上被人刻的那几个字的时候，余也又一次坠入了黑暗。
　　与此同时，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也向他汹涌而来——
　　[傻子。]
　　[怪胎。]
　　[骗子。]
　　余也呆呆地看着那些字，听着那些话，双手颤抖，浑身发凉。视线被泪水模糊，余也抬起头，那些幸灾乐祸看着他的人又迅速地转过身，但他们心里的声音却还在一遍遍地鞭挞着余也。
　　我不是骗子。
　　可余也没能说出口。
　　就算他说出口，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没人愿意接近余也，没人愿意和他说话。
　　一开始只是这样，倒也还好，对于余也而言只是再次回到先前的生活罢了。
　　到了后来，他们开始不满于冷暴力。
　　当着他的面冷嘲热讽也好，桌子上被涂涂画画刻上难听的话也好，找茬让他去干各种杂活也好。
　　但当余也被锁在厕所隔间的时候，他知道，噩梦开始了。
　　那一天，余也去食堂吃饭，端着餐盘的时候有人故意撞上来。
　　饭菜洒落一地，混成脏兮兮、恶心的一团，那人的脚又故意在余也的餐盘上踩了一脚，嘻嘻哈哈地说：“不好意思，没看见。”
　　余也蹲下，默默收拾着地上的一片狼藉。
　　那人跟同伴说笑着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蹲着的余也：“傻逼。”
　　他的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余也听到。
　　余也的身体一抖，可是到最后都没有说一句话。
　　等余也带着满身的油渍菜汤回到房间，却发现自己的被子和枕头不见了。
　　明显是罪魁祸首的人懒洋洋地靠在他的床上，嗤笑一声：“我们不跟骗子住一间房，你爱睡哪儿睡哪儿去。”
　　余也在福利院的小池塘里找到了自己的被子。那时已是冬夜，被褥泡在冰凉的池水，吸饱了水，沉重异常。余也脚步踉跄，小小的身躯勉强将它拖到岸上。
　　他看着湿透了的被子，和自己刚才因为下水而湿透的鞋袜，终于没忍住，蓄在眼里的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紧跟着又是一滴，接着就是一连串的眼泪。
　　余也抱着冰凉的被子，将脸埋在里面无声地哭泣。
　　到最后，他拖着浑身湿透的身体，在福利院找到了一个小仓库。那里面堆着杂七杂八的东西，余也从里面翻出了一个垫子，那是以前给大家上体育课用的。
　　那时候的余也瘦瘦小小，窝在柔软的垫子上就显得更是小小的一团。
　　他透过仓库小小的窗户往外看，看到了被云层遮了一半的月亮，月色浅淡，将一片阴影投到他的脸上。余也睁着哭得通红的眼睛，努力在里面寻找星星。
　　但他没有找到。
　　那个冬天的晚上一场寒冷。余也将身上的外套往上扯了扯，脸埋在衣服里，身上还是不住地打着哆嗦。
　　挺好的。没有那些烦人的声音，挺好的。
　　余也不停地自我安慰，陷入了沉睡，却又在寒冷的折磨中反复清醒。
　　他从没这么害怕过这种寒冷，这股冷意好像已经侵入到了他的骨头缝里，他像是很快就会被这寒冷拆解，四分五裂。
　　他想，好像也不好，太冷了。
　　他努力将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胳膊不停颤抖，但不管怎么样他都没有办法抵抗这种寒冷。体温逐渐流失，余也的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却隐约看到了一颗微弱闪烁的星星。
　　……
　　余也在寒冷中昏过去，却在温暖中醒来。
　　醒来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有一个人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醒啦？”
　　余也看过去，发现是福利院医务室的一个老师，叫庄传兴，已经到了快退休的年纪。
　　小老头笑眯眯的：“小朋友身体还挺好，这么冷都能抗一晚上。”
　　余也没答话，闷闷地转了个身，面向墙壁。
　　可是很快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拆包装的声音，余也鼻子抽动，闻到了一股甜香的味道。
　　庄传兴手里拿着一块蛋糕，凑到他床边故意说：“你吃不吃？”
　　余也没理他，他就叹口气：“不吃啊？你不吃我就吃了。”
　　裹成茧的被窝动了，一只手飞快伸出来，夺过他手里的蛋糕就往嘴里塞。昨天余也没吃东西，又被冻了一夜，吃得狼吞虎咽，但他怕庄传兴说的是真的，把食物拿回去。
　　他缩在被窝里，蛋糕碎屑掉了一床铺。但庄传兴并没有怪他弄脏了床铺，反而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一边轻轻顺着他的背。
　　“哎哎哎，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余也的眼眶泛起了热意，他满口都是食物，是香甜的味道，给身处绝境中的他带来了一点好心情。余也努力忍住了，才没让那热意化为泪意淌下来。
　　吃完了，余也又迅速钻回了被窝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好奇地观察着面前的人。
　　乐呵呵的小老头任他打量，指着一旁的蛋糕碎屑，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
　　“也不嫌脏。”
　　本来还露出一点的脑袋彻底钻进了被窝里。庄传兴看着他，无奈，回头继续去记录手头的文件。可他刚提笔写下一个字，就听病床那儿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
　　“还有吗？”余也不知何时又悄悄把眼睛露了出来，埋在被窝里的声音闷闷的：
　　“我还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