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发条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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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谈话的声音不大，但气氛很不好。
董薇冷着脸，绕过他们将店里仅剩的几个顾客请了出去。关了店门，她自顾自地在座位上坐下，丝毫没有招呼他们的意思。
董薇低头看着自己的指甲，烫着大波浪的长发垂到脸侧，更衬得她那明艳的五官带了几分魅惑。她不再装出一副温柔和善的样子，冷冰冰地说：
“你们是来干什么的？”
宋执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又随手拿起桌上的一颗弹珠把玩，眼睛紧盯着董薇不放。
“我们在查一个案子，查到了当年舒琳自杀的事。”
董薇的肩膀一颤，尽管幅度很小，但还是没能逃脱宋执右的眼睛。她将垂落的头发拨到耳后，抬起脸来时倒神态自若：“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你还以为什么？”宋执右打断了她，“你还以为我们和郑飞他们是一伙的？”
听到郑飞这个名字，董薇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那是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这突如其来的强烈情绪让她的所有伪装分崩离析、彻底瓦解。
宋执右装作看不出她铁青的脸色，双手交叉、手肘支在桌面上，紧盯着她的眼睛，凑近她：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他们对舒琳做了什么。”
董薇沉默不语，宋执右的话一字一句地向她砸去，每一个字都在她心头留下一个血淋淋的伤口，千疮百孔。
“你利用这家密室，在学生中宣传、推广，并有意推荐到那几个人或他们身边人的眼前，吸引他们过来。可他们不会知道，来到这家密室就是他们走向死亡的第一步。”
“在密室中有单人任务，你利用其中追逐战的部分，将那几个人刻意逼到你早已准备好的地方——也就是那个隐藏房间。”
“那天我们差点就要找到那个隐藏房间了，是你情急之下拉断电闸，突然出现把我们请出去。”
“那么让我猜猜，在那个房间里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够了！”尖锐的女声划破空气。
董薇双眼圆睁，瞪着宋执右不放，眼神幽怨。她早已满头大汗，红艳的唇膏被她先前咬着下唇的动作蹭掉了大半。短短几句话工夫，她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宋执右观察着她的表情。其实他也没有太大的把握，很多事情不过是他的猜测，提起舒琳和郑飞也只是为了刺激董薇的情绪。但很明显，董薇已经被他的话刺激到，只要再一下，董薇就能彻底溃不成防，说出一切。
“发生了什么？”岂料，刚刚还差点崩溃的董薇深吸一口气，突然冷笑一声。她也缓缓凑近宋执右，朱唇轻启，一字一句地说：
“这里，什么都没发生。”
董薇的表情柔和了下来，眉眼也跟着放松。只是一个深呼吸的工夫她就想清楚了很多事，尽管声线仍然不平稳，但已有了足够的底气。
“这是你的猜测吧？你有证据吗？”她笑着问。
宋执右表情未变，但内心越发谨慎。
面前这个女人心思细腻谨慎、内心足够强大。此时的她从悬崖边上退回，则变得更加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他们沉默地对峙，心里却都明白对方很不好对付。
正在这时，始终安静在一旁的余也走了过来。他来到宋执右身边，表情坚定，却又像是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挣扎，才下了很大的决心。
他轻声问：“能让我和她聊聊吗？”
……
店内只剩下了余也和董薇。
董薇看着面前这个眉眼乖巧的年轻人，相比起与另一个不留情面地与她针锋相对，她和余也之间的气氛倒要缓和不少。
但也仅此而已。
董薇本以为这人也会用舒琳的事逼她说出真相，也做好了反击的准备。但实际上余也并没有，他只是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喝了一口，热气蒸腾而上，他也跟着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那是什么感受。”
董薇错愕。她不禁看向对面的人，见他的神态平和，面上没有太大的波动，但眼神悠远而悲伤，目光像是落入了遥远的时空。
“我以前也遭遇过，”余也放下手中的杯盏，脸上笑容未变，“校园暴力。”
“最开始也许有些人说的是实话，对，我是个怪胎，我不正常，这点我承认。但是人云亦云，他们越说越过分，说得越来越不堪，甚至开始不再满足于语言上的暴力。”
余也无奈地笑了：“有时候我也会想，是不是我真的就是他们说的那种人。”
“不是。”董薇的声音有些颤抖，却还是坚持否定他的想法，但她不像是在对面前的余也说这句话，而更像是在借此安慰另一个早已听不到这话的人：
“你不是，你不是……”说到最后，董薇的声音越来越小，几近于无。
“没错，我不是，舒琳也不会是。”
余也看着她的眼睛，轻声说：“那么你觉得她会希望自己最亲爱的小姨，为了她也变成那样的恶鬼吗？”
董薇的表情一顿，但很快清醒过来，嘲讽道：“你不要想用这种方法激我，什么恶鬼？我不知道你在说……”
“不是吗？你难道不是在那个房间里，做了跟那群恶鬼做的同样的事吗？”
余也不知何时已不复刚才的伤感，目光变得犀利，看得董薇心头一跳。
[不可能，他不可能知道那些事，不可能……]她在心里不断自我催眠，但还是不可控制地回想起自己做的事、犯的罪。
余也凝神听着她的心声，面上不动声色，嘴上却紧咬不放：
“他们在追逐中被迫逃进那个房间，那里有早已做好准备的你。你给他们注射了某种药物，再绑起来，脱了他们的衣服拍了照片。你威胁他们出去后闭嘴，但如果想活命，就必须在当天晚上再过来，否则就你会把这些照片和他们做的事都公之于众。”
室内很温暖，董薇脊背上的衣物却被冷汗浸透，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余也：
“你怎么知道……”
余也没有理她，继续往下说：
“那群人本身就在犯罪，他们受到威胁不会选择报警，再加上你给他们注射了不明药物，他们没有办法肯定会过去。而之后在那里等着他们的却是更可怕的地狱，可怕到让他们宁愿选择自杀。”
余也看着面色苍白的董薇，脸上带着微笑，但目光不带丝毫感情：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舒琳被他们逼死，你就要逼死他们。可是你又不希望暗网的事情爆出来给死去的舒琳带来二次伤害，于是你只能用这种方法来逼迫他们自杀。”
“是你杀了他们，却也弄脏了你自己的手。你变成了和他们一样的恶鬼。”
事到如今，余也终于能够明白当时宋执右话里的意思——
试图私自审判他人罪恶的人，终将也会成为罪恶的一员。
“到了最后，你有没有想过，你究竟是为了舒琳在复仇，还是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一腔私欲？”
店门再次被打开的时候，宋执右看到余也探出头来冲他笑，两颊的酒窝轻轻跳跃。但宋执右分明能看出他的脸色并不是很好，脸上的笑容也有几分强撑出来的意味。
“好了？”
“嗯。”
宋执右跟着余也走了进去。
董薇依然坐在原处，但是她的背影看起来失魂落魄，而从正面看去，眉眼依然是那眉眼，眼角微微挑起的弧度风情万种。但她却像是在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她甚至像是没有了任何力气，保持着一种颓唐的姿势，面无表情地开始讲述自己所犯下的一切罪行。
开头就如同余也和宋执右他们分析的那样，密室的单人任务对于那五个人而言是特殊的，女鬼会追着他们进入特定的房间，而那里等着早已做好准备的董薇。
“那个扮演女鬼的人知道你的计划吗？”
董薇的表情看不出变化，但语气有明显的停顿。
“她不知道，她是普通店员，我让她这么做她就照做了。”董薇硬邦邦地说。
之后就像余也说的，董薇给他们注射了药物，拍了裸/照，以此威胁他们之后再来到这家密室，并迎向他们的死亡。
董薇在那间房间里准备了束缚椅，强迫他们坐在上面，再将他们牢牢捆住。
“郑飞还想要对我动手，他也不用脑子想想，我怎么可能不提前做好准备。何娇颖倒是很听话，但这个女人鬼主意太多了，有一次还差点被她逃跑。”
董薇回想起在那个黑暗的小房间里，那几个人被束缚在椅子上恐惧到涕泪横流的丑陋表情，忍不住冷笑一声。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谈到这个，董薇的面上竟又浮起了微笑，只是这个笑非常僵硬，让她整个人诡异异常：
“他们不是很喜欢那些视频吗？那当然是让他们看个够。”
她顿了顿，突然倾身上前，注视着余也和宋执右，柔声问道：“你们知道《发条橙》吗？”
二人均是神情一变。
《发条橙》是上世纪70年达的一部电影，至今为止都赫赫有名的全球禁片。影片讲述了一位无恶不作的少年，因为杀了一名单身女子，被抓入监狱。入狱后，他接受了特殊的人格治疗，他日复一日被迫看了大量的色/情、暴力的影片，直至他看到这类内容条件反射性的恶心，最终成为一个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正常人”。
这部片子中最为人所广泛谈论的正是主角在狱中接受的厌恶疗法，引起了很大的争论。
董薇那轻柔的声音如同毒蛇一般缠绕在他们的耳畔：“他们既然喜欢，我就让他们一直看下去。不能吃饭、不能睡觉，扒开他们的眼睛，一直一直看，看到他们觉得恶心想吐也要看。”
“他们一遍遍地求我，说自己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求我原谅他们。”
“可我告诉他们，没用的，他们就是社会上的垃圾，天生的坏种。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天，他们就必须给我一直一直看下去。”
“他们要是想解脱，只能给我去死。”
董薇的语速越来越快，语气也越来越重，说到最后，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那几个字。
她长舒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做就能让内心积压多年的仇恨痛快地发出来。但她很快发现，其实并没有。就算那几个人被逼得像当年的舒琳一样站上天台，从高处坠落，摔得粉身碎骨，她也丝毫没有复仇的快感。
因为就算这样，那个会扑进她怀里，甜甜地叫着她“小姨”的宝贝女孩也不会再回来了。
话音落下，董薇闭上了眼睛，一滴泪再也无法抑制地从她的眼角滑落，濡湿了她的面庞。
“我没有办法。”
她的声音带着浓烈的恨意：“是他们该死。”
董薇被随后赶来的罗国权带人控制了。
警方搜查了这家密室，在宋执右发现的墙面上找到了开关。那面墙装了滑轨，按下开关后墙就会向后移动，露出最里面那个神秘的房间。
房间不大，正中是一把拘束椅，而椅子正对的是一块幕布。检查了房间里的投影仪后发现，里面确实如董薇所说，都是血腥、暴力、色/情的影片。
而几个死者，就曾被困在这间封闭的密室中，被冰冷的机器扒开眼睛，被迫看着这些影片，直至最终崩溃，陷入绝望，踏上死亡的不归之路。
在董薇被带走前，宋执右突然问她：“那瓶药是谁给你的？”
“一个男人，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具体我也不清楚。”
一旁的罗国权问：“什么药？”
“不是药。”董薇敛眉，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是毒/品。”
余也和宋执右在这里又待了一会儿，不论是谁听到那样强烈的恶意心里都不会好受。但好在他们还有彼此，只要在宋执右身边，余也总能感到很安心。
他们抓到了背后的凶手，这桩案子看似已经告一段落，但不知为什么，余也总觉得有点不对劲，觉得又好像漏了点什么。
这种不对劲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他们跟着最后一波警察离开密室。余也出去后看到了几个垃圾桶，以及旁边的清洁车。
不知怎么的，他突然想起了那天来密室，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的清洁工。
看着垃圾箱旁堆放的几袋垃圾，余也的脑内飞快的闪过了几个画面。
先前他们去朱炜骏的寝室，他出门的时候踢到了几袋垃圾，一边的清洁工沉默地弯腰收拾。余也上前去帮她，她还对余也道了声谢……
余也回忆起了她的脸。
不对。
那好像是……同一个人。
在这家密室和在朱炜骏寝室门口出现的清洁工是同一个人！
那时那个清洁工低着脸，余也根本没往深处想，直到现在才记起来。
可是为什么出现在这家密室的清洁工会同时出现在S大的宿舍楼里，而且还偏偏是在暗网的始作俑者之一——朱炜骏的寝室附近。
一瞬间，余也只觉得浑身泛起一股寒意，汗毛直立。
他的脑内飞快思考，拼接那些可能被他们忽略的细节——
那天他们在密室，停电的同时，董薇就已经出现在了他们身后。电闸不可能在密室里面，只可能在外部，那么那天又是谁拉下的电闸？
董薇嘴上称“对此不知情”的女鬼扮演者，她真的是毫不知情地在分目标追逐受害者吗？
那个清洁工有什么目的？她和董薇有什么联系？
董薇已经承认诱使了那些人自杀，可是另外这些可疑人物在这起事件中所扮演的又是什么样的角色？
“宋执右……”
宋执右回过头，却见余也的表情凝重。
“怎么了？”
余也与他目光对视，尽管已经大致确认了这个想法，但他的眼中仍然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我们可能搞错了。”他喃喃着：“不是受害者，是受害者们。”
宋执右闻言一愣，跟着深深地皱起了眉。他很快理解了余也的意思：“你是说……”
“受害者不止舒琳一个，所以不只是董薇，不是她——”
“而是他们。”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发条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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