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件可写的事》申午

16、堪萨斯

　　一九八四年，史蒂夫还不叫史蒂夫，八角路上的老宅子也还没被征收。谢家媳妇刚生了个男孩儿，家里老人欢欢喜喜地给邻居派糖吃。
　　“谢家翁，你说说，你给孙子起了个什么名？”临街那套二居室的祝阿姨，正拎着满满一桶水从公共厨房往房间里走，见谢老爷子笑咪咪送糖来，就停下搭了句话。
　　“哦哟，你不要说这个名字哦，光是想这个名字我们老两口就想了大半年哦。”谢老爷子激动地手直抖。
　　“哎，宝宝快接过来，快谢谢爷爷！”朝东那套一居室的张会计领着儿子从社区活动中心回来了。父子俩一边走一边擦着汗，当爸的手里还搂着个篮球，见谢老爷子的喜糖递到面前，连忙让儿子去接着。
　　张会计的儿子长得虎头虎脑，半点没有他爸那文质彬彬的底子。这小子一把从碗里掏出一捧喜糖，仔细看了看竟然还有一块巧克力，乐得直喘，边喘边问：“谢，谢爷爷，您那孙子到底叫什么啊?”
　　谢老爷子呵呵笑着，左右看了看，突然有点难为情：“啊，这个，这名字最后还是孩子们定的，叫，叫谢长明，取这个长夜明灯啊，照亮未来之意。”
　　“啊呀，好名字啊。”张会计率先点头。
　　“好名字好名字。”祝阿姨跟着点点头，拎着水桶回家去了。
　　谢老爷子得了众人的肯定，眉眼都往上飞了出去，一路咯咯笑着停不下来，捧着剩下的喜糖回他那朝南的三居室去了。
　　他的宝贝孙子谢长明，此时正眯着眼睛在爸妈床上扭来扭去。作为一个合格的婴儿，他对自己的名字毫无发言权，同时也丝毫不感兴趣。
　　“小明放学回家，在路上捡到一分钱。小朋友们，如果你是小明，你会怎么做？”谢长明第一次嫌弃自己的名字，是在幼儿园回答老师问题的时候。
　　“小明和小红约好在车站见面，两人同时从家里往车站走，小明的速度是每分钟三百米，小红的速度是每分钟四百米，问，谁先到达车站，他们分别花了多久？”谢长明下定决心改名，是在小学和班花周雨虹当同桌的时候。
　　“明明啊，你这名字可是爷爷奶奶给取的，这爷爷刚走，你就要改名，我怕你奶奶会伤心啊。”谢妈妈好说歹说，才终于让谢长明打消了改名字的念头。可从那之后，谢长明总觉得这名字就像一块石碑，重重地压在他身上，让他翻不了身。
　　高考考砸的时候，他觉得是名字害他发挥失常。
　　家里老房子被征收的时候，他觉得是名字害得他家比邻居家拿到的拆迁款少。
　　大学谈恋爱的时候，他觉得是名字害他追不到喜欢的女孩儿。
　　毕业找工作的时候，他觉得是名字害他考不上待遇更好的事业单位。
　　直到房价飞涨，他和老婆守着拿拆迁款买的郊区新房，看着自己的小伙伴靠炒房搬进了市中心，谢长明还觉得是名字让自己没有早早买房的远见，失去了一夜暴富的机会。
　　“你就别迷信了，”在外企工作的老婆劝他，“实在不行，你就给自己起个英文名，以后都用英文名叫你，像我们公司一样。”
　　谢长明很听老婆的话，为此认认真真想了一个星期。
　　“老婆老婆，我想好了！”谢长明拎着菜刀从厨房跑出来。
　　“十三点哦，你小心点，吓我一跳！你想好什么了？”老婆训他。
　　“我想好我的英文名了！”谢长明缩回厨房，把菜刀放好才又出来。
　　“一个英文名，你看你想了多久？”老婆还在生气，“有那么难吗？”
　　“不不不，”谢长明给自己辩解，“不是难，是必须要合适，合适，你晓得吧？就比如说你老板，给自己起名字叫汤姆，哎，那汤姆猫游戏出来的时候，多少人背地里笑他啊，哦哟，这我受不了的哦。”
　　“你受不了？你倒说说，你给自己起了个什么名字？”老婆气笑了。
　　“嘿嘿，”谢长明呵呵笑着，突然有点难为情，“我上学那时候老师给我起过一个，多少年不用了，最近刚想起来，觉得还行，叫，史蒂夫，史蒂夫谢。”
　　“行啊，挺好，”老婆夸他，“我叫史黛芬妮，你叫史蒂夫，我们还是一家人。”
　　谢长明得了老婆的肯定，眉眼都往上飞了出去，扬着头背着手，乐呵呵地回厨房端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