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2件可写的事》申午

14、无话可说

　　大学的时候，曾经以“想学游泳但怕水”为理由，连续一学期，每个星期去看学校免费的心理医生。
　　举这个例子，只是为了说明我的性格有多别扭，干什么都至少要有两个理由：一个自己认可，另一个说出去能让别人认可。
　　而最近捡回来的空手道训练，表面理由是为了强身健体，内心理由是为了打沙袋发泄精力。
　　我大概是真的社恐，去上课之前，最担心的竟然是和对手对视。但我却忘了，比对视更可怕的，是练完了张嘴想说再见，却被对方叫住说要一起走。
　　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在一起挥汗如雨后，不应该尴尬地道别永不相见吗？
　　“等我一下，一起走吧。”这个看起来只有我一半宽的小姑娘，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叫住了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奇怪的预感：如果是一男一女，接下来就该谱出一曲都市情歌；但既然发生在我身上，接下来这故事要么平淡如水，要么俗气过头，连我都不愿意浪费时间多看一眼。
　　“好。”但我还是点点头站住了。
　　毕竟，现实世界里的人并不会因为我猜到了结局，就同意快进跳过这无聊的一段。
　　“你为什么来上课？”小姑娘问。
　　“感兴趣呗。”我礼貌地回答，一边默默叹气：这姑娘和其他人类一样，提问并不是为了听我的回答，而是为了展开自己的剧情。
　　“我来上课，其实是因为我男朋友，他也在这班上。”果然，剧情来了。
　　“哦，那他今天不在？”我懂事地往下问。
　　“他今天没来。”小姑娘叹气。
　　我等着。
　　“说是我男朋友，但其实我们刚分手。”主题来了。
　　“哦？那你还来上课？干脆退了吧，不然以后见面多尴尬。”我满怀私心地劝。
　　“可我喜欢来上课呀。”小姑娘嘴硬。
　　“而且，我还没跟他问清楚呢！”小姑娘补充。
　　“问什么？”我实打实地叹了口气，比谈话开始时更不感兴趣。
　　“他说分手就分手，连理由都不给，还删了我的微信，我不明白为什么啊！”小姑娘语速越来越快。
　　“哦，分手需要理由吗？”我累了。
　　“当然要理由了！”小姑娘瞪我，“我哪里配不上他！？我这么好！”
　　“哦，是挺好的。”我敷衍。
　　“是吧，”小姑娘点点头，“那你说，他为什么要跟我分手？”
　　“大概，是喜欢上别人了？”我还真找出来一个理由。
　　小姑娘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我也一脸震惊地回看她：“你真没想过是因为这个？”
　　“不会吧。”小姑娘怀疑人生了。
　　“哈哈哈哈，”我卑鄙地笑出了声，“不会不会，肯定是因为别的。”
　　“对，”小姑娘捏着拳头，“对！但是因为什么呢?”
　　我的良心有点疼，只好往回圆：“他什么都没说？至少有说还喜不喜欢你吧？”
　　小姑娘沉默了。
　　我看着前方的岔路口，犹豫着要不要再试试说再见。
　　“他，他说了，他不喜欢我了。”小姑娘还不放弃要跟我探讨。
　　“哦，那不就是说清楚了么？”我实在不明白我们在探讨什么。
　　“可他怎么就突然不喜欢我了呢？”又有一个新问题了。
　　“啊……”这个问题难到我了。
　　“他以前对我可好了，你看……”小姑娘掏出手机，开始给我数照片。
　　一张张花花绿绿的照片，越发衬得屏幕上方的白色时钟格外朴实。
　　现在是下午四点，现在去坐地铁，五点之前我能到家，家里还有中午没吃完的蛋炒饭，再回锅热一热，加点老干妈，简直完美。
　　“你说是吧？”眼前的屏幕突然被收走了。
　　我眨眨眼，下意识点头：“是是是。”
　　“那他怎么突然就变了呢？”小姑娘难过。
　　“可能本身就是渣男吧。”我只能甩出万能牌。
　　“他不是渣男，他人可好了。”小姑娘辩解。
　　“哦。”我翻白眼。
　　“但他对我又不好。”小姑娘委屈。
　　“哦。”这混乱的逻辑，我实在受不了了：刚才不还说他对你好吗？
　　心底的烦躁一翻上来，我被自己气笑了：这俗气的故事只给我听一面之词，连连贯的情节都没有，我还想着捋什么逻辑！
　　要是我真有心，完全可以把这故事找全了，把她的疑问一一解答。
　　但我作为一个陌生人，真的，完全，不在乎。
　　而她作为一个陌生人，其实，根本，不想听。
　　事实就和我一开始的预感一样：这段莫名奇妙的展开，除了浪费时间，别无所得。
　　“我坐反方向的地铁。”小姑娘挥手像是要说再见了。
　　“嗯嗯，再见！”我感觉就像终于浮出水面那么痛快。
　　“哎，咱们加个微信吧，之后上课互相叫上。”小姑娘掏出手机。
　　我深吸一口气：“真的，你以后还是别上课了，你想想，要真遇见他，多尴尬啊！”
　　身后地铁飞驰离开的声音，和命运的嘲笑声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