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檐》仰星沉

39、艰难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突如其来的重病，无疑是一场灾难，甚至有的时候是一种毁灭。
　　这种感受江宸再熟悉不过，所以他怕这种事，尤其是发生在亲近的人身上，看着赵建磊的十指插进头发中，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是在等着被宣判，无处可逃，更无从反抗。

　　江宸蹲在栗子面前，用力握住他的手腕，一句话都没有讲，现在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作为朋友，能做的就是陪着他一起去面对。

　　赵妈妈看到江宸，眼泪又开始决堤，说是以泪洗面一点都不夸张。
　　哭吧，现在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方式来发泄情绪呢？

　　云蔚静静地站在江宸身边，伸出一只手，握住他的肩头，垂下眼帘沉默无语。

　　这一场艰难的手术，持续了将近八个小时，晚上9:53分手术室的大门终于缓缓的滑开，从里面走出来两位医生，肉眼可见的疲惫挂在脸上，更要命的是，从他们的表情看不出半分轻松的神态，这让每一个人的心都狠狠的一沉。

　　此时此刻，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给的建议也十分中肯，病人的情况非常不好，问题出在多处，最致命的是胃部，手术可以暂时保命，但是后面的治疗，可能会很难，具体方案，要明天才能商量出来。

　　病人需要转到特护病房，看到身上插着管子的赵爸爸，赵建磊一下子崩溃了，憋了一天的眼泪，再也藏不住。
　　一个电梯站不开，江宸被云蔚拉着去乘另一部电梯。
　　“云哥，那个医生说的你能明白么？”江宸有些无助的看着他，好像在盼着听到一点安慰的话。
　　云蔚抱紧他，他耳边道：“冷静，不能慌，尽力想办法减轻病人痛苦才是最主要的。”
　　江宸双手死死拉住他，只有这样，他的心才能安稳一些，点了点头，把脸埋在他的肩头，没再说话。

　　安顿好病人，医生只同意留下两个人，最后商议，云蔚送赵妈妈回家，赵建磊和江宸留下盯着输液。

　　这一夜，耳边被仪器的滴滴音贯穿始终，他们没有过多的交流，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紧张的气氛，云蔚时不时的与江宸微信聊天，谁也没合眼。

　　早上6点，楼道里就已经有保洁阿姨在打扫卫生，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江宸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告诉赵建磊自己下去买点吃的，很快回来。

　　这个时间，外面有点冷，江宸裹紧了身上的衬衣，昨天出门的时候打扮的很正式，衬衣配西裤，还穿上了他唯一的一双皮鞋，根本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刚一出医院的大门就被冷风打透了，人也跟着瞬间清醒起来。
　　打了个哆嗦，两步跨下台阶，朝着住院部对着的侧门快步移动着。
　　身侧一暗，再转头的时候，肩头多了一件卫衣，一双修长又好看的手，正在为他整理衣衫，用温柔的低音缓缓说道：“再慢一步就让你从眼皮底下溜过去了，穿好，冷。”

　　江宸最迷恋云蔚的声音，尤其是他温柔起来的时候，听得他有些痴迷，所以脑子慢了半拍，一双眼睛定定的看着他。
　　“饿了吧？早餐我买好了，在车里吃吧，都装在保温袋里，你吃好了，再给他带上去也不迟。”云蔚边说边理他的头发。

　　用消毒湿巾反复擦手，两个人坐在后排座位一起吃早餐。
　　“云哥，你几点来的？才刚6点过。”
　　“大约四个小时前到的，进不去，只能在这边等，5点半早餐摊开的门，我是第一份。”
　　“…..知道不能进干什么还来这么早？冻坏了吧？”
　　“嗯，是很冷，抱抱我吧。”

　　也不等江宸反应，云蔚直接倒在他的肩头，喝着豆浆继续说道：“等一下我去把阿姨接过来，怕她情绪太差路上不安全，今天周五，你在这边陪着吧，医生给了方案微信告诉我，能拍的报告都拍下来，我给老郑发过去，请他帮忙看看，多条路总是好的。”

　　“….云哥。”江宸心里感动的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午餐我会定好送过来，你们别出去买了，这附近的餐馆…..要好好吃饭，不然我就过来把你抓走，听到没？”
　　“听到了，我会好好吃，你别担心。”
　　“这才乖，还给你带了T恤，运动裤，还有球鞋，把身上的换下来。”
　　“好。”

　　云蔚昨晚送完赵妈妈，看着她进屋关好门才离开，回到家冲了一个澡，就开始准备东西，还装了一个洗漱包给江宸，虽然知道进不去，但他还是过来了，在这里他安心。

　　换好衣服，拿着东西，目送云蔚离开，上楼去找栗子，趁着医生还没开始查房，简单洗漱一下，在威胁下他才把早餐吃完。

　　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困难要面对，现在就开始不吃东西，撑不了多久就会倒下，到那个时候只能是雪上加霜，所以再难也要咽下去。

　　云蔚把赵妈妈送到医院，给江宸打了电话，而后去了设计所。
　　主治医生姓薛，大约40岁左右，胸前挂着的工牌上写着主任两个字，查房后将家属叫到了办公室。

　　薛主任面色凝重的看着手里的片子与各种化验单，眉头一直都没有舒展，让人看着揪心。
　　江宸站在赵妈妈的身后，像是要护她一样，双目盯着医生的一举一动。

　　薛主任艰难地开口道：“情况不是很乐观，家属要做好准备，很抱歉上来就和你们说这些，但这是一个无法规避的事实，你们要先去接受它。”

　　赵妈妈的眼泪就像是有开关似的，一下子涌了出来，泣不成声，根本无法思考，无法提问。
　　赵建磊咽了一下口水道：“薛主任，您不是说今天给方案吗？”

　　“是的，昨晚我和其他两位医生一起研究了两个方案，你们听一听做个选择。”
　　“好，您说。”

　　听得出来，医生尽力地寻找办法，也在为家属考虑开销问题，但是，不得不说，所谓的两种方案，并没有哪一种听上去更有把握更让人踏实。

　　持续了将近40分钟的谈话结束，江宸拍了一些照片发给云蔚，并且传达了医生给的建议。
　　很快的，云蔚把电话打了过来，告知他，郑楚尧拿着照片去找自己的导师，估计晚一点就会有答案。

　　其实到了这个阶段，都知道要面对什么了，肿瘤多发转移、加上有并发症一起的情况，即使把所有专家都请来会诊，也不一定能有什么好办法，可即使心里如明镜一般，却还是要多问问，似乎是在逼着自己死心。

　　他们一家在北京没有亲戚，所以一整天都很安静，没有人来打扰，江宸担心赵妈妈身体吃不消，一直留意着，总是劝着喝口水，或者劝她闭上眼休息一会儿。

　　云蔚订的午餐很丰盛，可惜都没什么胃口，才吃了不到一半，不想浪费，于是江宸整理了一下，留着晚上热一热再吃。

　　郑楚尧是真的很上心，在医院里找了两位大主任详细的问了一遍，下午的时候，在他们那个群里，恢复了江宸。

　　简短的几行字，总结下来，就是被判了死刑，唯一期盼的就是出现奇迹。
　　江宸没忍心告诉赵建磊，自己默默的消化那些绝望的文字。

　　医生说，最好的情况，赵爸爸会在术后48小时内醒来，万一醒不过来，后面的情况会更凶险。
　　所以这是极其难熬的48小时，第二晚赵妈妈绝不肯离开医院，赵建磊把江宸推回了家。

　　云蔚抱着他躺在床上，直到凌晨2点多，实在熬不住了，江宸才睡着。
　　他讲了很多小时候在赵建磊家玩儿的场景，赵爸爸是个话很少，特别肯吃苦的人，自己父母下葬的时候，赵爸爸当时默默地落泪了，虽然什么都没说，却干了很多实实在在的事情。

　　或许老天爷比较喜欢给好人设置考验，被命运支配的感觉真的很差。

　　云蔚轻手轻脚的把他身体放平，拧了一把热毛巾，帮他擦掉泪痕，想想他十几岁就失去了双亲，还是同时失去的，云蔚就很心疼，所以这一夜，他把人抱的很紧。
　　虽然已经时过境迁，但还是觉得他会疼，他不想江宸疼，因为这是他真正在乎的人。

　　糟糕的事情没有躲过去，赵爸爸已经昏睡超过了48小时，所以被迫启动第二套方案，现实肯本没有给选择的余地。

　　沈澜从外地回来，本来想着要一起吃个饭的，但是现在的情况，没人吃得下去，只好作罢。

　　江宸一夜之间嘴里起了两个溃疡，嗓子也哑了，疼的吃不下东西，就连喝水都不想，云蔚熬梨水，买药膏，煮粥，总之能想的办法全用上了。

　　“这个保证管用，来张嘴。”云蔚手里拿着一管小小的红色药膏，准备涂在溃疡上，可是江宸就是不肯再张嘴，因为两个小时前，就是他喷了一种粉，不但没去疼，反而差点让江宸哭出来。

　　上当一次就够了，小熊猫坚决不配合，一副抵死不从的样子看着云蔚。
　　“乖，这次这个我刚刚试过了，凉凉的，涂上肯定舒服，听话，嗯？”
　　江宸摇头。

　　“好，我做个实验，证明一下。”
　　江宸看着他走去厨房，正在纳闷是什么样的实验，结果云大设计师就用刀子划破了手，涂上药膏，一个劲儿地描述使用感受，这么傻的行为震到了江宸。

　　“你！”
　　“真的很舒服，伤口一点都不疼了，乖，你试试，一天不吃不喝怎么能行呢？”
　　“我试我试，你先给我看看伤口。”
　　“没事的，我有分寸。”
　　“你没有！这么傻的事情你都能做，不过是个溃疡罢了，死不了人，即使不上药过几天也会好！”江宸的声音忽然高亢了起来。

　　“你心情低落，熬夜、工作、担心、这些都挤在了一起，再不好好吃喝，你要我怎么办？”云蔚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无奈的叹息了一下。

　　“对不起，我吃，喝粥可以吗？”江宸忽然抱上来小声说道。
　　“可以。”

　　江宸这两天几乎不怎么讲话，云蔚很担心，刺激一下他，也是在提醒，生活还要继续，消沉解决不了问题。
　　云蔚在心里庆幸，好在他紧张自己，不然都以为要被打入冷宫了。

　　这么闹了一场，江同学果然听话了许多，吃得虽少，也是进食了，泡了金银花茶给他去火，督促他多喝，一起画图，晚上休息的时候，两个人相互揉手腕。

　　周二的会议结束，时间已经接近11:30，江宸整理好东西，与云蔚一起趁着午休时间来医院看看。
　　这是赵爸爸入院的第六天，就在二十分钟前，赵建磊接到了病危通知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