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檐》仰星沉

20、回家

　　村里都是有坟地的，一般都在山巅或着山脊处，最好靠着水近一些，这里的人们认为这样是藏风纳气。

　　天蒙蒙亮的时候，江宸就出发了，这些熟悉的小路，不管过去多少年他都会记得，路途不近，他足足走了两个小时，趟过一条小溪，开始爬山，好在山不是很陡峭的那种，不算难行。

　　今天是正日子，陆陆续续地会有一些人上山，不止他们村的，附近的三个村子人都有，有人认出了他，上前打招呼，他的父母是相继去世的，所以葬在一处，特意带了干净的布，把墓碑擦了擦。

　　“爸、妈，是小宸，儿子来看你们了，路上采了一束花，妈您肯定喜欢，是紫色的，爸，我给您带了酒，还有辣椒炒肉，昨天跟咱们邻居大婶借的厨房。”
　　山上风有些大，江宸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从包里掏出来很多元宝，点燃了开始烧。
　　“爸、妈，我挺好的，你们别挂心，今年没带纸钱，国家都禁止了，这些是我买金纸自己折的，一路上都压扁了，别嫌弃。”
　　“我有一份不错的工作，同事们都很好相处，还遇到了我的偶像，他很照顾我，你们放心，爸、妈，等我以后有能力，就把咱们家的房子重建，我自己设计，自己动手盖！”

　　他就这样像聊天一样说了很久，带来的一大包金元宝都烧掉，又坐了一会儿，才走下山，已经是中午了，江宸直接赶去了姑姑家，距离这边大约二十里路，走的他脚有些疼，在路边休息了两次才到。

　　姑姑正在院里收被子，看到门口的人，眼泪差点掉下来，放下被子，抢步上前，拉住了江宸的手臂：“看这满头的汗，快进来。”

　　两个弟弟正在木质的小桌椅前写作业，看见表哥都愣住了，四年没见，大家都变化不小。

　　“妈！小宸回来了！”姑姑扬声喊了起来。
　　“姑姑，我先进去看奶奶。”
　　“好….好…..我去做饭，做你最爱吃的。”姑姑抹着眼泪跨出了门槛。
　　“哥？”大弟弟小康小声的喊了一句。
　　“小康，小树，哥给你们带了文具，都在包里，两个人分一分，我进去看奶奶，等一下和你们玩儿。”江宸掏出来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里面都是他给俩弟弟买的文具，放在小木桌上走去了里屋。

　　刚才姑姑的那声，奶奶根本没听到，她盘腿坐在炕上，身前是个小桌子，上面摆了一个竹篓，里面都是针线，老太太做手工用的，江宸知道她耳背的厉害，右边耳朵几乎已经听不到了，全靠左边的耳朵，能听到一点动静。

　　“奶奶！”江宸扑到奶奶的怀里，憋了一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情绪，看见那老去的容颜，和熟悉的表情，心底破防了。

　　奶奶被他吓了一跳，好半天才认出来，这是自己的孙子，老太太又笑又哭，把他搂在心口，就这么一下又一下的揉着他的头，摸摸耳朵，摸摸脑门，再摸摸眼睛，爱惜的不行。

　　“奶奶，您还好吗？”江宸哽咽着道。
　　“好，我好得很，就是耳朵不大好用，其他的都好。”奶奶摸不够，依旧捧着他的脸颊说道。
　　“我也很好，在北京有工作，有朋友，您放心。”
　　“嗯，你姑姑每周都和我讲你的情况，说你有出息又努力，小宸啊，你是咱们家的骄傲，辛苦你了。”
　　“………..”江宸说不下去了，再一次抱住奶奶哭了起来。

　　大弟弟小康今年15岁了，跑去给妈妈打下手，他有点崇拜这个表哥，心里很兴奋，小弟弟今年只有9岁，扒在门口看了半天，最后也跟着哭了起来。

　　“哈哈哈，傻瓜，你哭什么？过来哥哥抱。”
　　小树慢吞吞的走过来，哭的无比凄惨，虽然他不知道为什么而哭。
　　“好啦，不哭了，哥哥给擦擦，有糖，吃不吃？”
　　“嗯……”江宸从裤兜里变出来两个棒棒糖，这才把小的哄好。
　　“奶奶，您也吃一个。”他把另外一颗糖塞进了奶奶的嘴里。

　　姑姑正在炒菜，江宸走了进来，洗手挽袖子就开始干活儿。
　　“姑，给你转的钱会挪到卡了吗？”
　　“不会。”
　　“一会儿我教你，以后这样就方便多了。”
　　“嗯。”姑姑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小宸，你别给我钱了，家里日子不难的，你还要还账，北京什么都贵，我看你这裤子还是四年前回来时穿的那条，别太苦着自己了，大城市不比咱们这个小山村。”
　　“姑姑，我心里有数，这条裤子穿久了舒服，回来一趟坐车时间长才穿的，我有衣服，小康明年就高三了，他要是能考上大学一定让他上，千万别耽误了孩子，小康的身体…….吃药用钱，姑父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大半都用这上面了，对不对？”

　　对于一个农村家庭而言，一个要上大学的孩子，再加上一个天生病体的孩子，这个家庭的生活可想而知。
　　姑姑又抹了两把眼泪，她又何尝想拖累这个侄子？她也想出去挣钱，可是不行，家里老的老，小的小，都要靠她照顾。

　　“奶奶的眼睛不如以前了，做针线活儿现在也挣不到钱，还是不要做了。”
　　江宸接过姑姑手里的炒勺，继续炒菜。

　　晚餐有鱼，有肉，江宸做的辣子鸡，两个弟弟抢着吃，他看着高兴，一直笑呵呵的，晚上赖着要和奶奶睡，转天一早依依不舍的离开了这里，还要倒车去火车站，所以只能早早出发。

　　动车启动他就睡了过去，昨夜没睡，他睡不着，想多看看奶奶。

　　云家五口清明节这天五点出发，开车去到墓园，买了三束鲜花，在亲人墓碑前哀思了一会儿，婶婶下午要回局里，有临时会议，妹妹云笙笙要赶回实验室，就剩下云蔚与父亲和叔叔。

　　他们一起回了老宅，云蔚详细解释了一遍图纸，兄弟俩没意见，全都听他安排，晚餐全家人再一次聚到一起，热热闹闹的吃了一顿饭，次日云蔚搭飞机回北京。

　　婶婶姜娇准备了很多特产装了满满一袋子，要云蔚带回北京慢慢吃，都是真空包装，放一年都没问题，自从母亲辞世，婶婶把他当自己亲生儿子看，因此，姜娇的话，云蔚从不反驳，都会依从。

　　提着这么多吃的到家，先报了平安，然后洗澡，收拾东西，越看越头疼，这要吃到什么时候？

　　“云哥？快进来。”江宸穿着睡衣打开门，愣了一下。
　　“我就是来送点东西，很晚了就不进去了，是我从家里带回来的特产，你们尝尝。”
　　“这么多呀？云哥你不会都给我了吧？”
　　“不是，我回去了。”
　　“哦，谢谢云哥，明天见。”
　　“明天见。”
　　“早上车库见哦，晚安。”
　　“……..”

　　说个晚安而已，又笑又苏的做什么？小杆子就是爱出幺蛾子！
　　云蔚快步下楼回到家中。

　　江宸迫不及待的打开一包鸭掌，和赵建磊两个人，鸭掌配可乐，一口气吃掉四袋！

　　不够辣，要是能辣一点那就完美了。

　　假期过后，工作犹如排山倒海的压了下来，每个人都上满了弦，加班加点地往前赶。

　　苏沐收到了京郊项目投资方的助理电话，邀请云蔚去一趟公司，关于设计师的问题要宣布一下。

　　云蔚带着苏沐一同前往，有专人接待他们，领到了一间会议室，门一打开，云蔚的脚步顿了一下。

　　余泠：“云哥，好久不见。”

　　云蔚没回话，在他的对面拉开椅子坐下，苏沐跟着坐在了他的下手位置。
　　余泠西装笔挺，头发弄得一丝不苟，身边也坐着一位男孩子，是他的助理周远，长得很乖，带了一副无框的眼镜。

　　“我们好歹也是师兄弟，又是前恋人的关系，干什么这么冷呢？你说是不是云哥？”余泠的语气带着挑衅的意味，似乎就是要看云蔚发脾气。

　　云蔚嗓音清冷的道：“余设计师，我劝你慎言。”
　　余泠冷笑了一声：“好啊，不想听我就闭嘴，不过要是不想见我那就糟了，投资方已经决定要我们两个共同完成这个项目，你说巧不巧？”

　　一旁的两位助理下巴差点砸脚面上，除了瞪眼，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信息量实在太大了！

　　云蔚：“哦？咱们等等看。”
　　余泠转了转手里的笔：“好啊！”

　　投资方来了三个人，能拍板的两个人都到了，云蔚的神情可以用冰冻三尺来形容，一点都不过分，在座的都是精英，谁会看不出来这点意思？

　　云蔚是大老板钦定的设计师，原本也是和他约好在先，余泠横刀插进来，就是想搅局，给不给他这个项目无所谓，他的目的就是要云蔚生气，他生气了，自己就高兴。

　　最后投资方以余泠的初步方案与集团理念不合唯有，将他踢出了局，云蔚依旧是这个项目的唯一设计师。

　　余泠一点都不失落，反而站起来鼓掌：“云哥，恭喜，有时间的话，记得请我吃饭，先走了。”

　　离开投资方的办公地，苏沐才缓过来一些，坐在那边像个木头一样，扮演了将近一个小时的假人。

　　云蔚启动车子，异常沉默。
　　苏沐绷不住了，唯唯诺诺的道：“老大，你说句话吧，不然太冷了，项目稳稳握在手里是好事，该庆祝的，至于那个…….他看上去精神不正常，像个疯子，他说的话都是放屁！”

　　“他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那又怎样？！你还是我的老大！我的偶像，都二十一世纪了，人类早已文明多年，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刚才的表情不是这个意思吧？”
　　“…..我，是有点意外，不过您放心，我苏沐打死也不会对别人说！”
　　“别乱发誓。”
　　“我不怕，我说到做到！”

　　其实云蔚不在意别人的眼光，那是他的私事，没有做不道德的事情，他没什么好怕的，今天生气纯属是被恶心的，他没想到，余泠会这么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