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伍六七]柒与七》木糖苏

9、家缚灵（下）

　　10、空气逐渐焦灼

　　这次轮到伍六七躲着柒了，没办法，太丢脸了。
　　作为一个（男）鬼魂，居然对着活人的肌肉流鼻血，还晕倒了？
　　他真想用脚趾头在地上扣出一座魔仙堡，再把自己塞进去。
　　幸好鬼魂自带隐身技能，只要他不想，柒就绝对发现不了他。
　　他缩在公寓的角落里，每天看着柒沉默地进进出出，看着柒偶尔扫过沙发的眼神，心里那点微妙又别扭的情绪更复杂了。
　　尤其看到柒回家时顺带给他买的零食汽水，伍六七简直馋到想挠墙。
　　可惜了，他现在没脸出来吃。

　　柒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偶尔有点不习惯，他的生活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少了那只聒噪的鬼，少了那个坐在沙发上的身影，竟然显得这么，这么空旷。
　　他知道，只要自己开口，哪怕只是一声简单的“喂”，那颗顶着三撮毛的脑袋就会立刻从某个地方冒出来，脸上堆满没心没肺的笑。
　　但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怎么说。
　　打破这潭死水的，是又一次负伤。
　　这次的任务目标是一个狡猾的军/火贩子，柒的潜入和暗杀都十分顺利，堪称完美。
　　但在撤离时，埋伏在高楼上的狙击手开了枪，子弹擦中了左肋外侧。
　　子弹撕裂了皮肉，带出一道深长的血口，虽然没伤到筋骨，但恐怖的冲击力和瞬间的大量失血也让他动作一滞，差点被后续的子弹咬上。
　　靠着过硬的身手和夜色的掩护，他甩脱追兵，回到家。
　　反锁上门，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他坐到沙发上，撕开被血浸透的上衣，看着皮肉翻卷、狰狞外露的伤口，眉头拧成了死结。
　　单手处理这种伤口，相当不方便。
　　“这么高风险的工作到底是什么牛人在做啊？”一道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语气揶揄，却难掩一丝无奈与关切，“靓仔，再这么下去，小心真把小命玩脱了！”
　　柒表情一僵，几乎是瞬间抬头。
　　伍六七果真出现在沙发旁，眉头微皱，视线落在他的伤口上。
　　柒盯着伍六七，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什么。看着眼前这个终于肯现身的家伙，大脑有些混沌，他下意识地蹦出一句：“但系工资高。”
　　伍六七被这大实话噎得一滞，嘴角抽了抽，可看着柒苍白的面色，轻轻叹了口气，“来来来，靓仔，我帮你包扎。”
　　治伤要紧，全然忘记了什么面子和尴尬，伍六七翻出急救箱，又麻利地找出棉签绷带等等。
　　“消一下毒，不然肯定会发脓。”他小心翼翼地替柒清理伤口，动作不停，嘴里照样喋喋不休，像上了发条。
　　“说真的，靓仔，你这工作真是拿命拼的，整天不是刀伤就是枪伤的！世界那么大，做什么不好？只要人活着，钱是赚不完的。”
　　他一边缠绷带，一边天马行空地畅想，“凭你的身手，去武馆做教练，大把人排队交学费。或者做保镖，保护那些有钱人的大小姐，又安全工资又高，而且……”故意拖长的声调带了点促狭，“还可以天天看美女！”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已经看到了柒穿黑西装、戴墨镜的样子。
　　柒始终一言不发，微微低着头，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牢牢锁在伍六七身上。
　　那双平日里或狡黠或漫不经心的眼睛，此刻亮着认真的光。
　　纷繁杂乱的情绪在心里缓缓漾开，久违的吵闹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温暖。
　　“搞定！”伍六七呲牙一笑，对自己的包扎技术表示很满意。
　　他抬起头，正对上柒那双黑渊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里似乎翻涌着许多看不懂的东西，让他有点发毛，又有点不自在。
　　心跳漏了一拍，那种诡异的尴尬又悄悄冒头，他下意识地避开了柒的视线，乱瞟的目光落到层层包裹的绷带上，立刻找了个话题，转移注意。
　　“呃……靓仔，这几天别沾水，也别接任务了。”他欲盖弥彰地收拾急救箱，“那个，我放回原位了哈。”
　　急于逃离现场，他的动作飞快，简直能看见残影。
　　“我食你乜，跑咁快？（我又不会吃你，跑这么快？）”
　　“我只听说鬼吃人的，还没听说过人吃鬼的。”伍六七战术性地清了清嗓子，装出一派轻松，“那没什么事的话，靓仔你好好休息……”
　　袖子被捉住，伍六七条件反射地低头看去，柒依旧直勾勾地望着他，“点解要躲我？（为什么躲着我？）”
　　“啊这个……”他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流鼻血很丢脸吗？其实也不算什么，但是向来厚脸皮的他为什么要躲起来。
　　恰好这时手机铃声响了，柒接了这通电话后，扭头对伍六七说：“要食乜？（要吃什么？）”
　　伍六七愣了一下，这只靓仔在说什么，话题怎么那么跳跃？
　　“出去食。（出去吃。）”
　　一丝担忧浮上心头，伍六七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柒，又绕着他飘了一圈，“你的伤刚包扎好，要静养的。而且我……”他指了指自己，“也出不去啊。”
　　柒背对着伍六七，换上干净的衬衣，“附身。”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请客。”
　　伍六七的眼睛忽地亮了，所有顾虑抛到九霄云外，“这么好？那我要吃牛杂！”

　　夜幕低垂，华灯初上，人声鼎沸。
　　“哇，这么多人啊！”伍六七聒噪的声音在柒的脑海里响起，好似跳跃的糖豆，噼里啪啦的。
　　柒面无表情地穿行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缄默的身影与热闹的夜市格格不入，像一块误入滚烫油锅的寒冰。
　　“靓仔，左边那家烧烤好多人排队，肯定好吃，冲啊！”
　　“还有绿豆糕，我弟小时候最爱吃这个了……”
　　提到弟弟时，似乎想到什么，伍六七的声音顿了一下。
　　柒扶了扶额头，试图无视周围的噪音，压低声音对伍六七说：“收声，拣一样。（闭嘴，选一样。）”
　　“只能选一样？之前还说你请客的。”伍六七抗议道，下坠的尾音像蔫蔫的小尾巴，失望地垂着，“靓仔，做人不能这么小气，难得出来一次。”
　　柒没说话，望向一家牛杂店。
　　“吃牛杂？好啊！”某只馋鬼的声音又立刻雀跃起来，“要多加萝卜。”
　　滚烫的温度隔着纸碗和塑料袋传到掌心，柒接过，正要沿路返回，忽然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回头望向夜市。
　　他往回走，来到卖绿豆糕的摊子前，“老细，要两旧绿豆糕。（老板，要两块绿豆糕。）”

　　“你怎么想吃绿豆糕了？”伍六七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靓仔，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柒微微敛眸，没有直接回答，“冇咗执念，你会点样？（没有执念，你会怎么样？）”
　　伍六七沉思了一会儿，“会去投胎吧！”他挠了挠后脑勺，“其实我也不太确定，我有很多回忆都不记得了，可能我也快要离开了。”
　　“你想去投胎？”
　　“当然不想了。”伍六七懒洋洋地笑了笑，“但是如果你离开这里，没人交电费，没人和我说话，没人给我买零食汽水，我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
　　“你点知我会走？（你怎么知道我会离开？）”
　　“你不是杀手吗？杀手应该经常搬家吧，毕竟那么多仇家，万一被找到就完蛋了。”
　　“揾到你细佬真系咁重要？（找到你弟真的有那么重要？）”
　　“当然了。”伍六七理所当然地说，意识到了什么，激动地飘到柒面前，一连串的问题连珠炮似地拼命往外蹦。
　　“靓仔，你是不是知道我弟的消息了？他干什么工作的？是不是已经结婚成家了？过得好不好？”
　　这只衰仔在这种地方倒是意外敏锐，看到他骤然明亮的眼睛和灿烂的笑容，好像被烫到似地，柒错开些许视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冇，我只是问吓。（没有，我只是问问。）”

　　夜色如墨，从梦中醒来，喉咙干得发痛。
　　柒穿上拖鞋，往厨房走，路过客厅时，瞥见落地灯亮着。
　　暖黄的灯像夜色中一颗微小的星，驱散了一小片浓稠的黑暗。
　　光笼罩着沙发，也笼罩着那个白色身影。
　　伍六七低垂下眼，专注地盯着那本相册，平时的懒散与心不在焉统统不见。
　　那个被困在时间缝隙里的灵魂，正在执着地打捞着过去记忆的碎片。
　　伍六七不经意抬头瞧见柒，扬起嘴角，“靓仔，怎么还没睡？”
　　“你冇系乜？（你也没睡。）”
　　伍六七将相册放到茶几上，伸个懒腰，后仰着半瘫在沙发上，“睡不着，反正鬼又不用睡觉，就随便翻翻旧东西咯。”
　　柒没说话，走到沙发另一边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相册页面上。
　　依旧是那张兄弟合照，少年的笑容格外耀眼，也格外刺眼。
　　那种陌生的情绪再次涌上心头，有点发酸，有点发涩，像隔着橱窗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珍宝。
　　“咁多年嘟冇消息？（那么多年都没有消息？）”声音平静无波，更像是在陈述客观事实。
　　“冇。”伍六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有时我都觉得他可能不记得我了。”
　　其实柒托鸡大保打听过当年的车祸，那个小孩被送去医院之后，不久就去世了。
　　柒望着眼前这张有点颓然的脸，突然很想告诉他真相。
　　手指不自觉地蜷缩成拳，他还是压制住这个念头。
　　那些日常时的琐碎温暖，梦境中的燥热缱绻，以及此刻心底无端的感情……
　　所有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发酵、膨胀。
　　“你可唔可以当我系你新嘅执念？（你可不可以把我当成你新的执念？）”
　　这句话在柒脑海里盘旋了很久很久，这一刻，几乎是脱口而出。
　　伍六七猛地抬起头，视线撞入对方的眼底。
　　柒就那么迎视着伍六七愕然的目光，固执又坦然。
　　他难以想象如果得知弟弟的死讯，伍六七的执念消失，会发生什么事。
　　他想留住对方，他想成为对方跨越生死也要记挂的那个人。

　　时间凝固了一瞬，伍六七嘴角抽搐得厉害，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他看柒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珍奇异兽，或者史前怪物，“喂喂喂，大佬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柒点了点头，那深潭般的瞳孔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伍六七也清楚这个冷面杀手不可能开玩笑，他呼了一口气，稍微放慢了语速，“非亲非故的，你一个大活人，为什么要当我的执念？你的人生还有那么长，不要揽这些麻烦上身啊，万一缠住你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唔介意。（我不介意。）”
　　伍六七彻底哑火，半张着嘴，本来他想插科打诨搪塞过去，或者作为过来鬼，点讲人生哲理，可所有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他避开对方沉沉的目光，从沙发上弹起，“三点了，快点去睡吧，伤员就该好好养伤，再不睡天都亮了！”
　　说着，他身影一晃，没入墙壁，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那盏小小的落地灯，兀自在客厅里散发着晦涩暧昧的的光。

　　11、最后一单

　　伍六七百无聊赖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柒在组装枪支，“靓仔，这是你最后一单了？”
　　冰冷的金属在修长的手指间渐渐成形，最后干脆利落地上膛，柒转头看着伍六七，“嗯。”
　　厌倦了。厌倦了永无止境的追杀与逃亡，厌倦了在黑暗中舔舐伤口，厌倦了没有名字、没有归处的漂泊。
　　他不想再搬家了，这个地方，这个破旧却意外热闹的小公寓，竟然让他第一次生出了停留的念头。
　　柒抓住门把的那一刻，回过头，瞧见伍六七冲他勾了勾嘴角，“万事小心。”
　　“等我返嚟。（等我回来。）”

　　整整一天，直到夜色降临，柒都没有回来。
　　伍六七放下手里的零食，若有所思地望了望窗外。
　　“叮铃铃！叮铃铃！”铃声毫无预兆，是柒忘带的手机在响。
　　那声音是如此慌张，催促他赶紧接通电话。
　　是接？还是不接？他死死盯着那个疯狂震动、屏幕闪烁的黑色方块，没来由的心慌在心底最深处滋生蔓延。
　　铃声异常顽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一遍又一遍地回荡，与他心中那股越来越强烈的不安疯狂共鸣。
　　到底是谁打的？被铃声吵得心烦意乱，伍六七按下了接听键。
　　那头传来一把大烟嗓，“柒，快走！这个任务是陷阱……嘟嘟嘟……”
　　什么？陷阱！靓仔有危险！
　　万里晴空骤然降下霹雳，瞳孔颤了颤，他猛地抬头，望向柒离开的方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不知道柒那边发生了什么，他一个地缚灵，根系已经深扎地底，无法独自离开。
　　这个平方七十多米的小公寓，是他唯一的家，也是他无法挣脱的枷锁。
　　“你可唔可以当我系你新嘅执念？（你可不可以把我当成你新的执念？）”
　　脑海中为什么会响起这个声音？为什么柒要跟他说这句话？他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出去！他要出去！
　　这个念头很强烈，他死死凝视着那扇门，头顶的灯光疯狂闪烁，忽明忽暗。
　　“你疯了？你是想死吗？”屋里的异样引起了其他鬼魂的注意，他们纷纷警告道。
　　他很想开玩笑说“我不是早就死了吗”，可一股剧痛在胸口最深处爆炸，比死亡那一刻还要痛苦，好像无数根烧红的钢筋刺入心脏。
　　咬紧牙关，无视挫骨扬灰的剧痛，无视魂体消散的衰弱，将所有的意念化作一股决绝的力量。
　　头顶的灯泡纷纷爆炸，却有一道极其黯淡的白光亮起。
　　那扇门周围的空气剧烈地扭曲起来，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涟漪，群鬼像是被惊扰的游鱼一哄而散。
　　白光越来越亮，好似一颗燃烧殆尽的流星划破天际，撕开裂缝。
　　他穿过无形的壁垒，很快消失在夜幕里……

　　踏着一地的血，从废弃的工厂里出来，步履蹒跚，他单手按住伤口，血水不断滴落，另一条手臂不自然地垂着。
　　他靠墙面支住身，尽管面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像两把淬过寒冰的利刃，穿透黑暗，闪着警觉和凶戾，那种濒临绝境的野兽才会有的眼神，令人心悸。
　　不能死！一个声音在脑海深处嘶吼，压过了一切痛苦和眩晕。
　　失血带来的寒意已经蔓延到了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异常艰难，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正随着温热的血液飞速流逝，仅靠着那股不能死的执念在驱动着双脚。
　　视线逐渐模糊，有这么一刻，他似乎瞧见一张脸，五官与他酷似，但绝对不是他，他从来不哭，更别说还哭得这么丑。
　　难道开始走马灯了……
　　“靓仔！”耳边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柒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错觉吧，可声音清晰起来，甚至听出了焦躁紧迫，还有微微的颤音，像一只嗡嗡乱撞的蜜蜂，在他耳边盘旋，“……撑住啊！”

　　12、消失了

　　黑诊所的气味驳杂粘稠，刺鼻的消毒水味，人类液体的臭味，还有潜伏在角落里的霉烂气息，彼此交缠，令人作呕。
　　灯光惨白无力，照着一只盘旋的苍蝇。
　　角落里堆放着垃圾，用过的针筒随意丢在塑料桶里，注射器针尖凝结着几点深褐色的血迹。
　　旁边还散落着几盒药片，包装上的文字印刷模糊，其中一盒的英文名称也写错了，字母歪歪扭扭。
　　柒醒来时，已经在黑诊所里，强烈的头痛和伤口的剧痛在提醒他，自己还活着。
　　鸡大保来看过他两次，他想问关于伍六七的事，却又无从问起。
　　问什么？问一个鬼的下落？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心底那份空落落的焦灼，却比伤更令他难受。

　　在醒来的第七天离开诊所，柒掏出钥匙，打开家门……
　　很安静很安静，公寓像一颗无神的眼球，漠然地望着他。
　　柒的喉结轻微地动了一下，目光扫过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可始终找不到那抹身影。
　　灯泡的碎屑隔得鞋底咯吱作响，他沉默地走到卧室门口，里面只有光秃秃的床和衣柜。
　　他将自己砸到弹簧床垫上，闭上眼，卧室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
　　有种从未体会过的巨大的麻木与空洞，就像心脏被挖走了一块，然后灌进了寒霜刺骨的冰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周围响起窃窃私语，这栋公寓楼里的其他鬼魂在交谈。
　　“明明是地缚灵，非要出去，这下魂飞魄散了吧！”
　　“唉，都困在这里十几年了……是时候该走了……”
　　那些声音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以及一丝唏嘘，断断续续，像风中的蛛丝，在空气里飘荡。
　　紧闭的眼皮颤动了一下，柒没有睁开眼。
　　“十几年……是时候该走了……”
　　那些话又在耳边回响，胸口一阵剧痛，不是因为伤口。
　　他心底更深处，好像被一把生锈的刀来回地切割。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血丝，扭过头，隔着卧室打开的门，死死盯着客厅的沙发，仿佛那里还坐着那个聒噪的身影。
　　但是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冰冷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