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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粮种(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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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之初,他就被关在这个雪白的房间里,一想到那些穿白大褂的人渣躲在哪里观察着,十分不爽。
不知道外面是黑夜还是白日,他丧失了对时间的感知。
他昏昏欲睡时,门被打开了。从睡梦中被折腾起来,真是一件让人烦躁的事,不是吗?
换上束缚服,绑上束带,戴上铁制的口笼,推入实验室。
眼皮被扒开,强烈的光照刺激使他的瞳孔紧缩,却无法合上眼。
他大力挣扎,想要脱离这个鬼地方,但是束带牢牢地将他禁锢在实验台上。
视野中只有金属器械冰冷的反光和穿着无菌服的迷蒙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味,还有一种铁锈的甜腥气。
针头刺入他的皮肤,钻入他的血管,注入冰凉的液体。
注射完毕后,他浑身抽搐,感觉自己只剩半条命。
又被打了一针,药物使他昏昏沉沉,努力冲着那些人比了比中指。
迟早有一天要杀了你们!
灯光渐渐模糊,他在昏迷前咬牙切齿地想。
持续不断的实验让他发生了异变,一只袖子被卷起,刀片在他的小臂上割出一道口子,刚割开的伤口迅速愈合……
又做了噩梦。
恍恍惚惚地醒来,伍六七感觉车在前行,伸手一摸,身侧果然是空的。
他坐起来,懒洋洋地挠了挠后脑勺,推开门,就瞧见控制面板的光亮着,柒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把着方向盘。
伍六七顿时来了精神,凑到驾驶座旁,一只手吊儿郎当地搁在靠背上,“靓仔,也让我试试?”
柒用眼神示意他坐到副驾驶座上,伍六七乖乖听话,还系上了安全带,但眼睛全黏在了方向盘和各种仪表上,“这车这么酷!靓仔,你是怎么搞到手的?”
柒没回答,探手拿起一瓶水,一拧开,仰起头,一口气灌完了。
伍六七的注意力很快从车子,转移到柒身上,这才发现,柒的脸色有些发青。
“靓仔,你脸色这么差,是不是不舒服?”伍六七弯曲手肘,碰了碰柒,挤眉弄眼地说,“要不然我来开?我虽然只开过电动车,但我学东西很快的。”
“不用。”遇到上坡,柒没有再看他,右手搭在换挡杆上,左手随意扶着方向盘,动作看起来轻松熟练,仿佛驾驶这架庞然大物毫不费力。
伍六七识趣地闭上嘴,眼睛却紧紧跟随着柒的每一个动作,全神贯注地偷师。
他看见柒的手再次伸向那瓶水,但是水已经喝完了。
柒的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秒,然后收回,握紧了方向盘。
窗外荒凉的景象不断向后掠去,前方的路仿佛没有尽头。
低沉单调的引擎声像催眠曲,眼皮越来越重,伍六七强撑了一会儿,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最终没能抵抗住,歪在座椅里,迷迷糊糊地打起了盹。
不知道睡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短。
一种莫名的危机感让他从浅眠中惊醒,睁开眼的瞬间,呼吸一滞,心跳骤停……
挡风玻璃前,一棵巨树以迅猛的速度放大逼近,眼看就要撞了上去。
原来是房车偏离道路,笔直地冲向那棵巨树。
“喂喂喂要撞上了!”伍六七扭头一看,只见柒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如纸。
“醒醒啊!靓仔帅哥柒哥大佬快醒醒啊!!!”他揪住柒的衣领,使劲地摇了摇,然而柒毫无反应,整个人完全陷入了一种无意识的昏迷状态。
完了!要死要死要死!
求生本能让他顾不上多想,左脚伸到柒的位置前,使劲踩向刹车踏板。
“吱——!”轮胎与地面剧烈摩擦,刺耳无比的急刹声响彻旷野。
巨大的惯性将伍六七狠狠地甩向前方,又被安全带死死勒回座椅,一时间头晕眼花。
房车猛地一顿,车头惊险地停住,距离巨树不到十厘米。
只差一点,幸好他反应够快!
心脏砰砰狂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过了很久,他喘息着骂出一个字,“草!”
死寂,冰冷,黑暗,他漂浮在一个充满液体的圆柱形容器中,被无数输液管和电线缠绕着。
“……兵种柒号……生命体征稳定……记录数据……”
朦胧不清的电子音和冷漠的人声交错,像是从深水里传来,扭曲而遥远。
他试图挣扎,但是四肢沉重得如同灌铅,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好似沉入漆黑的海底……
一丝温暖诱人的香气,像一根坚韧的蛛丝,顽强地钻入这片深海。
是食物的味道,是带着油脂的浓郁肉香。
柒与沉重的困倦殊死搏斗,终于睁开了眼,视野先是模糊了一瞬间,随即聚焦。
他依然在房车里,躺在柔软的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毯子。
车顶的暖白LED灯带明亮灿烂,营造出一种温馨的错觉。
那股肉香源源不断地从外面飘来,他扶着推门,慢慢起身,循着香气望去,瞧见伍六七背对着他,站在电磁炉前。
炉子上架着铁锅,里头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东西,热气腾腾,白雾氤氲。
或许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伍六七忽地回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他很快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靓仔,你醒了?”
柒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伍六七,落在那个咕嘟冒泡的铁锅上,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柒移开目光,锐利地扫过伍六七,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之前苍白了点,额角有未擦净的虚汗,唇色也有些青紫。
“你煮了什么?”柒的声音稍微沙哑,目光依旧紧盯着伍六七。
“当然是肉啦!”伍六七理所当然地回答道,因为声调过高而显得有些异常,语速也很快,像是很着急解释肉的来源,“我今天走大运了,抓到了一只兔子,不过可惜瘦了点。”
他赶紧盛了满满一大碗肉汤,汤色呈现出一种清透的金褐色。
肉块的纹理有些特别,但切得很碎,混在汤里,看得不太真切。
伍六七把碗递给柒,“快多吃点,你刚才都饿晕了,车差点撞到树上,幸好我机智又勇敢,及时踩了刹车。”
柒接过碗,温度传到指尖,碗中热气芬芳扑鼻。
那香味实在太诱人了,不竭余力地刺激着他空虚的胃。
他却抬眼看向伍六七,瞥见白卫衣的衣袖,瞳孔骤然收缩,目光深邃起来,一种猜想浮上心头,胸腔内被狠狠撞击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放下碗,才开口问:“你吃过了?”
伍六七连忙点头点头,“吃了。”
柒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眼神极具穿透力。
伍六七几乎要维持不住笑容,手指无意识地虚虚蜷起。
“衣服脱了。”柒上前扣住伍六七的肩膀,语气仿佛笼上冰霜。
伍六七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嘿嘿地干笑两声,“靓仔,你馋我身子也不用这么直接吧?我又没有大胸,又没有细腰,我有的你也有,有什么好看的。”
“你的袖子为什么有血?”柒的语调平稳,毫无情绪起伏,声音里的寒意却愈加浓重。
柒的目光落在伍六七的卫衣袖子上,那里有几滴暗红的痕迹。
伍六七顺着柒的视线看去,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立即撇开眼,“可能是兔子的血吧?不小心溅到的。”
柒没有说话,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伍六七喘不过气,所有敷衍的烂话全部卡在了喉咙里。
“行了,怕了你了。”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带了点破罐破摔的意味。
柒松开手,他磨磨蹭蹭又不情不愿地,掀起卫衣的衣摆,脱掉了上衣。
被那种眼神盯着,好像锋利的手术刀在身上比划着,浑身不自在,手臂还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可他还在嘴硬,“都不知道你想看什么?看吧看吧,看到我这么完美的胸肌腹肌肱二头肌,你可不要自卑。汤再放真的要凉了,靓仔你赶紧……”
“裤子。”
“哇,大佬,不是吧!”伍六七立即炸毛,双手条件反射地护住裆,脸上微红,“虽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是我们都是男的,不能以身相许的!你再这样我要喊非礼了……”
他往后缩了缩,一副誓死保卫清白的模样。
柒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表演,沉默本身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压力。
伍六七咽了咽唾沫,喉结滚动,喋喋不休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对上那双锋利的眼睛,他彻底蔫了,依然忍不住嘴贱地碎碎念几句,只是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看看看,给你看,又不是没看过。靓仔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不过我告诉你,我可是直男。”
他心一横,把裤子全脱了。
触目所及皮肤光洁,根本没有预想中的伤口,甚至连疤痕都没有。
柒的眉头骤然锁紧,拉起伍六七的右臂,又拉起左臂,看了一圈。
难不成真的是兔肉?
柒抬眸,盯着伍六七,仿佛要从他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里剥出真相。
伍六七眼神飘忽,嘴上固执地坚持着,“都说了不是我的血。”
车内陷入诡异的寂静,柒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端起那碗温热的肉汤。
他垂眸看向碗里细碎的肉块,汤水表面浮着一层油脂,泛着轻柔的银光。
最终他拿起勺子,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确实不像人肉,也不像他尝过的任何动物的肉。
汤里除了盐之外,没有加任何的调味料,却香醇回甘。肉块炖得酥烂,肉质细腻鲜甜,还有一丝丝类似植物的清香……
短暂的休整和那碗热汤让柒恢复了一些精神。
房车再次启动,沿着荒芜的道路行驶。
窗外是千篇一律的枯黄与灰败,云层逐渐在天际线处堆积。
伍六七窝进了副驾驶座,不一会儿,就有些昏昏欲睡。
不知道开了多久,一个破败建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尽头。
几台加油机锈迹斑斑,后方矗立着一个同样饱经风霜的小型超市。
“加油站?”伍六七强打起精神,眼睛一亮。
正好给房车加个油,说不定能找到食物。
柒将车停在加油站前的空地上,拿起长刀,谨慎地下了车。
伍六七也打开了车门,风比刚才大了一些,卷起地上的沙砾,打在脸上有点疼。
推开超市的玻璃门,一股陈腐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货架东倒西歪,上面空空如也,显然早就被幸存者光顾过了,地上散落着各种垃圾,简直媲美蝗虫过境。
“看来没什么好东西了。”伍六七有点失望,踢了踢脚边的一个空罐头。
柒扫视一圈,在角落里翻出一箱纯净水,又从货架后找到两包压变形的饼干。
“居然还有意外惊喜。”伍六七凑过来,拍了拍柒的肩膀,“不过这点东西都不够塞牙缝。”
这时超市外猛地一暗,咆哮般的风声骤然加剧,巨大的呼啸声瞬间吞噬了一切。
狂风如同巨锤,狠狠砸向超市的外墙,玻璃门窗在剧烈震颤中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下一秒便轰然爆碎。
无数玻璃碎片被狂风裹挟着,卷入超市内。
柒反应极快,一把拽住伍六七的胳膊,将他按在倾倒的货架后面。
碎片击打着货架和墙壁,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像密集的雨点。
狂风席卷,掀起地上的尘埃和垃圾,景物变得影影绰绰,整个建筑在风中摇摇欲坠。
“我靠,这什么鬼风咳咳咳!”伍六七被风吹得近乎睁不开眼,呛了一口灰,大声咳嗽几声。
柒迅速瞥过窗外,能见度急剧下降,狂风卷起的沙石让外界变得一片混沌。
“等等车还在外面!”伍六七忽然意识到一件严重的事。
这场风暴足以掀翻他们的房车,那是他们唯一的庇护所和交通工具,必须把车开进来。
伍六七一个箭步冲向超市门口,但是开门的刹那间,狂暴的风险些将他吹走。
铺天盖地的沙石像子弹似的,眼睛根本无法完全睁开。
还没等伍六七站稳,却见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过,他定睛一看,柒已经跃上了驾驶座,引擎成功启动,猛踩油门。
房车对准超市入口,歪歪扭扭地前行。
伍六七闪到门口一侧,紧紧拉住超市的门。
车身实在是太大,与门框擦蹭,火星迸溅,摩擦声尖锐难听。
但是柒没有停,继续往里开,车身剧烈一震,右侧的后视镜撞在门框上,立马碎裂脱落。
但与此同时,庞大的车体终于完全挤进了超市内。
然后两个人合力将超市的门勉强关上,随即推来几个货架死死抵住。
听着门外肆虐的风暴鬼哭狼嚎,伍六七疲惫地坐到地上。
不知道这场沙尘暴持续了多久,他们彻底弹尽粮绝。
时间失去了意义,烈火焚烧般的饥饿感在腹中每一分每一秒地煎熬。
最初的三天,靠着那几块碎饼干,还能用意志力勉强对抗。
但到了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一切都变了。
饥饿不再是一种感觉,它变成了酷刑,痛苦足以碾碎所有理智,像一群疯狂的食人鱼,在肠子里撕咬啃噬。
嗅觉变得异常敏锐,柒能清晰地分辨出空气中烟尘的干燥,土壤的腥味,以及……伍六七身上传来的气息,类似食物的气息。
但这个念头仅仅是一闪而过,立刻被他狠狠碾碎。
太阳穴突突地乱跳,他灌了半瓶水,企图用水填满叫嚣的胃囊,但是一种强烈的反胃感伴随着饥饿上涌,胃在剧烈收缩,水顺着食道蔓延,和胃酸一起灼烧着他的喉咙。
他的思维无法集中,记忆里那碗汤的香气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充满了奇异的诱惑力,几乎触手可及。
确实是触手可及,肉汤并不是幻象,温热的汤水进入了他的喉咙。
柒猛地睁开眼,甚至顾不上烫,急切地大吃大嚼。
温热的液体和食物滑入胃里,疯狂的饥饿感终于得到了片刻的平息。
理智也稍稍回笼,此刻外面是漫天的沙尘,这些肉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怎么了,靓仔?”伍六七拍了拍柒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声音却有些发飘。
柒的喉结滚动两下,瞳孔深处翻涌着晦暗难辨的情绪,“这是什么肉?”
伍六七含糊其辞地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我在冷藏库里找到的。没办法,我的运气就是这么好。”他笑了笑,“靓仔,吃吧,吃完就不饿了。”
风声在超市外嘶吼,如同无数怨灵的悲鸣。
伍六七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周围的景象似乎晃动了一下。
超市昏暗的光线陡然刺眼起来,仿佛变成了实验室里那种惨白无情的无影灯。
呼啸的风声变得微弱,逐渐掺杂进依稀的电子音和交谈声。
金属的冰冷触感紧贴着皮肤,束带勒住手腕和脚踝,令他动弹不得。
“……实验体恢复速率超出预期……样本采集,记录数据……”
针头刺进皮肤,刀片割开血肉,冰冷和剧痛化为两条巨蟒死死缠绕上来……
呼吸蓦然一沉,瞳孔猝然放大失焦,晕眩感浮上大脑,无数的信息碎片纷至沓来。
尖锐亢奋的嗡鸣声贯入耳中,画面陡然扭曲,变成那个小基地的屠宰间,刀片换成砍刀和电锯,手脚连带着骨头一起被砍下。
不是食物……我不是食物……
他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刺痛来驱散那些幻觉。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割,反正他的肉能长回来。
可是刀尖抵上皮肤的那一刻,金属的冰凉触感还是令他浑身一僵。
视野再次变幻,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拿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差点握不住刀柄。
我不是食物……不是食物……
但没有食物,柒会饿死!
这个念头顷刻间压过了一切。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皮肤和脂肪是如何被切割,锋利的金属刀片嵌入肉里,就像是烧红的烙铁。
每一根被切断的肌肉纤维都在疯狂地痉挛、抽搐、尖叫,剧痛沿着脊骨一路猛冲,在脑内爆炸。
脖颈上青筋凸起,如同互相纠缠的小蛇。
他还是没能忍住,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闷哼。
心脏在胸腔里急促跃动,温热的鲜红液体立刻从创口涌了出来,在地上积成一滩粘稠的暗红。
湿透的衣料黏腻冰冷,汗水浸透了他的头发,流进眼睛,刺辣难忍,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实验室,那个屠宰间,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头,他克制不住地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
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整个世界只剩下地狱般的灼痛,几乎要将意识撕成碎片。
但是,不够……这点肉太少了……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残存的力气,转动手腕。
刀尖再次切入肉里,慢慢地蠕动着,一块肉被他硬生生剜了下来。
疼痛达到了顶峰,随后似乎麻木了短短一瞬,但紧接着,更汹涌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
刀从手中滑落,他浑身脱力地跪进血泊里,额头抵在地上,视野里阵阵发黑。
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带着濒死的颤抖。
过了半晌,他强撑着,按住地面直起身,再看伤口,早已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