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好青年与偏执小姐》徐月袭

1、第一章

　　风从纱窗吹进，推动窗帘荡着寂寞的秋千，阳光趁机倾向床幔，空气中细小的尘埃正无规则地布朗运动中。
　　床上的一团被子动了动，里面似乎有什么在挣扎着，半晌，才终于挤出一颗头来。那颗头的主人想一脚蹬开被子，却没完全成功，被子的一角仍盖在肚子上。经历了长达五分钟的思想斗争后，姜笙深吸一口气，坐起来干咳了几下。
　　鼻腔中是被窝味儿和一丝凉意，姜笙吸了吸鼻子，又不禁缩了缩肩。九月末北方小城，已经有些凉了。
　　起床、刷牙洗脸，等到第一口面包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四十；等到她胡乱将桌子上的书本塞进书包里，蹬上鞋，又倒回镜子前涂了口红，终于踏出门，已经是十点整。
　　作为一名高三学生，姜笙此刻本应该在学校的操场做广播体操。
　　高一时她被查出焦虑，持续服药，姜母担心她承受不住高三的高压，于是高二的期末就替她办理了离校手续，那之后她就一直在这家小有名气的自习室学习。
　　工作日十点多钟的公交车空空荡荡，只有几个出门买菜的老太太。姜笙一上公交车就困，很快睡着，再醒来时已经开过了一站。
　　她迷糊着抓起包下车，沿着马路走回上一站。
　　十点四十六分，姜笙抵达自习室。
　　后排已经坐满，只剩前一二排大片的空位。姜笙坐在了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拿出路上路过便利店买的果汁喝了一口，又仔细看了看瓶身，拿得太急，把芒果汁当成了橙汁。也不错，芒果也不难喝。
　　没有齐全的电子设备和花里胡哨的小本子，姜笙面前只有一支笔和一摞英语试卷——她一向不喜欢数学物理，于是把他们随意丢在家里的桌子上、床上，甚至是衣柜里。
　　自习室里坐着各种各样的考生，谁也不知道自己身旁坐着的人是否就是未来考场上的对手，于是大家冷漠地凝视着彼此，没有人主动开口。
　　人渐渐多了起来，姜笙习惯性地用书包把旁边的座位填上，又把自己的笔袋和果汁放在那个位子上。
　　忽然，身旁一个影子定住，姜笙扭头一看——一个穿着白色卫衣、黑色运动裤的男生站在那，左手提着电脑包右手端着一个热气腾腾的纸杯，戴着个土里土气的黑框眼镜，刘海三七分，三那份稍稍被汗水浸湿，似乎是刚刚爬过七楼的缘故。
　　姜笙下意识回头望了望，才发现整间教室只剩下自己身边这一个座位，就连第一排都已经满满当当。刚想找借口叫他去别的教室，他已经把那个热腾腾的纸杯和电脑包放下，开始解背上的书包了。
　　无奈，姜笙把书包塞进自己的桌洞，把笔袋和果汁挪了回来。
　　那人已经落座并戴上了耳机。
　　身边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呼吸，姜笙有些不自在，而且空气中多了一种青苔般的气息，并不难闻——霉味，一定是他发霉了，姜笙想。
　　十二点的铃响起，那个男生起身出了教室，但桌上的东西都没有动，似乎是去卫生间了吧。于是姜笙立刻收=收拾好东西，打算再找一间教室，走过座位时书包带似乎被什么钩了一下，她抽出身子转头一看——那人的纸杯已经躺倒在试卷上，里面的豆浆淌了出来。
　　姜笙急忙先把试卷抢救下来，又立马擦干净桌面。即便如此，那张可怜的纸上的字迹也早就模糊了。“啧，干嘛偏偏要用这种不防水的笔啊……”姜笙叹了口气。
　　没办法，她又坐了回去。
　　正巧，她刚坐下，那男生回来了。
　　“抱歉，我刚刚想出去吃午饭，不小心给你豆浆打翻了。”她咽了咽口水，“你卷子湿了。”说着递给他那张凄惨的纸。
　　他看了眼，眼神突然暗下来。他没有说话，把那张纸握成一团，扔进包里，又把桌上的东西都塞进包里，就连眼镜也摘下来甩了进去，狠狠拉上拉链，拿起纸杯走出了教室。姜笙不知所措，却又不敢追上去，他的眼神仿佛下一秒就要吃人。
　　这时他又进来了，径直走向姜笙，姜笙下意识捏紧书包，生怕他是来揍她的。他走到桌边，盯着姜笙的眼睛说：“走吧，不是要去吃午饭么？正好我饿了，请我吃饭吧。”见姜笙不动，又补充了一句，“那张卷子很重要。”最后三个字一字一顿，却又说得很轻。
　　姜笙急忙跟上去。
　　他长得有点高，目测一米八以上，姜笙不到一米六，拖着小短腿在后边跟得吃力，被落出好远。
　　他突然回头，想问问去哪里吃饭，看见她在后面小跑着，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又扳回一张脸。姜笙难堪极了，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咒骂道：“弄湿了你一张破卷子就叫我请吃饭，明明都笑了，厚颜无耻。”他歪过头看着她，一脸严肃地问：“需不需要我帮你拿包啊？走快点。”然后默默放慢了步子，沉着嗓音问她去哪吃，吃什么。
　　姜笙跟上来闷声答道：“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卤猪、卤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和什锦苏盘儿，不够还有烩白蘑、烩全饤儿、烩鸽子蛋、炒虾仁儿、烩虾仁儿、烩花腰儿、烩海参、烩蹄筋儿、锅炒海参、锅炒白菜……”姜笙小时候在少年宫学过一段时间“小主持人”课程，能记得的就剩下报菜名儿了。“呦，报的不错，还会点什么呀？”他捂嘴笑了一下，接着问，“你叫什么啊？”姜笙撇撇嘴：“会得多了。我叫姜笙，你呢？”
　　他愣了一下，念道：“姜笙？”
　　“嗯……姜笙，葱姜蒜的姜，‘笙歌未散尊前在’的笙，怎么了？”姜笙没心没肺地答道。
　　“没什么，名字很特别嘛。我叫林嘉瑜。”林嘉瑜推了下眼镜，想了想，说：“吃饺子吧，我好久没吃饺子了。我请你。”
　　姜笙的小脑瓜儿转不过来了，明明自己打翻了他的豆浆弄湿了他的试卷，怎么他反倒要请自己吃饭？不会在饺子里给她下毒吧，不会是人贩子吧，现在人贩子的套路都这么深了？
　　但她还是鬼使神差地跟着这个林嘉瑜去了饺子馆。
　　姜笙本就不爱吃饺子，林嘉瑜还点了两盘她最讨厌的韭菜虾仁馅儿饺子，她就更吃不下去了。动筷前她最后试探着问：“你不会下毒了吧？”看着林嘉瑜木呆呆的眼镜和饺子馆热热闹闹的食客，她还是勉强咽下了两个饺子。
　　席间，姜笙得知林嘉瑜在燕京上大学，由于家乡疫情加剧不得不留在滨城备战考研。林嘉瑜仿佛天生自来熟，谈笑风生，完全看不出这是刚被毁了试卷心情糟糕；倒是姜笙，机械般地点头微笑，听着这位前辈的训导。
　　两盘饺子，吃了一个半小时。
　　待林嘉瑜去前台结账时，姜笙看着他的背影默默吐出一句：“干饭王。”
　　“好了哦小朋友，回去吧，好好学习。房东找我有点事，明天见。”林嘉瑜很自然地摸了摸了姜笙那不太灵光的小脑壳，姜笙跳着脚不给摸，说摸了就长不高了。
　　林嘉瑜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笑了笑又摸了一下那颗即将炸毛的头，接着摆摆手就走掉。
　　“什么嘛，长不高了啊喂。”姜笙看着他很快走远的背影，一边揉揉自己的脑袋一边嘟囔着。
　　嘁，他把眼镜摘了笑起来还有点好看，这眼镜可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