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夙繇

4、民国旧梦

　　那天，他盯着我看了许久，说他要走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此去一别，不知经年。
　　我时常会想起过去的日子，便也时常会想起他。想起我们一起去书院时走过的小路，想起他在冬天为我折下的那支梅花，想起其他很多很多东西……

　　勾栏里的姐妹说我这是犯了相思病，说我爱一个男人爱的无法自拔。
　　我不觉得这是病，我只是想念过去。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停留在那里，就在那段无忧无虑的日子里睡去，再也不要醒。
　　可是我太懦弱了，我不敢。

　　至于爱嘛，我并不懂。从前没人对我说爱，没机会懂。现在有很多人对我说爱，可那都是些轻浮的、不带真心的调笑话，我知道，所以我不觉得这是爱。
　　不过，我想我应该是不爱他的。我只是期待着从他眼里隐隐看见的新世界，仅此而已。

　　再次见面时，他站在人群中，西装革履，正与人侃侃而谈。我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反正他是没能认出我的。

　　这很正常，我想。毕竟现在我每每揽镜自照，再看不出一点以前的模样——当年金枝玉叶的大小姐如今早已家道中落。脂粉下掩盖着的皮肤暗沉，透着黄气，早已不是从前白嫩的模样；身上也不再有常年浸淫在书卷里的淡淡墨香。
　　依兰香透过皮肉渗进灵魂，仿佛隔绝出一道屏障——好色之人闻着不想走，正人君子闻到不敢来。

　　可我是认得他的。
　　他比当年高了许多，身上的稚气褪去，眼里闪着的光和当年走时别无二致，还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他是想改变这个时代的，我知道。
　　我由衷地希望他能成功。

　　他其实有找过我，我也知道。
　　也是因为他想找我，我们才会有机会碰面。
　　但我不敢相认，只希望他觉得我已经死了。
　　而他认识的那个“我”也确实早就死在了过去。于是那是我们分开多年后的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面。

　　而现在，我真的快要死了，因为救了一个人。

　　那天是什么天气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我看到一个人躺在血泊中，身上有很多伤口，看得人触目惊心——有些是枪伤，有些是刀伤，还有些我认不出来的大大小小的伤口。

　　这个时代死掉的人太多了，每天都有人随随便便就死掉。昨天还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今天就可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再也见不到了。
　　至少这个时代里，在这个地方，死亡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我本来不想管的，可他还睁着眼。

　　他看向我，眼睛死死盯着我，好像他有什么绝对不能死掉的理由。

　　‘算了’，我叹了口气，还是把人拉回了暂居的地方，买药给他处理了一下伤口。

　　这样做会惹来麻烦，我知道。
　　但我在他眼里看到了和他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很难形容，非要说的话，就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火。
　　所以我想我不会后悔，就算为此付出生命。

　　我没有和他说过话，所以理所应当不知道他的任何消息。

　　那些人顺着药房购买记录来抓我的时候，那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你知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去哪？”那些人这样问我。我说不知道，我也确实不知道。
　　但是这些人是不会信，我知道，因为不能信。
　　一旦信了，抓不到人的罪过就要落到这些人头上了。

　　也是因为不能信，所以我知道我不会很快死去。总要有个替罪羊来安抚上级的不是吗？
　　我这个手无寸铁，也没有任何家世背景，只在红灯区活跃的人，死了也不会有人在意的，再合适不过了。

　　哪怕我没有碰到过他，只要那天我去药房了，就可以是我。
　　可惜那天家里的伤药正好过期了，我想。

　　但我其实也有在悄悄庆幸，因为我会死得很有意义——红灯区的人十有八九都死得太不体面，我不想这样。
　　没有在这里腐烂掉，实在是太好了。

　　我要死了。
　　我真真切切感受到这一点。
　　另一个世界里，会有我埋起来的书籍和梅花吗？
　　好期待啊……

　　很疼很疼很疼的时候，其实我有点后悔了。
　　曾经我也是很爱美的，这样死掉实在是有点丑。
　　但还好我早就变得丑陋了。美和美之间是有差别的，但是丑和丑没有。
　　也还好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要是真的知道点什么，可能我早就招了吧。
　　不和他搭话果然是很有先见之明啊……

　　不过疼到最后感觉已经麻木了，便也觉得不过如此。
　　灵魂和□□渐渐脱离，便也有空回忆了——当时遇到他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疼吗？

　　我想我现在的眼神一定是空洞的、没有生机的、行将就木的。
　　果然我们还是不一样的——我的眼睛里烧不起那团火。

　　我不指望他们能记得我，也不指望有人能记得我。
　　我不是什么高尚的人，这样做也只不过是为了自我满足。
　　所以我也不值得被人记住。

　　这时代的人命啊，太轻了，比草芥还轻。我只希望新时代的到来快些，再快些。
　　这也算……我为这个时代……出过的一份力吧……

作者有话说

　　突如其来的灵感，大概是第一人称的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