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技校学驱鬼》借你吉盐

1、正经老师

　　钟枝枝最大的心愿，是安安生生上完大学，找一份离家近，能养活自己，又不饿着小姨的工作。

　　梦想的建立，需要左思右想，深思熟虑，但梦想的破灭，也许只是因为某个人的不辞而别。

　　八月二十九，小姨消失的第八十天。

　　小姨是在六月九号，也就是高考结束的第二天不见的，起初钟枝枝并没有在意，因为小姨总是忽然消失，忽然出现。

　　小时候看百变小樱，一度认为小姨去拯救世界，后来长大，才明白，连酱油和醋也分不清楚的女人，大概是不适合拯救世界的，否则东大街发生事故，她一定会飞到西边去。

　　两个人的生活都很随意，不饿死不生病，差不多就行，都不是有仪式感的人，所以对于无人庆祝高考结束，钟枝枝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是生日都不吃蛋糕，没有礼物。

　　一直到七月十二号那天，也就是出高考成绩的前一天，她才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

　　再不靠谱的大人，至少孩子的高考成绩，总要问上一句，

　　那天下午三点多的时候，钟枝枝窝在家里追剧，无聊的、没有营养的剧，傻白甜推动剧情的女主，随时随地准备着为女主收拾烂摊子的男主，二倍速打发时间罢了。

　　忽然，邮局打来电话，要她拿着身份证到邮局取快递。

　　钟枝枝去了，取回来一张银行卡，背面贴着便签，便签上歪七扭八的字，一看就是出自小姨的手，‘卡里有三十万，密码是你生日，省着点花。’

　　小姨是个有钱人吗？大概算是吧，钟枝枝上高中起，每个月生活费是三千，三年算下来，也是一笔挺大的开支。

　　她掏出手机，点开计算机来，三千乘以十二个月，再乘以四年，一共是十四万四，加上每年的学费，还能剩下十来万，完全不用特意加上一句省着点花。

　　除非，小姨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仿佛很早就知道，小姨终有一天，会离她而去，就像她知道，小姨其实不是她亲小姨。

　　或许小姨是疲了倦了不想要她了，或许，是因为她长大了，已经是具有完全刑事责任能力的公民了，小姨没有义务再照顾她。

　　钟枝枝倾向于第一种，认定了小姨是不要她。

　　之后的一个多月，她开始自己和自己赌气，一时想要饿死过去报复小姨，不到一天，闻见楼下人家的饭菜香，默默打开手机，点了份外卖。

　　一时想要跳楼，跑到楼顶去吹了会儿风，默默回到家里，打开无聊的电视剧。

　　还想过煤气爆炸，走到厨房就放弃了，她们家用的是电，她上初中开始学做饭之后，小姨担心她会忘记关煤气，所以家里用的是电。

　　钟枝枝别的不会，却还算有些惜命，做不来自我了断的事情。

　　况且，是少了张吃饭的嘴，应该开心吧。

　　她忙着怨恨世界，怨恨小姨，完全错过了查成绩，报志愿，以至于班上其余同学陆陆续续乘高铁，乘飞机，去往别的城市，某人还躺在沙发上，看无聊的电视。

　　度过极其堕落的一个多月，干净的小脸上长满痘痘，头发一抓一把落，很有几分堕落少年的味道。

　　班主任，一个长相普通，笑起来有些温柔，胖胖的女老师，知道她没有填报志愿，亲自上门来找过，那会儿钟枝枝就坐在门后面打游戏，听敲门声一声一声落在心上。

　　泪珠子也一颗一颗落在手机屏幕上。

　　管她做甚，她就是死了又怎么样。

　　八月二十九这天，钟枝枝拿起家里几百年不用的座机，按下两次‘1’，在最后一个数字上犹豫。

　　要怎么说？

　　监护人抛下她跑了？不行，她是身心健康的成年人，没有监护人。

　　小姨失踪了？可是没有人失踪之后还给家里寄钱的，除非小姨干了见不得人的事情。那要真是这样，她贸然报警，岂不是自投罗网？

　　钟枝枝大概是泡面吃多了，脑子有些发懵，漫无边际的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一会儿想着小姨入狱之后，她就不能去外地读大学了，否则就没人照顾小姨，一会儿想着二十年后小姨出狱，干干瘪瘪，走路歪歪颤颤，要她扶着才能上街去逛一逛，看见漂亮衣服只有叹气的份儿，好不可怜。

　　总之她什么都想，就不愿意按下最后一个‘0’。

　　因为心里还盼着，小姨过不了几天，自己会回来。

　　就在这时候，一阵敲门声响起，打乱了钟枝枝的幻想，她觉得很烦，但刚好有个借口放下电话。

　　估摸着是班主任王老师又来了吧，一个学生不上学而已，那不还有三十九个去上大学的吗？

　　钟枝枝不懂。

　　但王老师是除了小姨，唯一关心过她的人，钟枝枝能拒人于门外一次，绝不肯再拒绝第二次。

　　她开门，‘王老师’三字却没喊出口。

　　门外站着一位年轻男子，二十多岁的年纪，白白净净，柔软的头发，白色短袖，蓝色牛仔裤，帆布鞋，手里拿着把红色塑料勺子，正吃着一杯草莓味圣代。

　　真年轻，钟枝枝年纪比他小，不知怎么看见他的第一感觉，却是这个。

　　“你找谁？”钟枝枝问他。

　　他很不礼貌的盯着眼前的人看了三秒钟。

　　钟枝枝觉得被冒犯，提高声音又问一遍：“你找谁？”

　　他咬着勺子，腾出手来，从兜里拿出手机，对着相册里的照片和钟枝枝，又看了一遍，才说：“你长痘了。”

　　钟枝枝想打人。

　　长的好看，但实在没有礼貌，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她懒的和他客气，伸手就将门关上。

　　可惜晚了一步，门外的人已一脚踏进来，门延砸在他腿上，也不缩回去，好像根本不疼一样。

　　“钟枝枝，你是不是钟枝枝？”他问道。

　　不认识的人能知道她的名字，还有她的照片，脑袋再发懵的人，这会儿也清醒过来。

　　钟枝枝不动声色拿起沙发缝隙里藏着的防狼喷雾和茶几上的手机，“不是，我不叫钟枝枝。”

　　那人还咬着勺子，看着手机上信息，喃喃自语般，“地址就是这个，人也挺像的，应该没走错。”

　　“钟枝枝没长痘。”钟枝枝没好气怼他，“我不认识你，请你立即离开我家，再不走我报警了。”

　　他还看着手里的照片，没把钟枝枝的威胁当回事，最终肯定了自己，“你就是钟枝枝。”
　　无语，她的威胁可不是一句假话。

　　钟枝枝拨通小区保安的电话，“喂，季叔，我是二单元的钟枝枝，小姨不在，有人来闹事，你能尽快过来一趟吗？”

　　电话那头的人应了声马上到。

　　她安心了些，挂掉电话，防狼喷雾对着闯入者，“再说一遍，请你马上离开。”

　　来人约莫没想到钟枝枝真的会打电话叫保安，立马认怂，从斜跨包里抽出一张五颜六色的纸张，放在沙发扶手上，解释道：“同学别误会，我叫颜证，是白塔专业技校的老师，正经人。”

　　正经人会不经主人家允许擅自进入别人家？钟枝枝看也不看那张纸，如被惊扰的幼兽般，全身紧绷，极其警惕盯着他。

　　没几分钟，季叔就带着人来了，手里警棍甩的呼呼响，看见钟枝枝家里果然来了个不认识的人，立马凶起来，“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钟枝枝所居住的小区，非小区住户进出都是需要在门卫处登记的，而眼前这位颜证，却不知是怎么悄悄摸进来的。

　　颜证又从斜挎包里抽出两张五颜六色的纸张来，递给两位保安，“两位大哥别误会，我是正经技校出来的正经老师。”

　　说着，他又掏出一张工作证来，钟枝枝凑上前去看了一看，倒不像是作假的。

　　可是哪有正经人，张口闭口就说自己是正经人。

　　季叔知道钟枝枝家的情况，知道她小姨好长时间不在家了，也从王老师那里知道钟枝枝没去上大学的事情，所以立即就明白了颜证的来意，但本着为孩子安全着想，又问：“你怎么知道钟枝枝家住址的，是学校老师告诉你的？”

　　颜证笑着微微摇头，刻意装出成熟稳重的样子看上去有几分呆傻，“我们是正规学校，不做买卖学生个人信息的违法事。钟枝枝同学全部信息，都是家长告诉我们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向三人证实，钟枝枝一眼就看见聊天界面最上面的名字，脑子里一直绷着的弦，如同被几百根针同时刺中，疼的说不出话来，发怒的疯狗一般，一把推开颜证，扬起手里的防狼喷雾就砸。

　　“滚，你给我滚。”

　　颜证极轻巧的歪头躲过，语气中带着大人对孩子的哄骗，“同学，你干什么，冷静一点。”

　　这一举动更是激怒钟枝枝，她随手捞起茶几上的花瓶又砸过去，沙发坐垫，电视遥控器，薯片，抓到什么扔什么，像是要把十八年受过的气，全撒在颜证身上。

　　“我不要她管，她就认定了我不上大学是吗？没了她我就活不成是吗？我告诉你，不可能。”

　　“钟同学，有话好好说。”颜证试图劝说钟枝枝冷静下来，“钟明明女士将你的信息发给学校，不单单是为了你上学的事情。”

　　“别提她。”钟枝枝的情绪像是崩溃的决堤，根本是控制不住的，捞起凳子，要砸过去。

　　关键时候，季叔上前拉住她，“我们走，我们走，你冷静点行吗？”

　　想不到十八岁的姑娘疯起来，竟是这副不管不服的模样，三人全被撵出去，两名保安也跟着无辜遭殃挨砸。

　　然而发疯的未必心里就好过了，砸了人，摔了门，撕了白塔技校宣传单，扔了百十年不用的老座机，心一下空落落的，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第一次上幼儿园，别的小朋友都有人接送，只有她，需等到天黑后，自己走回家去，这是小姨交代的，白天不安全。

　　道路两旁昏黄的路灯，打出长长的影子，她盯着地上的每一块砖石，不到小区不敢抬头。

　　那时候她也哭，哭三回，小姨亲自接她一回。

　　而现在，哭死在这房子里，走了的人也不会回头。

　　歇斯底里的哭声，透过门墙，传入三人耳中。

　　季叔擦着额间冷汗，劝道：“小伙子，找找别的学生吧。”

　　颜证满脸无畏，困难来了我不怕，“没事，青春期的孩子，脾气古怪些也正常，我们白塔技校，致力于拯救每一位辍学少年少女，绝不放弃任何一个。”

　　“怎么不听劝呢？”季叔拉着他往电梯方向走，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不是我说，这户人家，姨侄两个，都有点不正常。她们能看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