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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深 ...

  •   一、着眼一刻既万州
      沈衾顺着人潮挤出教室。
      彼时正值“秋老虎”肆意横行之际,夏天如火一般的气息尚未散尽,猛扑上她的面颊。才踏出教室一步她就被逼的几乎走不动路。她缓了缓,脚不自觉地后移一步,身后胖胖的男生硬是像一堵墙似的让她没了退路。
      “唉。”
      沈衾深吸一口气,振奋振奋精神,下楼。

      待坐到母亲对面的餐椅时,她早已眉头紧皱。
      食堂里涌动着一股各种食物混合的怪味,黏腻地附在身上,甩都甩不掉。就像身上这件已经被汗水沾湿的灰色与藏青色交合形成的校服。
      “啊你看了昨天周微新歌的MV吗?帅死了!!!”
      “《命题》吗?看了看了!太帅了救命!!!”
      身后几个高一的学妹走过,兴致勃勃地讨论她并不知道的新生代明星。沈衾明显感到太阳穴上的筋跳了两下。
      她不喜欢孩子。吵闹和聒噪好像就是他们那小的可怜的世界中所拥有的一切。
      而这该死的盛世比那些只会尖叫的孩子更加让人厌恶。
      母亲早已打开餐盒推到她面前。食物的香气扑鼻而来,下课前看的最后一道几何体还围绕在她的思路左右,迟迟不肯离开。沈衾烦躁地叉起一块土豆,塞入嘴中。土豆煮的软而不烂,浇上一层黑椒汁,辛辣的味道在味蕾上炸开。嘴中的唾液疯狂分泌,还来不及细细品味,土豆块便已经滚入喉中,顺着食道绝尘而去。
      她抬起头用力吸一大口浑浊闷热的空气,又叉起一块土豆,准备抛入口中,试图放纵自己的思想短暂地遨游在土豆绵密的口感中。然而土豆还未入嘴,手上的动作先行凝固在空气中。
      只一瞬,沈衾收回目光,飞快咬下叉子上的食物。
      她发誓,她注意到那孩子只是因为......因为他一个人坐在一堆灰色与藏青色交织的颜色中间,稚嫩的气质太过显眼。
      再看一眼,就一眼……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黑椒汁不小心呛进喉咙,辛辣的感觉刺激的她鼻腔生疼。她慌忙端起番茄汤喝了一大口。放下碗时,她忍不住低头,
      他看到了吗?毕竟疯狂咳嗽的样子可算不得什么很好看的模样。
      沈衾看一眼母亲。眼前的妇人只是很认真地在给剥鸡蛋,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女儿的不正常。
      那么就再看最后一眼,作为确认。
      她的目光撞入他的,漆黑如夜的眸光中,心脏在刹那间被穿透。
      她登时有些失神。
      沈衾不敢再抬头,用力将脸埋下。

      二、阡陌交合两心知
      自那一天后,沈衾其实没有再想起过那高一的学弟。
      高三的功课如山般堆积,压力更是如绳索般勒的人喘不上气,哪里能容她分心去想一个连名字都不清不楚的人。
      更何况,这小小的前半生风光霁月已然太多,曾经被视为吉光片羽的人,就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上,见了面也只觉尴尬。

      然而命运似乎不允许她这样轻松地甩担子。
      第二次相遇,又是在食堂。
      不同的位置,还是同一个人,这次还是在左前方。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多了几个人,围在单薄的少年身边叽叽喳喳。
      沈衾一边揭开餐盒的盖子一边悄悄瞧着他。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白相间的防晒服,青涩的气质被掩盖了一小半,脸上的稚嫩却难掩。
      沈衾自嘲地笑笑。倒是自己,过了两年,已经和其他高三生一样,脸上总是有股子抹不去的倦怠感。
      她装作不经意地又多看两眼,偷偷看着看着她就不好意思再看人家了。她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饭上。
      再次抬眸时,是目光毫无征兆的交汇。
      沈衾脸微微发烫,别过脸不再看他。
      今天穿的可真好看。
      心里却默念道。

      三、纪家有儿初长成
      在第N次相遇后,沈衾按捺不住内心中的好奇。某一天拒绝了母亲中午送饭的要求,只为寻求那个小男孩的班级。
      还是老样子,不过今天是右前方。沈衾用余光瞥一眼那个小小的身板,头满意地微曲过一个弧度。
      她没有每次都刻意为之地坐在距离少年不远不近的地方,只是每次都恰好能遇到而已。她忍不住偷笑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大概就是缘分吧。
      沈衾捉摸着他吃饭的速度,比他晚几秒钟放下筷子。毕竟是男生,速度要快太多,以至于她差点没吃完。费力地咽下一小块鸡肉后,她的腮帮子依旧是鼓鼓囊囊的,就像是马上就要爆裂的气球一样。
      口中的食物好不容易被吞下后,少年已经站起。沈衾来不及掏纸,胡乱抹了把嘴,蹭了一手心油。
      管不了那些了,大局为重!
      她几乎是在座位上原地起跳,抽过饭盘就要去寻那少年。往座位旁迈了两步,沈衾又停住。
      他在看她。
      他的目光几乎是直达她的眼底。四周的嘈杂逐渐隐去,四下里似乎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看什么呢!”
      他身旁的人攀上他的肩膀。少年的个子在同龄人里算得上高的,攀住他肩膀的那孩子几乎站不住脚,只得压低他来稳住自己的重心。沈衾低头,慢慢绕开横七竖八的椅子,脸颊绯红,思绪纷乱。
      太丢人了!
      她想。
      太丢人了。
      但这又有什么丢人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就是觉得丢人。

      丢人归丢人,然而她也把人家跟丢了。
      那少年太过活跃,连走带跑,叫嚷着要去看什么游戏。等到她费老大劲儿挤过人群,早就把人弄丢了。
      沈衾又恼又丧,掉头回班。
      运动鞋柔软的鞋底踢踏在地面上,发出不满的轻响。她一路细数台阶,穿过长廊,一路静默。
      直到一抹红色吸引住她的注意力。
      是一张红榜,上面印有高一军训时表现突出的学生名字和照片。
      她艰难地咽下一点唾沫,不抱希望地看起那些照片起来。
      一张张青涩无比的脸在眼前依次略过,在看到第八张时,她的呼吸一滞。
      嘿,找到你了,纪经寒同学。
      照片上的他,脸蛋依旧不算出众,或许九班的这个叫陈言叙的小伙子的容貌更为出色,不过,她不在乎。
      因为在这偌大的一中里,眼睛亮的像黑夜里的星火的人,只他一个。

      四、养在殿中初相识
      高三上学期已接近尾声,整个高三年级的气氛冷却了不少,每当下课时,大部分人都在拼命刷题,伏在桌上小憩和在教室外吐纳一下新鲜空气的人只占了小部分。
      沈衾做题做的眼前一阵阵发黑,上眼皮几乎快和下眼皮粘合在一起。恍惚间一看前桌凌乱桌面上唯一醒目的高考倒计时,立马揉揉眼睛双手抱住脑袋摇晃几下,坐直身子提笔奋战。
      她从未觉得时间如此紧迫,仿佛连上厕所都是一种使用时间上的罪过。
      而每天看到纪经寒,居然成了她最期盼的事。她现在坐的位置越来越固定,每天不变。
      空调正对面,冬暖夏凉,实在是让人愉悦。
      他们之间好像越来越有默契,纪经寒每次不是坐在她的左前方,就是右前方。在某个空当,二人会很有默契地交换一下眼神,又心知肚明地迅速移开目光。
      只有一件事很奇怪。
      她坐的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位置,怎么从来不见人占?
      不过,这种问题,不会让她在意太久,很快便会被抛之脑后。
      毕竟,还有什么能比考大学更重要?

      元旦放假的前一天,高三又进行了考试。沈衾早已疲惫不堪,但也无法埋怨。
      考试结束前最后一分钟,她对着还没推完的有机大题,内心叫苦不迭。铃声如惊雷般炸响原本沉寂的空气,她眉头紧皱着走出考场。
      沈衾从隔壁班回到自己的班上,东西往桌上一扔。教室里三三两两地聚集着正在激烈讨论题目的同学。她不想说话,忍不住展开卷子竖起耳朵仔细听。
      “第五题绝对选B,你肯定错了。”
      其中一个成绩常年排在班级前五的寸头男生瞪着眼睛说。
      “狗屁,绝对是你错了,这个题我看了三遍,绝对选C。”
      “赌不赌?”
      手中的卷子几乎要被捏碎。沈衾再也听不下去了,近乎逃跑地离开教室。
      去往食堂的路上,在路过教学楼楼下的花坛时,她站了一会儿,仰头大口大口呼吸。嘴中呼出的白气飘向空中,最后消失在没有颜色的天空下。
      这肃杀的冬就像她此刻的心一样。

      还有十分钟才到正常下课的点,然而食堂里已经稀稀拉拉地坐了一部分人,从校服来看,大多是高三的。
      沈衾像往常一样走向自己常用的位置。快靠近时,她发现桌子上多了什么东西。
      难不成好巧不巧今天这么早来就被占了?
      她的内心充满疑惑,连同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
      走近桌子她才看清,那居然是一瓶咖啡。
      疑惑在心底滋长。
      给她的吗?不可能啊,谁会平白无故地送她一瓶咖啡?可是......可是按理来说这个点应该位置不会被占呀......揣着这样那样的疑问,她张望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人在朝这边看后迅速坐下仔细看那瓶咖啡。转到背面时,一张小小的,淡蓝色的便利贴——就是最常见的那一款,赫然映入眼帘。
      该说不说,这张字条让她的瞌睡醒了一大半。
      “沈衾学姐,咖啡是给你的,不要错给别人了。如果不知道我是谁的话可以把它扔掉。
      ——纪经寒”
      事发过于突然,以至于沈衾当场呆住。她的喉咙没来由地有些干燥。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她假装咳嗽两声,嘴角却勾起一个大大的弧度。纸条被仔细叠好后放进衣服口袋,咖啡被一把抱在怀里。
      拿走拿走,才不给别人。

      五、中有一人字念衾
      说实话,纪经寒最近很担心沈衾的状况。
      她看起来很不好。高三接踵而来的考试折磨的少女抬不起头,总是紧锁着纤细好看的眉毛。黑眼圈在她的眼睑下安了家。
      她看起来并不快乐。
      所以他才给她买了瓶咖啡,还特地趁第四节课课间急匆匆地从教室跑出来给她放到桌上。这孩子想了想还是忍不住留了张纸条,免得她以为是什么不怀好意的人送的。
      在气喘吁吁地奔到食堂的时候,他捏着手中的咖啡,却迟疑了。
      他这是为了什么啊?他凭什么!他凭什么会认为沈衾会知道或者是,记得自己的名字?人家学姐可能根本就没把自己当一回事啊!
      纪经寒犹犹豫豫,拿起又放下,末了还是没拿走。
      他在乎她就足够了,她对他是什么看法,无所谓。沈衾只要安心高考就行,如果他,这个不起眼的学弟做的一点事情能让她……能让她感到一点压力之余的放松的话,那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出食堂。
      上课要迟到了。

      六、尽日君王看不足
      冬去夏来,空气再度燥热起来。
      经过了半年的洗涤,沈衾的状态看起来比起半年前已经好多了,看来她快成功了。
      纪经寒望着窗外,心中徒增伤感。
      他长高了许多,净身高直逼一米八,早就已经不是最初时又黑又矮的小屁孩了。
      他蹲下来,篮球被他左右扒拉,听话地在他的两只手中来回滚动。
      张乐跑过来,趁他不注意一把捞过篮球,顺手拍两下,篮球高高地弹起。
      “张乐你大爷的。”
      他笑着站起来,佯装要给张乐一拳。
      “你又不打,先给兄弟们打打呗。”
      纪经寒挥挥手,走到篮球架旁边坐下。
      他双手撑在背后,仰起头。操场上卷过草叶的暖风滑过他的下颚,探进校服的下摆。薄汗浸的少年额前的碎发微湿,纪经寒抬手,指尖带过发丝,混合着缠绕在指缝间的风撩起发丝,露出光洁的额头,高挺的鼻梁勾勒出的顺滑线条游走过嘴唇。他的喉结在微灼的空气中上下滚动,从分明的下颚线处延伸,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远处天际与楼房缝隙之间的交界处,大朵大朵的白云凝滞在苍穹之上。时间仿佛停滞在篮球与地面接触时发出的声响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记忆中拉出沈衾的身影。
      潮涨潮生,涨潮时漂浮在水上的是她;退潮时坐在沙滩上朝自己微笑的也是她。
      这一份喜欢,出现的莫名其妙,连他自己都无法解释从何开始,因何而起。

      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在气味混杂的食堂。当时刚开学,他并没有认识的人,只好独自一人吃饭。那天中午他左手端着一盘饭,右手扣着一碗已经撒了一半的汤,狼狈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位置坐下,吃了几口,抬眼时,便看见了穿着高三校服的沈衾。
      不算什么惊艳的长相,在女生里面算得上是很高的个子,略微有些黝黑的皮肤,戴着一副圆圆的金色边框眼镜,栗色的头发服帖地沿着脑袋在后脑勺被皮筋绑住,长长地垂下来。
      她看起来有些茫然,在一个妇人朝她招手之后,她像是松了口气般眉眼舒展开来,露出了近乎可以用“稚气未脱”这个词来形容的笑容,要跑起来似地快步走过去。他记得那一刻他笑了一下,心里则在想一个高三的学姐为什么会看起来这么不成熟。
      他们的第一次对视纯属意外。因为纪经寒压根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有点幼稚的学姐会注意到自己。视线相撞的瞬间,他能明显感到吐纳出的气息并不平稳。他猛地咳嗽一下,声音大到引来身旁看起来不好惹的高三男生凶神恶煞地凝视。
      到了晚上下课,纪经寒又去吃饭,他带着一丁点不抱期许的盼望走进食堂,磨蹭到快要上晚自习都没有看到学姐出现。
      第二天中午,她没有出现。
      第三天中午,她还是没有出现。
      记不清楚过了多少天后,他已经放弃了每天的这么一丁点乐趣。
      小小的失落罢了。
      纪经寒这么安慰自己。
      直到三个星期后的一天中午,纪经寒穿着早上被自己的妈妈逼迫带上的防晒服,手捧一大碗鱼香肉丝,在看到张乐招呼自己坐下来时,他看到了她。
      分明是很寻常的见面,他却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开始颤抖,好像还带有在紧张时就会出现的轻微的腹痛。
      他忐忑地坐过去,在靠近她的路途上,他全身肌肉紧绷,每一步都显得那样陌生,就像是——丧失了走路能力一般。而他的心里一半希望她看到自己,一半不希望她看到自己。
      从此之后,几乎每一天,他都能在食堂准确无误地找到她。
      异样的情愫没有缘由地在少年心里野蛮生长,每一秒都比前一秒更加枝繁叶茂。他一直无法准确知晓是什么驱使自己在看到她时眼睛一分一秒都舍不得移开,他只知道,见她时,千万个爆竹便从心底炸裂,直冲云霄,在空中中绽放成数不尽的碎星,散进无边无际的黑夜中。
      只是在纪经寒意识到之后,每每见到她,太阳与月亮仿佛在白昼与极夜之间同升同落,从此他的世界中,只有永恒的白夜。

      可是,有些爱是不能说出来的。
      他不求回报,纵使如此,他也无法护她周全。
      纪经寒给得了沈衾安全感却给不了她实现梦想的机会。
      他不能影响她,他不能。
      如果他不能成为别人生命里的礼物,那他选择不要走进她的生活。

      “纪经寒!球!!!”
      他迅速回神,接过蹦到面前的篮球,右手托起球,左手辅助,双膝下蹲,起跳,指尖轻拨,篮球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篮球撞上篮球板,紧接着从篮筐边用力弹起,温盛宇早已守候多时,跳起来拿下这个篮板球。
      纪经寒嘴角一僵,手半颓废地垂下,走到一边去俯身捞过矿泉水,仰起头大口灌水。
      他抽的太快太急,几滴水顺着脖颈滚落在蓝色球服覆盖的锁骨上。夏风裹挟热浪滚过,偶尔卷起衣服下摆,少年劲瘦的腰身若隐若现。
      他如海鸥般自由,又如同风一样不驯。
      纪经寒为全班女生带来一场视觉盛宴,这人还不自知。
      “哎呀,我说,纪经寒还有点看头啊。”
      “人家一直都很有看头好不好?你天天就只知道看九班的那个什么陈言叙。”
      “我哪有……”
      和他隔着稍微有点远的曹珂和严惟辛小声议论着平日里不被注意的少年,悄悄红了脸。
      殊不知,君子若有思之人,又岂顾盼池边花?

      七、流水今日载别离
      在蝉鸣声声中,高考结束了。
      六月八号早上六点十五分,沈衾在一片凉意中醒来,再也睡不着。
      她曾经一度以为难以逾越的高考,在一片平淡中化为虚无,并未留下什么很让人愤恨的回忆。
      她的手隔着皮肤覆在心脏的位置,温热的触感传来,冷暖两感交缠,激的她打了个寒颤。
      只是,这里。
      有点空荡。
      最后一丁点倦意伴随男孩的面庞在脑海中消失殆尽。
      她突然无法抑制地哭了。

      纪经寒紧握一瓶咖啡,三步并作两步跨上食堂台阶,猛地掀开门帘冲进食堂。门帘在身后合上,发出“啪”地一声轻响。
      他大口喘气,撑住桌子,放下咖啡。
      不对,不对。似是想到什么,他看了眼手表。
      六月八号?六月八号?!手表上的日期显示几乎要刺伤他的眼。
      少年攥着咖啡的指尖泛白。
      什么啊,高考昨天就已经结束了,他还像个傻子一样以为可以见到她。
      纪经寒像是在瞬间被人剥去力量,瘫坐在沈衾平日里习惯坐的位置,失落地低下头。末了,他才拿起咖啡,缓慢地朝食堂外走,咖啡被塞进垃圾桶,与桶底接触,“哐啷”一声响。
      再也没有一个人,能让他拼命跑着去见除她之外的任何一个人。
      再没有一个人,能让他在背后默默为其付出了。
      他们在最好的青春里相遇,但如同大多数现实中的情节一样,错过与过错,同样发生在他们身上,只是不为人知罢了。

      八、待到花开又逢君
      在大三的时候,沈衾再次见到了纪经寒。
      那是在樱花盛开的时节。

      H大年度一年的樱园会如期举行。H大的学生们最喜欢的活动就是樱园会,不仅不用上课,还可以与恋人一同升华情感,一举多得。
      沈衾也喜欢樱园会,只是她喜欢的只有樱花。
      此刻她正站在男生宿舍底下,给赵南苑发消息。消息还没发出去,人已经挡在她面前。
      “嘿,早上好。”
      “嗯。”
      “怎么啦,我们沈衾怎么今年想要做志愿者了?”
      “啊……就是突然想试试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所以今天不能陪你逛樱园会了哦。”
      赵南苑看着眼前的女孩,笑容明媚,似乎山川河海都藏匿于其眉眼之间,让人为之动容。
      是谁来自山川河海,却囿于昼夜、厨房与爱。
      赵南苑压下心头危险的想法,轻轻拉过女孩,圈入怀中。
      这可是他死缠烂打追了一年半才追到的女孩,谁都不能抢。
      赵南苑是数学系的霸王,在数学方面造诣极高,又长了一副清朗的模样,让不少女生为之痴狂。
      既有霸王,必有虞姬。
      沈衾上大学摒弃了高中时期就结下梁子的理科,转而攻克文科。她在文字方面是极具天赋的。自从进了文学院后,她凭借一首《轻寒》让名声轰动整个文学院乃至H大,此后H大人人都知文学院有个叫沈衾的才女。
      才女配霸王,不可谓不般配。自此之后,沈衾鲜少受到情书,即使收到了,也会被赵南苑面色温和地撕掉,扔进垃圾桶。
      “你有看我送你的《史记》吗?”
      沈衾任他揽着,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看了。”赵南苑将往下滑的金丝边眼镜往上推了推,一笑,“很精彩。不愧是司马迁,将世间万象与自己的思想情感隐于文字背后,读来让人着迷。”
      沈衾欠首:
      “你能有这样深刻的见解,着实让我折服。”
      她一番话让赵南苑心花怒放,说话人却不自知。
      “唉,等着啊,我去给你买水。”
      沈衾一笑算是给了回应。只一刻,她脸上的笑容便了无踪迹。
      没有人知道,她根本不喜欢赵南苑。
      她拒绝了他整整五十八次。在赵南苑第五十九次表白时,她无可奈何,只能答应。
      因为那是他第十次在女生宿舍楼下向她喊话。
      室友们不止一次催促她接受,每次她都一笑而过。
      她讨厌这样张扬。
      她的男孩,就应该是带了一点稚气,瘦瘦高高,皮肤黑一点,喜欢穿干干净净的,黑白相间的酷酷的防晒服,会在下课拼命跑向食堂,给她送咖啡,会和她……用眼神交流的人。
      赵南苑的微信提醒还静静地躺在锁屏界面里。沈衾拿捏住手中的手机,只觉连视觉都模糊起来。
      她理想中的男孩,似乎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有了他清晰的定界。某个人的身形从记忆深处浮现,眉眼被一笔一划地勾勒出,站在迷雾深处冲她微笑。
      心脏不由得有些发紧。
      他现在怎么样了?在哪个大学读书?交女朋友了吗?他……还会记得自己吗?
      仿佛某种感应及时出现,她回头,却怔住。
      樱花下落的速度是每秒五厘米。
      她的脑海中忽然闪现这句话,带着清晰可辨的脚步声,裹挟着细碎的时光,呼啸而过。
      时间原本属于不能被感知到的东西,然而此刻,在目光追随漫天飞扬的闪着零星光点的樱花瓣时,她能清晰地看到每一片花瓣是以怎样的姿态在下坠。
      “纪……纪经寒……”
      他就在那里,背对着她 ,隔着不远的距离。少年骨节分明的手举起一个看不清型号和品牌的单反相机,在拍一株樱花树。
      虽然没看到脸,她敢肯定,错不了。
      千百次在被自己脑海里勾勒身形的人,她怎么可能看错?
      沈衾抬脚就要过去,理智逼迫她停下脚步。
      不可以。
      绝对不可以。
      赵南苑,在纪经寒出现的那一刹,她几乎已经把现任忘了个一干二净。一想到五十八次表白,她不禁打了个寒战。若是现在贸然行动,想必赵南苑必不会放过纪经寒。赵南苑这个人,最恨别人夺走他的东西,不管是名誉还是女友。
      她不要这样。沈衾盯了那个挺拔的少年两秒,慌忙去找赵南苑。
      她一刻也不能等了,她要和赵南苑分手。无论如何。
      天地万物,什么都不能阻止她奔向另一个人。

      九、不知江月待何人
      樱园会结束后的几天,H大又重归平静。H大的学生都是出了名的爱好文艺,每天一放学大家都纷纷往各类艺术社里钻。
      纪经寒也是这行色匆匆的人群中的一员。只不过,他去的不是社团,他去的是图书馆。
      纪经寒一边穿过松树林一边皱眉思索,步履飞快。
      “H大好是好,就是碰不到沈衾……”
      他想着女孩的面容,下意识地呢喃到。
      “怎样才能见到你呢?”
      阳光透过叶间的缝隙细细密密地洒在他身上,四周寂寥无人,能够回答他的只有树叶互相拍打时所发出的低语声。

      晚上从图书馆中国出来,已经是八点半了。纪经寒有些懊恼,不断盘算时间,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赶到了宿舍门口。
      穿着白球鞋的脚刚要迈上台阶,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凭空出现,差点刺伤他的耳膜。
      “等一下!!!”
      女孩的尾音已然带了些许的颤抖。纪经寒心生疑惑,转头看来人。刚看清一条Lolita裙的蕾丝边,他就叹了口气。
      是曹珂。
      这个女孩高二就向他表白了,一直追他追到现在,甚至还追着他考进了同一所大学。
      “纪经寒,我……”
      “你喜欢我。”
      “那……”
      纪经寒盯着眼前着装华丽的曹珂,剑眉皱了皱。这是第三次被她拦下了吧?他这么想着,黑色的眸子一眨一眨,露出带着点稚气的笑。
      “可是我有喜欢的人了。”

      十、但见长江送流水
      “喂,你真的和赵南苑分手了?”
      这是樱园会结束后的第二个星期的星期四。唐雪沁脸上敷着面膜,一边翻学校的贴吧一边偷瞄坐在对床上看书的沈衾。然而当事人似乎没什么反应。
      全宿舍,除了沈衾自己,三双眼睛全盯着她。沈衾还是沉默。
      她其实听到了,只是不想说话而已。现在大三的贴吧里铺天盖地全是她和赵南苑分手的消息。
      所幸各级部、各分院之间的学生互不侵犯,大三的学生进不了其他年级的贴吧,其他年级的学生自然也是进不了大三的贴吧的。
      所幸,纪经寒不会看到。
      她抬抬眼皮,见吃瓜群众还在看她,不由作头疼状。
      “为什么?”
      唐雪沁依旧不依不饶。
      “因为我喜欢的不是他啊。”
      沈衾答的干脆,惹得其余三人一阵瞪眼。
      “什么?!!”
      沈衾不回答,只是嫣然一笑,眉目间叙满柔和。

      她就一直单着,在赵南苑之后没再交过男朋友。其间倒是也有一些不错的男孩子向她表明心意,或是写情书,或是用情诗,她都一同回绝。
      她的名声传遍全校,就连大一的都对她有所窥视。
      可惜沈衾等的不是他们。
      她不想再将就。
      只不过,那个叫纪经寒的少年,迟迟没有出现。
      她不禁开始怀疑那天樱花树下的自己是不是因为漫天飘零的粉红出现了记忆错乱。
      或许,那次樱园会,看到的根本不是他。
      或许,他从来都不曾来过。

      其实,纪经寒一直都在,他只是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会和沈衾碰面的地方。
      他的确是故意而为之。
      这不是什么适合打球的日子。纪经寒站在窗前,
      他知道,沈衾每天会在七点去食堂买奶黄包,中午十一点五十去买自助餐,没课的时候下午三点至五点半在图书馆待着。她是大三文学系的,不喜欢哲学……
      但他不够好,他太不起眼了。
      纪经寒想,他曾经说过,如果不能成为别人生命中的礼物,那他绝不可能走进别人的生活。他这样普通的人,会拖累她的。
      所以他选择藏匿。
      他原本想等自己足够优秀再去找她。可惜他错了。
      赵南苑先下手了。

      2018年的圣诞节前夕,某个沉寂了许久的电话号码突然映入沈衾的眼帘。
      赵南苑。
      她没什么表情地接了。
      “喂?”
      “转身。”
      沈衾回头,看到身后的赵南苑,表情有那么一瞬间的错愕。
      “巧。”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身材丝毫不显臃肿,在萧瑟的冬风中站成锋利的身姿。
      赵南苑走过来挡住她身前的风,沈衾后退一步。
      “沈衾……”
      赵南苑深吸一口气。
      “你离开之后,我一直一直,都在想念你。”
      他直接道。沈衾的心像是被人狠抓一把,她又退一步,眉眼纠结。赵南苑嘴角牵扯出苦笑。
      “告诉我,我们还能回到以前吗。”
      我还能挽回你吗。
      她痛苦地摇头,在纪经寒的脸浮现在脑海时,她捂住脸。
      “不,求你了。我做不到……
      为什么他还不出现?
      是不是一直以来,她都活在自己的幻想里?是不是她为自己暗淡无光的高三幻想出了一道看似可以被紧握住的希望,所以她才会一直守着这点破碎的执念?
      沈衾被四面八方涌来的压迫感包围。
      羽绒服布料的冰凉触碰上她的面颊。
      沈衾小声地啜泣,随后将头埋下,发出抑制不住的、破碎的哭声。
      她的泪水在赵南苑的羽绒服上缀出点点墨色的花朵。
      她要暂时放任自己被温柔吞没。

      纪经寒在图书馆的二楼目睹了一切。
      真是……般配啊,郎才女貌,真的。
      他自嘲地笑笑,从图书馆的后门悄悄出去了。迎面吹来的寒风让他颤抖。他的呼吸有点困难。张张嘴,冷风将他呼出的白气冲击的支离破碎,生硬地灌入肺中,引得他周身冰凉。他痛啊,他当然痛。那是他喜欢了四年的人,怎么会不痛。
      你看,他都没有资格说出“深爱”这个词。
      纪经寒想起许多事情。
      高一那年,他无数次穿越白色与灰蓝色交替的长廊,手上拿着一瓶咖啡;
      高二那年,他跑办公室跑到腿都快断,只为打听她考上的大学;高三那年,他每夜凌晨不睡,只为高考后能与她重逢。
      到头来,到底是胆怯,只不过自己感动自己罢了。
      所以他现在又是在为了什么?为了证明他真的会拖累沈衾吗?
      也是,毕竟赵南苑那样的人,他一辈子都难以追上。
      纪经寒站在冰冷的街道上,慢慢蹲下去。他的手伸进黑发中,用力抱着头。
      他像是站在绝路之上的人,已然徘徊在崩溃边缘。
      “纪经寒……”
      曹珂的声音怯怯传来。
      纪经寒知道自己出图书馆之后就一直被跟着。他站起来,快步逼近曹珂,手如鹰爪般钳住她的肩膀,眼眶猩红,眸中闪烁出乖戾的光芒。
      “你喜欢我是吧,我答应你。”
      他的世界里,没有了太阳。

      十一、此时相望不相闻
      再一次樱园会时,沈衾见到了纪经寒。
      只是,他旁边多了个女孩。她一度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然而没有。
      后来在食堂里、图书馆里,她都见过他们。
      不是她,不是他,更不是,“他们”。
      是他们。
      她在想念父母,在一个人面对黑暗,在想念纪经寒时,会在深夜里默默哭泣。但哭着哭着,她就睡着了。可是那一天,她看到纪经寒有了别的女孩后,整整哭了一个晚上。
      她全然说不上那流不尽的泪水来源于哪里,分明他们连“认识”这层关系都说不上。”

      约莫半个月后,沈衾到本市最大的超市采购。
      她还是一个人,身边依旧没有纪经寒。
      超市里琳琅满目,她推着巨大的手推车,漫无目的地走着。一对对情侣与她擦肩而过,她不觉羡慕,只觉疲惫。
      无意之中,她来到咖啡专区。沈衾脑中一片空白,手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向雀巢咖啡。
      纪经寒站在不远处,怔怔地看着她。
      他是无意中看到她的,就跟过来了,结果看到这一幕。
      幸好没叫曹珂一起来。他想。
      像是心电感应一般,沈衾向他的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二人皆无言。
      在人来人往的嘈杂中,他们隔着透明的屏障,目光纠缠在一起。
      他们越过漫长的岁月,经过轮回的四季,终于透过彼此的目光,紧紧拥抱对方。
      沈衾眼中绽开点点笑意,眸光清澈。她张嘴,无声地比出一个口型。
      她说,再见,纪经寒。

      十二、愿逐月华流照君
      知道沈衾被伦敦大学录取的消息时,已经又过了两个月。
      他像是如雷劈一般,过了半晌才呆呆地说道:
      “那……她什么时候走?”
      “今天下午。”说话人一顿,看他一眼,笑,“要不要我告诉你哪个航班还有起飞的点?”
      纪经寒盯着他。
      “五十块钱,给了我就告诉你。”
      纪经寒没有任何迟疑,一把将书包从背上拽下来,伸手拿出藏在里层的钱包,用力拉开钱包的按钮,抽出五十块钱塞入那人手中。要钱的男生狠狠吃了一惊,睁圆眼半天不动,好一会儿才憋出一个字:
      “这……”
      “别废话,告诉我!!!”
      纪经寒急的嗓音提高八度,几乎是用吼地甩出这句话。那人见他是真急了,也认真起来,掏出手机给他看沈衾的空间。
      纪经寒像是挨了一棒,不说话了。
      别说是手机号了,这么多年以来,他们明明知道彼此的存在,却连对方的微信、□□都没有。
      纪经寒闭眼,脑海中浮现出的是他在与女孩相遇的那样多的瞬间主动走上前去,大大方方说出一句:
      “学姐,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吗?我们是高中校友,或许你知道我的名字,我是纪经寒。”
      浮光掠影在眼前飞逝,事实上如此多的画面闪现只需要几秒钟。
      那句话,真的就那么难说出口吗。
      他默默拍下照片,谢过那人后,迅速冲出学校。
      此刻是十点五十分,沈衾要上的飞机,13:15分登机,13:30起飞。

      沈衾缓缓走进飞机,找到她的位置,坐下。
      身边挤满了各种肤色的人,陌生感将她包围。她往耳中塞入耳机,闭上眼。破碎的旋律在耳畔回响。
      她情愿做梦,因为梦里的少年会穿越无尽的长廊,跨越时间的年轮,只为她一人而来。

      纪经寒气喘吁吁地站在候机室。QH457从地面上升起,他却无力阻止,颓废地坐在椅子上。
      还是晚了一步。
      各种意义上的。
      一如当年沈衾毕业那样。
      他知道,他再也找不到沈衾了,他已经弄丢她了。
      QH457的机身在蓝天里逐渐远去,他的脸贴上候机室冰冷透明的落地窗。
      “对不起,我喜欢你。”
      窗外,青空朗朗,一如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深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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