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将“死去活来”》薛不腻

28、婚纱照

　　我们目前算是确定了下来。

　　邓新煜不算是一个英俊的男人，他皮肤有些黑，虽不至于是碳，却也差不离多少。他身材也不健壮，看着并不够有力。然而他的眉毛浓密而且齐整，这也算不错，除此之外他的脸平平无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有一米七几，这在南方也算上是高大了。

　　或许是我挑剔，长辈们都夸他生得俊，然而我交好的同学却对他有不少意见。我虽说他是一般人的长相，普通人就是如此，没有必要挑三拣四，然而心中却也觉得他不够好看。长辈们总说郎才女貌，男人好看了没什么用，我却想，他也没有到让人忽略外貌的地步。

　　邓新煜人算有趣，与我也勉强聊得来。我便想，就这样也未尝不可。我倒不需要有人陪伴，只要这个人不让我觉得烦闷，我便不会有什么多余的想法。

　　长辈们说，既然没什么问题，那就定下来吧，于是我们就这样定了下来。

　　之前与罗志有过订婚宴，与他却没有办。先前的订婚仪式很简单，除了家里的亲戚，再没其他人来参加。我也不打算请其他的朋友，我的性子向来孤僻，自然不太喜欢交际应酬。

　　按照我的设想，结婚只需要扯张结婚证，没有必要宴请宾客，自然也没必要拍什么婚纱照。然而邓新煜却说还是要有些仪式感的，我自然也随他去了。他跟他玩耍的好的人说他总算是有对象了，还说我是搞创作的。我从未与我相熟的人提起过他，偶尔提起时也是一句，家里人给相的，人还行，但是也就那样，换成谁也无差。

　　他应当也是如此想的，我并不觉得我是什么无可替代的人。然而他比我会装模作样，显得好像很深情，这点他与罗志一样。好像男人们天生就会如此，女人们会不会如此我就不清楚了，毕竟我也未曾与女人们相亲过。

　　他爹曾说起他以前有个相亲对象，那女孩子个子高，身材又苗条，只是家庭条件不太好，父母双亡，仅有个奶奶。

　　“她人呢？”我问了一句。

　　“说是钓着他，拖拖拉拉谈了一年没定下来。”婆婆说。

　　我心想，那大概就是看不太起他人，可又暂时找不到更好的。与我情况类似却又不同。

　　我总疑心我是供人挑选的货物，任人随意挑拣和点评。譬如我喜欢梨，却给我一麻袋的苹果，还要我心怀感激，怎么可能呢？对象于我就是如此。我没有男人，就如同鱼没有自行车。鱼没了自行车能活吗？我离了男人也能活。

　　我不是看不上他，我是觉得谁与我在一起都会痛苦，我会痛苦，对方也会痛苦。然而在我说了我的事后，仍愿与我一起的人，我只觉得他们大概以为自己是救风尘的英雄了。

　　男人们从来都喜欢拖良家女下水，再劝风尘女子从良。

　　他似乎已经考虑好了很久以后的生活，与我说起了不少家常话，话题却总是绕到了孩子上。我嗯嗯啊啊半天，没注意他说什么，最后是他征求我的意见：“婚纱照拍什么样的？”

　　“不要白的。”我说，“白色的不太吉利吧？”

　　“是有点，那就来套红色的？中式的？剩下几个再看看吧。”

　　话题最后拐到孩子上，又要扯到婚姻上来。他说先拍婚纱照，扯了结婚证，年后再补办酒席。

　　我们选了四套风格的婚纱照来拍，一套中式的，一套西式的，两套休闲日常的。

　　化妆用了些时间，化完妆后他说想不出你还蛮适合化妆的，我耸耸肩，道：“叫你去呢。”

　　他道：“我还要去？”

　　“嗯，是啊。”我对他道，“让你去你就去嘛。”

　　他过去任由化妆师为他梳妆打扮，毕竟是男人，能够让化妆师施展的余地很少。很快他又走了过来。

　　“现在可以拍了吧？”他问。

　　“应该可以吧。”我答。

　　身上穿着的第一套自然是中式，那鲜艳的红很刺眼，总让人疑心这红是用鲜血染成的，然而闻着却无其他味道，只有落了灰的暗沉气息。

　　“……男方离女方近一些，再近一些，对，挽着她……”这时摄影师走了过来，扛着照相机，边指挥我俩边拍照。

　　“你丈夫像是欠了你几百万一样。”那拍照的人道，“你也要笑，你看你老公笑的多幸福。”

　　我道：“可我不会笑。”

　　我从小便不爱拍照，因着我无论如何也挤不出一点笑容来。他们说，来哦，拍照，拍个全家福，我便去了，然而冷着一张脸，与旁人格格不入。

　　高中拍照时，拍的单独的照片，要用在准考证上的，有同学看了我拍的照片，笑着说你好像是在睥睨所有人呢哈哈。

　　我当时看了一下照片，其实照片上的我还是笑着的，只是我嘴角是歪的，看起来就好像是嘲讽。

　　我好像天生便不会笑，我的笑似乎只有心情极好时的畅怀大笑，微笑这种表情我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更别说要真心了，那拍照的人最后也只得说，让你笑啊，可也不是假笑啊。

　　他喊我是假笑女孩。

　　邓新煜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紧张。”

　　或许是他的宽慰起了作用，又或者是我不想麻烦，后面几次效果还算不错，起码没有再出什么岔子。

　　“你老公好像欠了你钱，脸拉那个老长。”摄影师道。

　　“嗯啊。”

　　那个摄影的男人粗短身材，一张圆脸，没什么特色，丢到人群中并不打眼。

　　邓新煜与我抱怨，说那人实在不会做人，我们是顾客，他不该如此，顾客的意见自然是最重要的，不都说顾客是上帝？

　　我心说这话也就骗憨人。

　　拍婚纱照前，他将我拉进房间，言明有些事要讲清楚。

　　“你婆婆爷爷年事已高，你家的产业迟早是你的，莫要惹他们生气。你那般讨厌你姑，也不想日后家中财产皆落于她手吧。”

　　我本欲言，我对这些身外之物并无过多奢求，婆婆爷爷他们已养育我多年。怎奈他却道：“你想不想要是一回事，能否得到又是另一回事。我知你尚在犹豫，可你若不结婚，又能如何？我家要求不高，不奢求你事事精通，只需做些家务便可，如今也无需你工作……有些事，待到日后有了孩子再说吧。”

　　“孩子么……”

　　“哪怕你自己不争，你日后的孩子难道不需要么？”他言道。

　　“是啊。”这话自是不错的，倘若真的这般，总不能在有了孩子之后，还去砸锅卖铁以供他们生活的。这等事情我决然不会去做。可他爹也总说以后即便是砸锅卖铁也要养育孩子，对此我实是难以理解。

　　怎会有人在自己都穷困潦倒、濒临死亡之际，还要一个接着一个地生育小孩呢？这些孩子究竟是犯了什么罪过，要降生在这样的人家？那些人自己都无法给予孩子任何保障，却还一个劲儿地声称自己深爱着孩子。这爱究竟是靠什么来维系的呢？难道仅仅是凭借这一无所有的爱么？众人皆言这便是爱，然而我，却总觉得其中似乎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你走吧。”我或许是困了，缓缓地阖上双眼，揉了揉太阳穴。这夜已深了，外面的世界安静了许多，只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我也该歇息了，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那你先休息吧。”他说，“再过两日你便要与我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