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小荷的平淡生活》哈弗猫

1、1998年9月

　　这一年是1998年，一场百年一遇的特大洪水肆虐了中国的中部地区。
　　月小荷只记得那一年夏天的雨确实特别大，真正的倾盆大雨，好像天上的人拿着几千几万个大桶一大桶一大桶地往人间倒水，也好像是天宫里新来的天兵稀里糊涂地把玉帝王母和其他神仙们的洗澡水都泼到人间了。这场雨这么大这么猛烈，排山倒海，天昏地暗，以至于白天的天空居然像夜晚一样乌黑乌黑的。
　　过了两天，就在电视上看到说发生了特大洪水。
　　辽阔的荆楚大地上那些平日里静谧淡蓝的大小湖泊，那些大片大片栽满水稻的良田，那些零星散布的农舍，全部都被一望无际的浑浊黄色洪水淹没了。
　　然而月小荷生活的这个中部地区的省会城市武汉，还是如往常一样，繁华热闹，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是电视上时不时冒出的写着“保卫大武汉”大字标语的画面，以及父母们偶尔去江滩巡堤，让人感觉到这个夏天似乎不同寻常，整座城市的空气都中弥漫着非常紧张的气氛。
　　今天是9月1日，是翠微路中学开学的第一天，所以没有晚自习，早早放了学。
　　月小荷背着书包离开教室前经过了讲台，眼睛不由自主地朝讲台上看了一眼。讲台上摆着一团颜色鲜艳的抹布。月小荷所在的初三（五）班作为全区唯三的实验班，抹布也很特别。这是块真维斯牌的抹布。
　　记得初二的时候，班主任还是数学老师杨老师。那天杨老师在讲台上举着一件看起来质地优良、颜色鲜艳、款式时尚的新外套问：“这是谁的衣服啊？”半天都没有人回应。杨老师又问了一遍，还是没人答话。
　　杨老师说：“没有人要，我就做抹布了！”于是她找来剪刀把这件衣服剪成了布条。大家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把几百块钱的新衣服剪成了抹布。月小荷忍不住在内心感叹了下。
　　初三（5）班有60多个学生，并且直到最后一个学期还有人开后门进来，以至于最后一排都塞满了学生，大家紧紧贴着教室后面的墙壁坐着。就连两排中间空着的走廊也坐了人。据说这个班毕业的时候有70名学生。
　　班上的学生大概分为三种，一种是尖子生，一种是开后门进来的富家子弟，还有一种就是月小荷这种不算很拔尖家里条件也一般的学生。月小荷同学在自己就读的小学其实还算数一数二的好学生，来到这个实验班就显得很平常了。
　　不同于一般按照地段入学的班级，在初三（5）班，可以看到一般只有在大学里才会出现的学生之间的贫富差距。全身上下衣服鞋子可以值体制内老师一个月工资的富家子弟，和穿着妈妈在80年代初买的时尚连衣裙的女孩坐在一起上课。局长的女儿和下岗职工的女儿在一起聊天。
　　不过同学们都还是很单纯的，并没有因为各种背景的差距悬殊发生什么矛盾，有的还成了好朋友，大家也不是很在意这些金钱上的事情。
　　除了有一位名叫小枫的女同学，因为她不但非常的时尚，而且常年练习舞蹈导致身材气质也很好。而当时班上其他女生在家里管束下很多人都剪了短发，或者穿着朴素的衣服。因此小枫同学整个人在班上的女生里显得过于出类拔萃，所以很多女生在一开始都对她不约而同的产生了排斥。同性相斥在少年时期就开始显现了。也不见得到全是排斥，按照秀林的说法，就是站在她身边会感觉很自惭形秽，很自卑，只好离得远远的。不过也有人不喜欢小枫的穿着，说她穿得像个吊精鬼。
　　月小荷和几个同学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九月的天气有点炎热的尾巴，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天上，蓝蓝的天空上飘着几朵棉花糖一样的白云。
　　这一年，大街上的男男女女都穿着喇叭裤，女的都穿着厚底的松糕鞋，很多年轻男生的头发都长到肩膀了，学的是郑伊健和三上健一。街边小店门口的音箱里放着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小任同学悲嚎着：“深深太平洋底深深伤心，深深太平洋底深深伤心……”，去年满街都在放任贤齐的《心太软》。按照音乐人小虫的话来说，这个其貌不扬的男歌手声音特别有味道。所以他是那几年横空出世的最火的歌手之一。
　　月小荷是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中等个子女孩，穿着粉色短袖T恤和蓝色牛仔短裤裙，最喜欢的歌手是许茹芸。她的五官都不突出，不大不小的眼睛，不高不矮的鼻梁，有点鹅蛋有点圆的脸型，再加上这学生气十足的装扮，让她看起来就像是路边的白色小花蓝色小花，不惊艳，很平凡，很常见，但也有一种淡淡的素雅的简单的美。
　　妮子是一个梳着马尾辫的大眼睛小个子女孩，小小的瓜子脸上一双美丽的大眼睛，嘴唇有点厚，皮肤微黑，有点小胖。她看起来有点法国小女生的浪漫，又有点中越混血的南洋风情。她喜欢的是黎明和周慧敏。月小荷和妮子正在讨论自己喜欢的明星。
　　小莹是一个肤白眼大，鹅蛋脸的女孩子，扎着马尾辫，长得比较漂亮。穿着一件看起来有点廉价起球的白色T恤和一条过膝灰底碎花的涤纶裙。
　　秀林是一个肤白眼大，梳着马尾辫，穿着灰色短袖连衣裙的女孩，在旁边听她们聊天，没有说话。美中不足的是她的鼻梁比较塌，脸也有点圆有点大，不然就是个标准的美女了。她身上那件连衣裙是在批发市场买的水货，均码的，不过不少人说她穿得还蛮好看的。秀林十几岁起就喜欢穿黑白灰卡其色军绿色的衣服，不过也有男生说她作为女孩子应该多穿粉红色才好看。
　　其实秀林真的还蛮适合粉红色，她穿上粉红色会显得特别甜美清纯，不过她也许是受港台剧的影响，也可能她不习惯自己看起来太甜美，总之她最后往往选择的是中性化的颜色。
　　双慧是个剪着和男孩子一样短发的高个女孩，皮肤微黄，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自信。她的成绩也很好，每门课都很好，而且长期排在前五名，她最喜欢的是王菲和辣妹组合。她和另外两个个子高高的女生一起边走边聊。
　　小枫和几个男生走在后面边走边说笑，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白点的短袖t恤和牛仔背带短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网球鞋。衣服鞋子看起来质地精良款式洋气，应该是名牌。长头发扎成两个辫子，每个辫子用彩色橡皮筋分成几段，看起来时尚又俏皮。虽然她的五官一般，眼睛不大，鼻子也不高，脸圆圆小小的，个子也偏矮，但是时尚的穿着和舞蹈生特有的优美气质，依旧让她成为了班上最受男生喜欢的女生。所以无论课间还是放学，她都是和几个男生在一起玩乐。
　　和小枫在一起说笑的男生里有个叫寒豪的男生，也是天天穿着时尚美观的名牌衣服去上学。他个子瘦高，瘦长的脸，白皙的皮肤，眼睛不大睫毛却长长的，看起来还比较帅气斯文。
　　翠微路中学和钟家村车站中间隔了两条街。月小荷她们要先经过归元寺，然后再穿过一条还比较长的服装市场，才能来到钟家村。
　　这个时候的钟家村商圈风头正旺。白色外墙带弧形转角的22层汉商新大楼和淡黄色墙面布满茶色玻璃外飘窗的十几层汉旧大楼紧紧挨在一起，盘踞在大十字路口的一角。时尚前卫的祁万顺酒楼装有大面积几何造型的蓝色玻璃幕墙，盘踞着大十字路口的另一角。祁万顺和钟家村小学的马路对面则分别是一排装修新颖时尚又明亮的专卖店。当年流行的真维斯，班尼路，银鲨，高邦等服装品牌都在这里开店。汉商楼下的麦当劳和钟家村车站后面的肯德基遥相呼应。有一个巨大的人行立交天桥横跨在这个大十字路口。
　　值得一提的是据说原本每个区都有自己的商场，可是最后只有汉阳商场不但没有垮掉，还发展得很好，在上海证券交易所上市，股价也一直不错。主要因为领导有眼光，早早在王家湾大十字路口买了一大块地。
　　月小荷和几个同学走到钟家村后，走人行横道过了马路，就来到了公交车站，秀林和小莹上了一辆556公交车先离开了。月小荷，妮子继续往自己家边走边聊。
　　月小荷说：“刚才秀林一句话都没说呢。”
　　妮子说：“她这样的人可能对这个不感兴趣吧？”
　　月小荷点点头表示赞同，说：“学霸肯定是和我们不一样的。”
　　妮子接着说：“有人说秀林很高傲，你觉得呢？”
　　月小荷说：“我感觉还好吧，可能她只是话比较少。”
　　两个人就这样边聊边朝家走去。
　　那个年代的公交车也不像现在有空调，而且看起来结实美观。这辆556还是老式的公交车，看起来就像是几块大铁皮焊起来的。98年下特大暴雨的那天，秀林也是坐556从学校回家。可能因为外面雨太大了，车里也下起了小雨，很多地方都滴滴答答地从车顶往下滴着水。
　　秀林同学那天就坐在车厢里滴滴答答，淅淅沥沥下着小雨的556路公交车回家。
　　秀林是一个成绩还比较优秀的女生，数学物理总是考满分。不过很多人都觉得她很高傲冷漠。比如刚才的聊天，她就没有参与，只是在一旁听着。
　　秀林和小莹坐了十站路之后在王家湾下了车。这里是城郊结合部，十年后这里也是武汉著名的大商圈。可是1998年这里还比较人烟稀少。秀林搬来头两年走在小区里说话都可以听见回音。郭茨口那个丁字路口还竖着两栋烂尾楼，光秃秃的灰色水泥高楼连外墙都没有。郭茨口往蔡甸方向有一大片新造的住宅区，都是6层楼高的住宅楼，外墙统一刷着淡灰色涂料。楼房之间有绿化带和一排排高高的绿树，甚至还有一个小花园，看起来还比较美观。不过也有很多80年代的住宅。小莹就住在一栋看起来比较老旧的房子里。
　　秀林到家要先穿过一个小区。她远远就看见有一栋楼下面有和路雪的冰柜。因为卖和路雪的商家一般都会装有印着红色心形图案装饰的和路雪商标的遮阳布帘，然后冰柜外表上也印有和路雪专门的商标和装饰。冰柜上面还会立着一个大塑料牌子，上面印满了它家的各种冰淇淋的缩小照片，看起来非常诱人。所以远远就可以看到这个品牌的冰柜。
　　因为天气还是有点热，秀林便去买了一个奇彩旋吃。奇彩旋是一种橙色冰和黄色冰螺旋状扭在一起的长方柱形状冰淇淋，橙色冰是橘子味的，黄色冰是菠萝味的，是和路雪家一款经典口味冰淇淋。
　　秀林边走边吃这根奇彩旋，冰冰的橘子味和冰冰的菠萝味轮流刺激着她的味蕾，让她在依旧有点炎热的天气里感觉到了冰爽和甜蜜。
　　吃完这根冰淇淋秀林便回到了家。她家在在一栋新造两年的六层楼淡灰色外观住宅的四楼。70多平的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地上铺着一看就很便宜的浅色地砖，刷着白墙，此外没有任何装饰。深棕色的家具看起来也有点廉价。秀林房间里的家具都是从老房子搬过来的，橘色的面板，黄色的包边，稍微有点陈旧破损。这套家具比秀林大一岁。
　　秀林家分这套房子的时候已经是福利分房的尾声了，所以这套房子她家里出了五万块。那个年代这可是笔巨款，秀林家借了不少外债。秀林同学从小学六年级起就开始和父母一起因为房子背债了。一直到她三十多岁还在背房贷。不过秀林还是很开心的，因为她家之前住的房子只有二十多平，连厨房厕所都是几家共用的。就像秀林妈说的，现在就一个客厅都比以前住的房子大。
　　因为买房借钱的事情，秀林爸爸还和秀林爷爷闹翻了，因为秀林爷爷没有借钱给他们家。秀林很多年都没有见到过自己的爷爷。
　　秀林读初一的时候，白老师要求全班学生写日记给老师看。秀林还曾经在日记本里写道，自己家因为买了房子，欠了很多债务，所以经济比较困难，所以自己一定会更加努力学习的。白老师还在批注里安慰她。可能这也是秀林穿得比较差的原因吧。不过武汉有汉正街和各种小商品市场，买件时尚好看的便宜衣服并不是难事。所以秀林没有穿衣自由还是关键。
　　此时秀林的爸爸正在拖地，她妈妈则大声严厉地指责她爸爸这里那里没有拖干净。秀林妈妈嗓音尖厉嘹亮，在单位经常表演演唱青藏高原，所以她每次发脾气吵架的声音都显得很响亮很刺耳。那充满穿透力的女高音不但可以充满整个70平的两室一厅，还可以传出几层楼甚至几百米远。
　　都说王熙凤是人未到，声先至，那么秀林的妈妈更厉害，你离她家还差两层楼就可以听到她那嘹亮的嗓音了。
　　寒豪也回到自己家，他家住在一栋刚造好两年的带电梯的高层里，是四室两厅两卫，装修的有如港台电视剧里有钱人家的房子那样，又带着明显的90年代装修风格。墙体的护墙板，包裹柱子的木板，吊顶的木板都是黄木色的，有着深棕色装饰线条图案。餐厅的吊顶是由十来块刻有花草图案的正方形磨砂玻璃拼接起来的。
　　寒豪的爸爸一如往常不在家，妈妈在家里等着他。保姆把饭菜端上了饭桌，他就和妈妈两个人吃了起来。幸好家里有住家保姆，不然偌大的四室两厅常年就他和妈妈两个人真的显得太冷清空荡荡了。
　　寒豪和他的妈妈都是性格很温和的人，话也不多。和秀林家的吵吵闹闹相比，他家就显得太过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感觉到了寂寞。
　　不过这种寂寞是没有客人来的时候。寒豪的爸爸和秀林爸爸不同，寒豪的爸爸朋友很多。因此经常有人来他家做客。
　　月小荷也回到了家里，小荷妈妈一开门就开心地对她说：“回来了。妈妈给你把饭做好了。”
　　月小荷家在一栋80年代老公房的四楼，50多平米的小两室一厅，客厅正好可以放个正方形餐桌和几把椅子，房间的角落里有个小电视柜，上面摆放着电视机。这个房子还保留着八十年代的装修风格，地面涂着深红色的油漆，墙壁的下半部分涂着绿色油漆，上半部分刷白。此外没有别的装饰。
　　餐桌上摆着一盘炒米苋，一盘红烧鱼块，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月小荷和爸爸妈妈坐在一起吃饭，月小荷边吃边和爸爸妈妈聊天，她说：“我们又换了新的班主任，听说现在这个教书很厉害，她教过好几个毕业班考试都考得很好。”
　　月小荷的爸爸说：“那你一定要跟着这个老师好好学。”
　　月小荷点点头表示赞同，接着说：“不过新来的化学老师可是位美女呢！好多男生都看着她傻笑。”
　　新来的化学老师聂老师是一位年轻的美女，精致的五官，小巧的脸蛋，修长的身材，时尚的装扮，都让她在翠微路中学的老师群体里面显得很突出。
　　她第一天来教室上课的时候，大家都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特别是平时很调皮的几个男生，这个时候都看着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月小荷看了一眼陶骏，发现他脸上也笑开了花。哎，他居然是这种人，月小荷内心有点失落。
　　陶骏是个剪着当时流行的中分头，皮肤白皙，面庞清秀的男生，五官端正，眼睛不大，总是穿着一件白色衬配淡蓝色牛仔裤。月小荷一直暗暗喜欢他，可是从来没有勇气去跟他多说几句话，而是偶尔远远看着他。陶骏经常跟班上两个打扮得很时尚的女生说笑，或者说那两个女生总是喜欢撩他玩。
　　吃完饭，月小荷就开始看电视了，今天是第一天，又没什么作业。所以月小荷可以开心地看电视。
　　这个班三年换了三个班主任。三个班主任风格都完全不同。
　　初一的班主任白老师是位英语老师。她是一位肤白眼大、个子高高的少数民族美女，据说当年在某地级市是全市中考第二名，可能因此不是本地人的她才可以在这个中国中部地区省会城市的初中实验班教书。年轻的她剪着过耳的短发，看起来还蛮好看的。因此她也有不少绯闻传说。据说初一的语文梁老师和初二的英语秦老师同时追求过她。而她最后被梁老师的诗所打动，选择了梁老师。受了情伤的秦老师在几年后辞去了老师工作远走北京当了白领。
　　大家在初一下学期才惊讶地发现，后门的门缝后面有时候会出现一双眼睛，一双美丽的双眼皮大眼睛，目不转睛，聚精会神地看着大家。听起来有点惊悚，不好意思哦。其实，这是敬业的白老师正在偷偷透过门缝观察谁上课在讲话，谁在做不该做的事情。那个年代，翠微路中学作为一个普通的初中，教室的门是木头做的，上面有不少细缝。
　　初二的班主任杨老师是位数学老师，是一位50岁的妇女，戴着眼镜，身材微胖，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在杨老师身上也发生了一件趣事。有次课间休息的时候，杨老师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走到教室里来。大家看见她来了，都赶紧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不说话看着她。杨老师看见学生们这样忍不住笑了，问道：“你们在做什么？”同学们回过神来，也都忍不住笑了。所以杨老师是位可以做到不怒自威的老师。
　　这次来的班主任杜老师是位语文老师，据说历年中考的战绩非常显赫。她的各种神功大法确实让同学们大开眼界，或者说大惊失色，是位百年难遇的风格独特的老师。
　　杜老师也是位五十岁的妇女，中等个子，瘦瘦的，戴着眼镜，烫着短卷发。透过她的眼镜依稀可以看到她那双充满着精明自信神色的眼睛，有时候似乎还闪着光芒，不过也许是镜片的反光。
　　月小荷看完电视剧后就来到自己的房间，她拿出妮子借给她的范晓萱的磁带，坐在床上用随身听听歌。
　　范晓萱带着点忧伤带着点甜美的嗓音在月小荷的耳边回旋：“如果你爱我，你会来找我……”外号“小魔女”的范晓萱前几年是位以可爱儿歌出名的歌手，这两年她转型唱情歌，依旧很成功。
　　这是个和往常一样平静的夜晚，天上的月亮把清辉洒满千家万户。月小荷在范晓萱的歌声中慢慢进入了梦乡。
　　秀林也躺在床上听着收音机。她妈妈不允许她看电视，也不允许她听流行歌曲，除非是周末和假期。所以每次她的同学聊起电视剧和歌星影星的时候，她都不说话，因为她根本就对这些啥啥都不知道。那些电视剧她没看过，歌曲她也没听过。同学们还以为她这个人很高傲，不屑于和同学聊这些。不过她晚上睡觉的时候经常偷偷听收音机，里面有个音乐台，会介绍每周排名前十名的流行歌曲。也亏了这些让她还稍微像个现代人。
　　十几岁的秀林，最渴望的就是自由。那种同龄人拥有她却没有的自由。因为这时的她没有穿衣自由，没有发型自由，没有听歌自由，没有看剧自由，没有游玩自由，没有交友自由，没有周末自由。她除了学习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看各种文学书文学杂志。上了高中后偏偏正好流行张爱玲，流行《萌芽》杂志，那些阴郁的文字，那些灰暗的故事，那些千疮百孔的感情，让秀林原本就阴暗的高中生活，更加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色。
　　秀林也尝试过睡前听英语，不过每次都听睡着了。
　　秀林的爸妈躺在床上低声聊天，她爸爸说：“哼，今晚又把肉吃了那么多。”
　　秀林妈说：“她不要觉得自己考上了省重点就有多了不起！她就算考上了重点高中又怎么样，我一样可以找人给她安排最差的老师。”
　　秀林爸说：“是呀，我是跟我妹妹说，秀林这孩子仗着自己成绩好越来越瞧不起人了，不要指望她能够和谁联系。”秀林也很多年没有见过自己的堂弟，表弟和表妹。不过秀林从爸爸妈妈这里听来的是说因为秀林爸是跟着后妈长大的，后妈一直欺负他。他们说这次找秀林爷爷借钱买房被拒绝，估计也是后妈的主意。因为这次买房的缘故秀林爸妈和秀林爷爷断交了，也不和两个秀林的叔叔来往了。至于远在西安的姑妈，秀林也不知道为何他们很少和姑妈联系。
　　看来秀林的父母不喜欢成绩好的孩子，他们认为成绩好的孩子很高傲。可是秀林爸是大学生，而且还是小学奥数班的老师，照理他应该见过很多成绩优异的孩子。不明白他为何还是要这样评价秀林。
　　不过如果秀林考试成绩不好，回来是要挨骂的，甚至要挨打。所以秀林在这个家左右不是人。好在她读书的时候大多数时候成绩都还不错，所以因为考试挨打的几率很少。
　　秀林的妈妈在这个三口之家里是学历最低的，学习成绩最差的，却是最自信的。只有高中学历的她觉得自己最聪明，见识最广，最会说话，反应最快，能量也最大。她也确实是能量最大。身为单位实权领导的她认识的人很多，走到哪里都有熟人，有路子。但是实际上，她的高中学历都是有水分的，那个特殊年代的中学生根本没有读过几年书。
　　许多年后，秀林的孩子都很大了，秀林还是震惊于她妈妈的各种巨大能量。秀林妈还经常指挥秀林三岁的孩子管住秀林，不准秀林做这做那的。秀林也经常震惊于她妈妈的各种奇思异想。
　　秀林的爸爸虽然是大学本科毕业的，但是在单位是没有实权的领导，也不擅长拉关系，每天下班后就是回家。秀林家无论家里家外都是秀林妈作主。
　　这种家庭情况下，秀林的妈妈更加趾高气昂，秀林的爸爸则如同刘晓庆版武则天里的李治一样总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整个人似乎连背都挺不直。
　　秀林妈作为家里的领导，当然要在大小事务上都给予指导意见。于是秀林和她爸爸，在无论说话还是穿衣，拖地还是做菜，为人还是处事上都经常受到秀林妈妈的指责。在学校里经常考满分的秀林在她妈妈嘴里就是个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的孩子。就像秀林爸爸一样，在秀林妈妈嘴里，秀林爸爸这个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连拖地都拖不好，简直一无是处。
　　秀林作为一个未成年人，常年受到这种指责贬低，自信心早被击垮了。直到工作后几年才重新对自己的说话能力捡回一点自信。初一的时候，白老师还想让秀林当班长，幸好没有，她这种个性根本不适合。
　　秀林一度以为自己的爸爸是爱自己这个女儿的，都是妈妈不好，她在很多年之后才知道爸爸原来也觉得自己很不好。这让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从垃圾桶捡来的。
　　秀林长大后发现自己妈在单位也是很厉害的存在。她在的场合，普通员工基本上一句话不敢讲，脸上也没有笑容，气氛十分压抑。某次聚餐有个主任开心地多说了几句，回来被她抱怨了一路。幸好她不是我的领导，秀林心想。
　　人和人之间差别太大了，有的领导还不喜欢多讲话，有的则以说话论英雄。
　　寒豪同学的烦恼则完全相反，他不但有爸爸妈妈爱他，现在还多了个完全没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抢着要向他表达母爱。
　　原来上学期的一个周末，寒豪和几个男同学去绿宝石打游戏机，结果被寒豪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了自己的爸爸，不过爸爸搂着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女人。那个女人穿着蓝色紧身喇叭牛仔裤，宽大的裤腿有三层白须边，上身穿着黑色细吊带背心，露出了大半个背部和腰部，染红的长发烫着离子烫，直直地披在肩头，耳朵上戴着白金大耳环。总之看起来非常性感妖娆。他俩没有看见巨浩，正搂在一起嘻嘻哈哈地往卡拉ok里面走。
　　晚上，他爸爸就扔给他一件真维斯牌的新外套，说是给他买的，让他明天穿去上学。他知道这肯定是那个女人帮忙挑的，他哦地一声答应了。
　　第二天早上寒豪坐上小轿车，司机开着车载他到了学校。在教室里，寒豪穿着这件外套感觉浑身别扭，越来越难受，于是趁人不注意把这件衣服脱下来扔在了讲台上，心里厌恶地想：“什么脏女人碰过的衣服也要我穿！”
　　是的，那件真维斯牌的抹布是寒豪同学的衣服做成的。 寒豪在内心很为母亲难过。他想起小时候家里还很穷，住在一室户的老房子里。他的爸爸因为工作繁忙总是不在家，他妈妈一个人照顾他，好吃好穿的都留给他。现在爸爸升任了总经理，家里条件好了很多，却在外面有了二奶。妈妈还是一个人在家里照顾他。
　　寒豪爸爸晚上回家经常会给寒豪带各种名牌衣服鞋子回来，寒豪也不好意思总是扔在讲台上，于是基本上都扔到了家里或者学校附近的垃圾桶里。
　　真的是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