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景复长夏》鹊见

3、陆怀安

　　“小四，你怎么在那儿站着啊？树底下多热啊！”孟裘华甫一打完电话，一回头便看到余思远站在树底下，愣愣地盯着手机。说是发呆也不像，倒像是确认了一件什么很重要的事，而这件事里包含的某些东西正是他十分宝贵却丢失已久的。

　　失而复得，既惊喜，又怀疑，更多的却是不可思议。种种情绪好似那剧烈摇晃过后的可乐汽水中汩汩涌上又炸裂成细白泡沫的气泡，全都杂糅在一起，不知该如何表达。

　　“啊？我……忘记路了。”余思远听到孟裘华的声音，迅速摁灭了手机，有些不好意思道。

　　“也是哈，是孟叔忙糊涂了。忘记你的头一次来这儿了。”孟裘华走上前，很是自然地拉起地上的银色行李箱，“走吧，孟叔带你好好溜一圈去！”

　　孟裘华已经熬了两个通宵，好看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眼袋厚重，连脸都有一些微微浮肿了。头发油腻，成缕状，服服帖帖地窝在他的头皮上。胡子明明才刚刮过不久，这青灰的胡茬就犹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了。整个人是肉眼可见的颓废与倦怠。

　　“孟叔，行李箱给我吧，你歇一会。”余思远握住拉杆，让孟裘华松了手，“东西不是很多，不重。”然后又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臭小子，这次怎么这么懂事啊？是不是终于明白你孟叔的不容易了？”他接过矿泉水，拧开瓶盖，清凉带点甜的水滚进他的口腔，扫尽了近日的疲惫，人也精神不少，“是不是终于明白你孟叔的好了？即使自己萎靡不振也要帮你提箱子……多感人呐！”

　　余思远看着面前这个已经三十好几但只要一有机会必要作几次妖，作妖对象必是他的“老顽童”，一时失语：“是是是……你啊，就是新世纪好叔叔，谁也别想超过您！”

　　闻言，孟裘华收起刚才嬉皮笑脸的姿态，摸了摸胸前并不存在的雪白长胡子，一本正经道：“还是我家小四有眼光！”后有重重点点头，给余思远比了个大拇指“还得是我们家小四！”

　　也不知道老妈见没见过孟叔这幅幼稚鬼模样，要是见到了会不会又来扯着孟叔的耳朵进行批评教育，说他好好一个大人不当，天天和一个小孩子一样，长不大似的；孟叔会说什么呢？大概又是搂着老妈的腰，肉麻的说些“天上有地上无”的鬼话了。

　　他老妈陈知夏和孟裘华是在去年五月份领证结婚的。那时宴请了一大屋子人，个个都说老妈有福气，碰到了孟叔这样实诚的男人。可孟叔怎么说？他说，光是遇到知夏就已经用光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了，能娶到知夏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如今得偿所愿，是他的福气。

　　众人一阵起哄，大笑着说“哎哎哎，现在都吃饱了！饭还怎么吃？”还不止一个人大喊“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向来成熟稳重的男人难得红了脸，不知所措，秒变年轻时遇到喜欢姑娘青涩的傻里傻气的大男孩。最后还是陈知夏主动上前拥住他，微微踮起脚，轻轻地将鲜红的唇覆在其上。

　　那一刻大厅里是安静的，落针可闻。大人们把手放在自家小孩的眼睛上，可总有小孩扒拉着家长们也想要看，或者自己盖上眼，又偷偷摸摸透过手的缝隙观看，任由红晕悄悄爬上脸。

　　再下一秒，是满堂喝彩，喧嚣冲天。他们相遇相知二十余年，两小无猜，青梅竹马，本就该如此欢喜余生。

　　陈知夏红了眼眶，把眼前的男人抱得很紧，仿佛怕他下一秒就消失不见。若没了那几朝蒙骗，他们早就逢上这一天了。

　　可是幸好啊，这个傻傻的男人最爱固执，以朋友的身份等待着，等待自己的回头，等待自己的奔赴，仅凭着年少赤诚的爱意于时间洪流中步履蹒跚地行进，哪怕最后一无所有，也是不计后果的心甘情愿。

　　孟裘华，幸好啊，幸好我们都还在。以后的你就再也不用等我了，我找到你的方向了，我要不留余力地跑过去了，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孟裘华察觉到陈知夏的动作，回以更深的拥抱。而后又腾出一只手，放在她黑亮的头发上，轻柔地抚摸着。这是他的小姑娘啊，他喜欢了那么久的小姑娘啊……

　　余思远瞧着离自己不远的孟裘华正哼着一曲不成韵调的老歌，步伐轻快，整个人跟浸泡在蜜罐里一样，周身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心情颇好，一扫刚刚的阴霾，容光焕发，便知道他现在也是想到了母亲。

　　余思远无奈一笑，回复陈知夏发来的信息。心想，这两人可正是如胶似漆，不过也好，错过了那么久，是该好好弥补弥补了。

　　“小四，走快点呐！一个小年轻还比不上你孟叔我！都说了平常要听你妈的话，跟着我一起跑步，不要老在家里憋着，瞅瞅现在，知道你妈的好了没？”孟裘华背着余思远黑白相间的书包，不时回头来个几句。

　　余思远听着这话里话外都显露出“恩爱”二字的句子，哭笑不得，也只能默默受着：“知道了，孟叔。我这就来。”

　　他们租的房子里一中不远，穿过一个小道，再拐几个弯就到了。一路上也碰到几个学生模样的人，都拉着行李箱，估计来提前准备，毕竟一中高三提前开学，明天就要来报道了。

　　最后他们在一扇红门前停住。红门古朴，上面贴着喜庆的年画，门两侧各有一条对联。余思远抬头望去，横批是四个金色小字——五福临门。墙的左侧露出桃树的一段枝丫，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照耀下可爱极了。

　　孟裘华掏出钥匙准备开门，还未拿出，“吱呀”一响，门便应声开了，在静谧的午后尤显突兀。

　　门后伫立着一个男孩，一身黑色，勾勒出他精瘦修长的身材。凌冽短发，五官深邃，除去那有些不近人情太过冷酷的表情，真似油画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陆怀安看着面前一大一小，神情皆有些怔愣的两人，冷淡开口：“你们好。”

　　孟裘华这才回过神，忙道：“你好，你好！我们也是这里的租户，今天刚来。”

　　陆怀安只“嗯”了句，视线略过孟裘华，直勾勾地盯着他后面的余思远。两人目光于空中交汇，余思远带着明显的慌乱，率先败下阵来，垂头看地。

　　无名的沉默有实质般开始蔓延，一时间只听到夏日悠长的蝉鸣。

　　孟裘华看看眼前俊美的男孩，又小心翼翼瞥了眼他家小四，无奈的叹了口气，刚准备说些什么打打圆场，却瞧男孩嘴角勾起一抹笑，薄唇轻启。

　　“叔叔好，我是陆怀安。”

　　“很高兴认识您。”

　　少年的嗓音好听，似山间清风，江上明月，一改几分钟前的阴郁表现。

　　“陆怀安……”余思远喃喃道，那神情惯会让不知情的过路人认为他在念一句珍贵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