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的传说背后》倦时

8、情花 阵法内四季

　　卫琅愣了片刻。
　　绒毛鸟反应过来，踩在卫琅的肩膀上，跳了两下：“卫琅你傻啊，去他家看看呗。”

　　他这才反应过来，答应了陈平。

　　这时还是正午过了不久，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即使梅里被大山围绕也掩不住酷暑，地表热到连土地都有些干裂出缝了。田间辛苦收割一上午的农民避开了大日头回家去吃饭，只有田间的风夹着热气拂过人脸颊。

　　六月份的麦穗已经被收割了大半，还留下些许在西侧的田地中，随着风摇摆出金色的麦浪。
　　东侧的土地却是一堆又一堆完全不同的苗儿，看上去全都枯萎了。

　　“那是什么？”卫琅指着那一堆枯萎的苗问。
　　陈平扫了一眼：“哦，那是我们镇的特色——梅里花，在外面的人比较喜欢称作情花。”

　　“嗯？就是我们要看的情花吗？”绒毛鸟侧过脑袋问卫琅。

　　陈平：“你们也是来看花的吗？那错过花季了。梅里花是春天开的，每年三月都有一批被修士定走，特地用云霄车直接运到初决皇都和其他三个王朝，卖得特贵，只剩下一批留在地里。

　　陈平指了指枯萎的花苗：“那些苗子就是。今年不同于往年，大旱天的，花又难养，一个不注意，它们就枯萎了，如今正是农忙，大家没空，还没有来得及拔掉。”

　　“如果来年要看花最好还是春天来看，春天这的景色最好。花开起来的时候一片望过去都是紫色。”

　　“是这样吗？”卫琅听着陈平的话，“真遗憾。”
　　绒毛鸟瞅了眼卫琅，见他口中说着遗憾，面上却没有表情。

　　卫琅停顿了一下，又指了指远方：“那又是什么？”
　　顺着卫琅手指的方向，陈平望见了更远处，那里正是他方才所说的一大片的紫色。
　　绵延无尽的紫色，像是织女铺出的大块锦绣。

　　绒毛鸟有些心不在焉，但陈平给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那里是墓地。”

　　卫琅眨了眨眼。
　　以他的眼力，当然能够看出来那大片紫色周围都被施展了结界，既用于维持鲜花的盛放，又用于隔绝他人接触。但他不知道墓地一说从何而来。

　　陈平解释说：“那里是五十年前忽然出现的地方，据说是有一个大修士，他的爱人出生在这里。他在爱人不幸死去后，回到这里，买下了梅里的大片土地，种上了一束束情花，来纪念他的爱人。
　　“这正是梅里情花之名流传开来的原因。”

　　陈平从小听着这浪漫的爱情故事长大，还知道那些老人的说法：“听当年的老人说，墓碑建在花海的正中央。可惜阵法内四季如春，情花掩盖了墓碑，我们都没见过那墓碑。”

　　卫琅点头：“谢谢。”
　　“不用谢。”陈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绒毛鸟边听边问卫琅：“卫琅，墓碑是什么样子的啊？”
　　卫琅答道：“我也不知道。”
　　“哦。”绒毛鸟闷闷地回答。

　　卫琅忽略了，扫视着周围：运气倒是很好，路上没有一个人。

　　*

　　沿着小径走，到达目的地后，卫琅看着眼前虽小却显得整洁而坚固的木屋，转过头，打断了陈平打开话匣子后的叙述：“你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面对陈平惊诧的目光，卫琅又重复了一边话语：“你不能在住在这里了。”
　　“你必须收拾好你的行李，和你的奶奶，离开这个小镇。”

　　“为什么？”陈平脱口而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脑子就转了过来，脸色变得煞白。

　　在梅里这个位于初决王朝的偏僻小镇，人口不多，邻居彼此见面相识。唯一称得上是特异的一点，就是通往归一宗较为方便的通道，市场偶尔会有“大人物”来往。加之情花绚烂短暂，吸引往来过客。但过客只是过客，小镇的固定人口基本不变。

　　在这样的小镇中，传播最快的不是别的，而是流言。今早陈平被割舌，晚上就会传遍整个小镇。他现在踩在初决王朝的土地上，得罪的是初决的皇子郡主。卫琅不会长久停留在这个小镇，有谁能护住陈平，堵住悠悠之口？

　　早年就失去双亲的陈平，曾经被欺凌过数遍，当然明白流言的可恶。
　　倘若在以前，陈平会相信自己的朋友会帮他，可是现在，他再也不相信了。

　　何况他此刻能开口再说话，这又是一件难以解释清楚的事情。

　　陈平想明白了。为今之计，就是卫琅所说的，离开这个小镇。
　　尽管他的奶奶体弱多病，并不适合长途跋涉，但陈平明白，待在这里绝对不会有好结果。

　　陈平是一个果断的人，下定决心后，他向卫琅深深鞠了一个躬：“谢谢，我会带着奶奶立刻离开这里的。如果将来能遇上你，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不用……”

　　卫琅的话没说完，就被陈平打断：“你是看不起我的报答吗？”
　　卫琅顿了顿。

　　陈平：“如果你尊重我的话，就尊重我的意愿。”
　　卫琅抿唇，看了陈平一眼，不说话了。

　　绒毛鸟还懵懵懂懂地看着他俩：“怎么又不在这里了！”

　　小鸟发出疑问的吵闹声，陈平推开木屋的门，灿烂的阳光顺着门扉照进小木屋，本来有些阴沉的木屋一下子热了起来。
　　“平儿，你回来了吗？”躺在床上的老婆婆被陌生人的声音与阳光吵醒，绒毛鸟一下子噤声了。

　　年过六旬的老婆婆由于早年过度的辛劳和贫穷的生活环境，头发已然花白。她摸索着从床上爬起来，感受到浓烈的阳光，不由眯了眯眼睛。
　　绒毛鸟看到她的眼球一片灰白色，目光浑浊。
　　她也确实只能看清楚两个模糊的身影，凭借记忆辨认出一个是陈平，另一个则不是镇子上的熟人，定格到声音的源头，也只看到一个人带这一只黑影：“平儿还带了新朋友来吗？”

　　老婆婆在阳光下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卫琅的长相，同时她也意识到那声音不会是从卫琅口中发出的。

　　老婆婆充满了惊喜，她立刻颤颤巍巍地要去扶对方，还一边责怪这陈平：“平儿，有仙人来怎么不叫奶奶，奶奶现在什么也没有做，怎么招待仙人。”
　　卫琅别过了她扶过来的手，绒毛鸟看着老奶奶的尊敬说：“不，也不用这样。”

　　仙人可不会看上你做的东西。
　　陈平沉默了一会儿：“奶奶，别再提什么仙人了。”

　　“你说什么傻话呢？这样的人物还有这样的神鸟，难道不是仙人吗？”老婆婆不赞同地皱了皱眉，恭维卫琅和绒毛鸟，绒毛鸟挺起小小胸膛，卫琅没有反应。
　　见此，她又询问陈平，“怎么了？”

　　“奶奶，他不是仙人。”陈平又看了卫琅一眼，编造起了谎话，“他是城里酒馆的掌柜，他看中了孙儿手脚麻利，想要让孙儿去他那里打工。工钱可多了，孙儿打算带你一起到城里，而且等到了城里，孙儿就能去治你的腿了。”

　　绒毛鸟想要再说话，也被卫琅按住。它又迷惑地滚了滚，炸开了一圈毛。

　　“不是仙人……奶奶看着比五十几年前到卫家老头那里提亲的修士还要俊俏呢！”老婆婆盯着卫琅和荣老表，显然有自己的思考。

　　五十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曾见过卫家那“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景象。那场景，那富贵，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今老婆婆心里不免盘算起来，她可不信面前这个气质和模样都顶顶的少年是什么凡人，若是平儿能跟着对方，从对方身上捞点油水……

　　卫琅像是什么也没有注意到一样。

　　老婆婆收回了目光，她担心自己去城里耽误孙儿，又道：“平儿，你先去城里吧，奶奶还想在这住着呢。”
　　陈平笑着：“奶奶，没事，掌柜是好人，都听说我们家里的情况了，他不介意的。”
　　“掌柜再看重你，再心善，也不能这样啊。”老婆婆眯着眼睛责怪陈平。

　　“没事没事。”陈平两只手合在一起，向奶奶讨饶，只是动作有着充满违和的僵硬。
　　老婆婆上上下下打量着陈平。

　　卫琅不认为陈平能够瞒得了他的奶奶。
　　果然，老婆婆看了眼卫琅，又看了眼陈平，话锋突转：“平儿，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上了什么事情了。”

　　陈平脸上捏造出来的喜悦的笑容一僵。
　　老婆婆看陈平之前的表现就知道不对，这下立刻反应了过来：“平儿，出了什么事情，可不要瞒着奶奶，奶奶担心着呢。”

　　面对陈平那满是漏洞的谎言，这位饱经风霜的老婆婆显然敏锐得多了。毕竟她能够在这个狭小的、流言蜚语众多的小镇里，把一个年幼失孤的小孩养到成人，人生阅历比陈平不知道丰富了多少遍。

　　面对奶奶关心与担忧的目光，陈平说不出话来。
　　事实上，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对他的奶奶无话可说。

　　他一时间抬眼看向这间他亲手砍柴改建的小木屋，阳光照进来的时候显得那么敞亮、整洁又干净，进门处还摆着奶奶编制到一半的草鞋，显出一股日常的温馨气氛，但这种温馨氛围在陈平眼里是那么的奇怪。

　　陈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只是在注视着这个小木屋的一草一木的时候，在久久凝视着他年迈的奶奶的时候，觉得无比陌生。一切的景象都恍若隔世。好像陈平没有属于过这里一样。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笑，却笑不出来。

　　他可以对卫琅夸赞他的家、他的奶奶，可以滔滔不绝，说上几天几夜不停。但面对着他的奶奶，他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蠕动着嘴角，仍旧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