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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证明 “卫琅,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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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会儿,绒毛鸟才从袖子里探出了脑袋,有气无力地唤道:“卫琅。”
卫琅将目光移向绒毛鸟:它红红的喙色泽有些暗淡,一向立起的机灵的黄毛也瘪了下去,
它有点害怕,还有些没精神。
卫琅默不作声。
没得到回复,绒毛鸟也没精神了。
它很害怕姜清璇,就跟怕大魔头一样。
可姜清璇到底和大魔头不一样,在绒毛鸟醒来前,大魔头已经在卫琅身边。可是姜清璇,她只是个陌生人啊!
怎么和大魔头的斗争,卫琅不站在它身边,连和个陌生人的斗争,他也不站在它身边,还说、还说它只是小宠物!
绒毛鸟钻回了卫琅的衣袖。
它闷闷不乐,一下一下地啄着卫琅的衣袖上的线,却怎么啄也啄不下来一条丝线。
难道卫琅真认为它不是他的亲人吗,可即使不是亲人,但它对卫琅一定是很重要的,才不是只有逗乐的用处呢!
绒毛鸟反复地啄着丝线。
卫琅的手落了空,他也没什么反应,只是收回,淡淡地说:“我们去看花吧。”
没有回答,绒毛鸟还在啄衣服,卫琅就像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到梅里看花是两人最开始的打算,此刻也显得有些别扭与乏味。
卫琅将衣袖握起,让绒毛鸟躺得舒服些,轻轻叹息,垂眸走下楼梯。
姜清璇和韩非泽刚走没多久。他们的侍卫还在善后,扔了一袋灵石给掌柜,作为留宿的价格和给大汉的赔偿。
放灵石的口袋没有扎好,晶莹剔透的灵石在日光中闪耀着光泽。
掌柜见到这灵石,喜笑颜开,跪着双手接过,连续磕了好几个响头,表示谢意与尊敬。
客栈里的农户们已经开始谈天说地,说笑声、谈论声此起彼伏地响在客栈内。说笑之余,他们间或用艳羡、贪婪的目光注视着掌柜手中的布袋。
初决,一块下品灵石可以兑换一锞成色上好的金子。整整一袋的灵石,能够让凡人一生就能享乐无忧,端坐高台。
卫琅不了解这些,但或多或少能猜到。
卫琅回忆起方才那沉闷的氛围,思索着,俯视下方的一举一动。他的目光清湛如雪,注视着客栈中的芸芸众生,好像一切善恶都在其中无处遁形。
掌柜拾起一块灵石,亲昵地亲吻着它,将溢美之词毫无保留地送给初决的统治者们。客栈的角落有一个愤怒的人攥紧了双拳,望着掌柜的谄媚,强忍着不发一言。但更多的还是羡慕嫉妒的、遗忘了方才所有的庸庸碌碌的人们。
每个人脸上或笑着或憋闷着,但都带着自己活灵活现的表情。
卫琅走到楼下,像一滴墨珠落入水中,无法融入,还污染了水本身的性质。
客栈在一刻间又安静下来。
卫琅在这警惕戒备敬畏逢迎的复杂氛围中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不受欢迎”。他止住了话语。
掌柜又带着谄媚的笑迎上来。
卫琅婉拒后,一言不发地迈出客栈外。
对于凡人来说,修士才是异类。
*
客栈外,仍是湛蓝明媚的天空,几片白云在边角点缀,偶然路过的飞鸟掠过这片晴空,犹如沙粒落在土地,没有留下痕迹。
太阳挂在晴空正中央,照得人喉咙干渴、脸颊发热。太阳正毫不留情地将它的万丈光芒刺向人间,仿佛要刺穿人间一切污垢,揭露一切丑恶。
在这灼灼日光的逼视下,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躺着的陈平显得那样清楚。
他的脸通红一片,嘴唇苍白,缝着密密麻麻针线的短褐衣上有着几块白白的盐渍,又有几块潮湿的深色,遮掩着缩成一团的壮实身躯。他的手掌分明摊开,手上青筋却直直暴起,似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我不能说话了……
陈平闭着眼睛,嘴巴张开,阳光打在他的脸上,在口中落下阴影,黑魆魆一片,没有舌头可以伸出来。顺着他张口的举动,涎水亮晶晶地流出来,从嘴角沿着脸颊落到耳朵里。
那个侍卫止住了血,避免陈平窒息而死,却让他生不如死地活着。
陈平神志不清,极力挣扎,却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挣扎了好久好久,陈平觉得有一个世纪那样漫长。可还是什么用都没有。
街上行人不多,那些陈平听不清的窃窃私语声却嗡嗡响个不停。
在陈平的脑海中,他们在陈平面前厌恶地指指点点,在对他发出嘲笑声,在装作没看到目不斜视地躲开肮脏的他。
连那些往日交情尚可的人都只能不忍地别过了脑袋,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又有谁敢在初决境内对“得罪”韩姓和姜姓的人伸以援手呢?
陈平满怀着愤恨与绝望,无意识地祈祷着他们的帮助,却无人伸出手。
他像个丑八怪。他是个废物。
心中的自嘲内容渐渐明了,也渐渐越来越大。
涎水由银丝变成溪流,汩汩地落在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上,汇聚成小水洼。
陈平无力地合上了嘴。
泪水混着涎水夹着汗水,落入小水洼。水洼变大,反射着那明亮的太阳。
两个太阳对视着,光芒无比耀眼刺目,仿佛要刺穿人间一切污垢,揭露一切丑恶。
终究只是仿佛。
骄阳似火,对人间的一幕幕露出无情的嘲笑。
迈出客栈的卫琅望着景象停顿了脚步。
那从陈平身上透出的压抑那样强烈。
行人却似毫无所觉。
也许是他静止不动太久,绒毛鸟从衣袖里钻了出来,本来没打算说话的它,见到眼前的场景忍不住疑惑发问:“这是怎么了?”
微弱的风声和人声送来卫琅想要的消息。
卫琅道:“姜清璇割了他的舌头。”
“什、什么?”绒毛鸟一下子飞了起来,飞到躺着的陈平面前。
围观的行人们见到会说话的鸟儿,又看看卫琅这个人,自觉退避三舍。
大太阳底下,这街道竟然显得有些荒凉。
绒毛鸟没有注意这些。它看到陈平难受的模样,愤愤不平:“我就知道那个什么郡主不是什么好人,害得别人变成这样……”
绒毛鸟与其说是替陈平愤慨,不如说是抒发自己的情绪。毕竟它没有亲眼目睹过陈平被割舌的惨状,也不认识陈平这个人,话语只停留在表面的同情,就轻而易举地转到了对姜清璇的不满上。
“卫琅,我和你说,我看到她第一眼,就感觉她和大魔头是一样的……”
“为什么这么讨厌他、害怕他呢?”卫琅轻声问,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究其根本,“大魔头”根本没有对绒毛鸟做任何实际性的伤害行为吧。
“啊?卫琅你刚刚在说什么?”绒毛鸟不敢相信地反问。
卫琅:“大魔头是什么样的?”
“就是——”绒毛鸟想起大魔头嘲讽的笑容,想起他轻蔑的眼神,想起他对于卫琅对于自己怠慢的态度……撇去以上种种,它想起对他们统一的初印象。
仿佛沉浸在旧日无法洗去的血色之中,仿佛夕阳落日余晖沉沉地从头顶压了下来。
令它那样畏惧靠近。
“——就是都是那种看到尸山血海的感觉。”绒毛鸟不甚确切而又简单粗糙地概括。
“是吗?”
那应该是血脉的问题,能够看清旁人身上的罪孽。
卫琅不像姜清璇认为绒毛鸟只是简单的小鸟。他是清楚的,绒毛鸟从出生开始,就不同于它的同类。
绒毛鸟听到卫琅的反问,误解了,心又是一沉。
从头到脚,在绒毛鸟对大魔头单方面的对峙中,卫琅只站在大魔头那边。
两人均是沉默,远处的陈平发出重重的喘息声,让不同于普通人的两者都听见了。
绒毛鸟又想到了方才姜清璇对卫琅说的话,别过头,不看卫琅,看到地上的陈平。
绒毛鸟本来没打算理会躺在地上的陈平,可竟不知为何开口:“卫琅,你能帮我救救他吗?他好可怜呀……”
“你是真的同情他,所以想要我救他的吗?”
卫琅回头看向绒毛鸟,他从它的话语中觉出了它自己也未察觉到的索取安全感的味道。
有的人感觉自己在另一个人心中可能不重要的时候会采取手段,以不同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在对方心中的重要性,获取安全感。
绒毛鸟就是如此,而它选择的方式是索取,是要求卫琅做它要做的事情。
绒毛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但它理了一遍自己的逻辑,感觉很清晰,就理直气壮地答复:
“当然啦。他真的好可怜……”
“太阳晒得火辣辣的,让它都头昏脑胀。这个人躺在地上,还被割了舌头,肯定难受。”
小孩子的声音,清脆得像咬下莲藕,半点都没有同情怜悯的情感因素,只有陈述。
卫琅盯着绒毛鸟。
绒毛鸟虽然觉得自己的逻辑没问题,但在卫琅这样的注视下,却越来越不自在,毛再度竖立。可它的眼睛还是迷茫不解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一种好方式。可是他有什么理由干涉呢?
卫琅轻叹口气,他不再追究而是告诫绒毛鸟:“不能在这类事上骗人。这次我可以答应你,但就此一次。”
绒毛鸟听见卫琅答应了它,像获得了什么有力的保证似的,一下子就高兴地蹦了起来。
它可不管卫琅指的“这种事”是哪种事,也不知道卫琅为什么告诫它。
但是卫琅总不会错。只要知道自己在卫琅心中是重要的,那其他一切都听卫琅的。
它如此快乐,兴冲冲跑去天空飞了两圈,竟然把最开始打算帮助的陈平给扔了下来。
卫琅还想要说话,但没来得及拦住绒毛鸟,看它飞往云霄,只能把要说的话暂搁一旁。
他远远地望着陈平,脚步顿了下,才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