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年年今夜 此身误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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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临炙抱着卫晞离去的那天，集市繁华热闹。
天空中忽而出现幻象，那是一只色彩炫丽的鸟儿，有着那样长而华丽的尾巴，每处都在发光，和以往放的所有灯火都不一样。
实在是太过真切。
游走的人们神情骤变。
“是凤凰。”小孩指着天空中的景象，眼神惊异万分，“凤凰上有人。”
在一片喧闹嘈杂声中，孩子的母亲看着看着，却突然落下眼泪：“凤凰带着大人走了。”
“凤凰带着大人走了！”
“凤凰带着大人走了！”
一声比一声更高的叫喊回荡在人群中。
关于初决的神兽凤凰与他送行爱人的传说这样在初决流传开来。
直到代代传承，剩下模糊不清的影子。
江陵望着那烟火消失，也望着天空又归于寂静。
初决在那一年的上元节放了许多许多盏花灯。
焰火状的凤凰的尾巴，恰好勾勒出初决的大好河山。
到多年后，这样的习俗还在延续。
*
初决的上元节，上千盏花灯悬浮在天空中。
天空中没有星星，却有无尽的灯火点缀。
烟花声炸开，和孩童的欢笑声一同传到耳旁。
皎洁的月亮也被这些热闹衬得黯然无色。
江陵绕着热闹的长街走，走到小河边。
柳树落下的阴影中，正是一个还没来得及理好东西的摊主。
摊上的那些灵草被摊主挂在一边的储物袋中，桌上乱糟糟的，全是他刚拿出来的各色各样的花灯和灯谜。
几张纸躺在一起，摊主理着理着，便有不小心掉到地上的。
他赶忙去捡，纸张被吹到一双月白色的靴子旁，他抬头却看不清人脸，只知道是个青年。
娃娃脸的摊主可不管对方修为几何，笑眯眯地揽客：“公子，买盏花灯吗？”
江陵的目光落在桌上几盏堆起来的黑白灯笼，形式和精致程度都不逊于旁边，却格格不入。
摊主看到江陵目光落下处，解释：“前年卫大人逝世，凤凰带着她走了，这一份原是给大人的。”
“没卖完吗？”
“当时攒的多，没卖完。不过今年也有人陆陆续续来买花灯。”摊主见江陵感兴趣，将杂乱的花灯理整齐，道，“他们还把花灯的字倒映在凤凰绕着的那块天空，现在也能看得见呢。”
他指向天空：“你瞧，那一块就是。里面还有普度寺的大人留下的祝愿呢。”
江陵掠过在街道两侧同鳞次栉比的商铺一起亮起的花灯，掠过漫天的烟花，目光落在摊主的手所指向的地方。
那是一块被凤凰状图案所围绕的区域，区域内的字迹数也数不清。
江陵细看时，发现那不只是有卫晞的字迹，更有着无数的期许。
他们许愿自己与家人健康平安；许愿亡故的亲友有一个好的来生，许愿若有缘分，在黄泉下遇见。
摊主看出他并非像现在许多人一样许愿，道：“客人若想买，也可写下祝愿，将花灯放在燃灯台，字条就会投影在天空的那一角。”
初决花灯节，每个摊位旁都带了燃灯台，花灯一旦放上去，就升起。
江陵拂过这盏花灯：
他与卫晞就这样草草地告别了。
他并不知道这是遗憾还是其他。
……或许这正是所谓的不坦诚。
江陵遥望了那些与花灯节并非十分匹配的祝福好一会儿，低头看摊主摊上的灯，拿了一盏，付下灵石，道：“那你也帮我挂在烛台上吧。”
摊主问：“只放景色吗？不写点什么吗？”
江陵想想，取了墨笔，写下“再见”二字。
摊主望见他写下的字，眯了眯眼，又接过他的灵石。
待江陵将纸放于花灯中，他笑着说：“客人的字写得真好。”
江陵并不说话。摊主也就将花灯悬置于每个摊必备的燃灯台上。
花灯冉冉升起，挤入投放花灯的天空，那些字迹也漂浮在天上。
逝去的人已经逝去了，剩下的是人们对未来，往后生活的祝愿。
江陵望着天空的圆月，亘古不变的月亮注视这些愿望，注视人世间的万般景色。
它看柳条吹拂得河面波光潋滟，看河面倒映出无数烟火的色彩，也看来到河边寻僻静的小情人。
那对小情人们拿着留影石，踩着月光，记录上元节的美景，也将望着他们的月亮记录在其中。
推着货车的娃娃脸摊主刚在江陵那儿卖出了花灯，见此把画着恋人的花灯摆到了最前面。
他没说话，月光与灯光一同落在桌上。
赏景的姑娘家自己看到摊主桌上的花灯都做的十分精美，做成小月亮的、做成吃萝卜的兔子的，各类图案都有。她上前拿了最为心动的一盏花灯，递给她的恋人：“柳郎，你看这灯上像不像我们。”
恋人立刻会意，二话不说买下了这盏花灯，彼此你侬我侬，目光又落回摊上。
摊主看出了他们的意动，道：“今年初决还特地空置了一片天空放花灯图案的投影，燃灯台放置花灯图案，非但如此，还能买个小机关，把花灯图案投影在家中。”
“我刚做这些新款式的灯，客人要不要看看？”
两个小情人你挑着花灯。摊主打着买三送一的旗号，三两下又卖出了两盏。
明月依旧，江陵望着他们拎着花灯没入涌动的人群中。
他垂下眸：这样想来，卫晞已经得偿所愿了。
他微笑一下。
摊主扭过头，却看到江陵还站在原地，落下孤单的影子。
娃娃脸摊主原以为他在感怀卫晞，看着却不只如此，好心道：“客人再有什么伤心事，节还是要过的。”
“要再买几盏花灯吗？”摊主估摸不准江陵的年龄，又摆上了几盏花灯，笑道，“您可以给兄弟姐妹，给父母朋友，送上花灯，写上一些寄语与祝愿。”
“不必了。”江陵看了他一会儿，“我没有那么多要送的人。”
摊主见他似被唤回神，收起担忧，可又被江陵噎住了一下，只得笑嘻嘻打趣：“那能送谁呢？送给您的心上人吗？”
关于这个问题，江陵沉默了一下，没有那么快反驳。
摊主见到江陵的表现，又升起了做生意的想法，继续鼓舞：“你想必您的心上人收到这些一定会很高兴。”
“或许我没有心上人。”江陵看着被那对小情侣拿剩下的花灯，这么说着，“或许有。”
摊主感到自己来理货物挑了个好地方，今天和人来谈心了：“为什么是若真有？喜欢这样的事情，难道公子自己不确定吗？”
卖花灯的摊主修为不算高，见识却不浅，他调侃：“‘劝君惜取金缕衣’，若有心上人，还是要早早珍惜。”
江陵又沉默片刻，未作答。
“莫非公子修得是无情道？”摊主见此再问，“您也要像无情道的修士一样斩断尘缘吗？”
摊主眼里的江陵面容模糊，但他仍能感觉他在笑问：“这是何种说法？”
“尘缘尽了，大道无情。小时候，我的师傅就常常教导我，‘大道得从心死后’。”娃娃脸摊主说着，摸了摸摊位上的花灯，然后眯眼笑了起来。
看来他对这种说法看来是不屑的。
江陵看到远处升起的灯光——那是又一盏花灯被放到了天空上，他又看此处河岸，月光浅淡，漂浮在摊位的那么多灯上。
江陵的手指掠过花灯的灯壁，划过画中的情人。
凭借掌握初决的国运，他早已掌握天命，那些他控制情绪的诅咒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佐料。
事已至此，早已不得不为。
那为何迟迟踏不出那一步呢。
江陵将手从花灯上挪开，道：“你落了下一句没说，‘此身误在我生前’。”
摊主又愣一下。
江陵瞥过花灯的图案：“若真有，我喜欢的人是男子。”
摊主眯起眼睛，从一列列挂在旁边的花灯中，准确地捞出一盏：“这不是巧了嘛？我们这儿呢，有姑娘和姑娘，也有男子和男子。”
江陵的手指拂过花灯中并肩而行、看不出性别的两个背影，觉得摊主也是取巧。他摇了摇头，将花灯放回。
摊主觉得江陵这生意可真难做，憋着口气再劝：“公子不再看看吗？这可是天工坊大人做的山河图。”
“若想不到什么，为什么不买一盏，许下祝愿，送自己，也送给初决这大好河山。”
这话说的。
江陵微微一笑，这般良辰佳节，他不欲再说什么扫兴的话，只问：“你方才说买两盏送一盏？”
“我说的明明是……”
果真是笔难做的生意。
摊主心想好狠的砍价，但花灯节，谁不图个欢乐，他也图，于是又说：“是是是。今日打折扣，买两盏送一盏。”
江陵将灵石交付给摊主，俯身看摊上的花灯。
他微微挪动一盏花灯，摊主盖摊位的布上投射出斑驳的河流，又换一盏，布上就落下深浅不一的星星。
“方才那一盏，也算在买二送一里，是吗？”
摊主：……
节日吗，谁不图个欢乐。
摊主拿手拍了拍脑袋：“是，是，是。”
江陵又无声笑了下。
摊主看着江陵拿了一开始他所说的山河图。
摊主实在是个好脾气，或者说，他很好奇江陵。
他看江陵拎着花灯，看灯壁上的图案，又研究花灯的结构，打开里面的暗格，拿出空白的纸卷瞧了眼，却没看见江陵想要动笔的意思。
摊主问：“客人不写点什么吗？”
江陵提笔，对着灯上闪烁的星河犹豫片刻，并没有在这时候骗自己。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他力图无视的人，注视着他，那恒久的目光如江水的波涛，被太多错综的情绪裹在一起，一层盖过一层。
可仍能一眼看到藏在他的眼底的爱与恨。
他的，心上人。
江陵讽刺一笑，落下寥寥几笔，又收起。
摊主看他只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字，就将那张纸放在了花灯之中。
江陵握紧了那盏花灯，抬眸望向天际，微微皱眉。
天空中仍旧那轮明月，远处却传来异常的波动。
江陵消失在月下。
他也没有忘了付钱，灵石倒留在原地。
“劳烦您帮我把那盏挂上吧。”
留在原地的娃娃脸商贩等江陵走后，才捏起这灵石：“阔绰。不过，初决老早不用灵石了。”
他想起江陵看不清的面容和他种种言行：“又是哪来的大人物？”
今夜无风无月，天气甚好。
娃娃脸的摊主又燃起了一盏花灯。
他觉出了这僻静小河边的好处，也不急着推车到自己的摊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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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66章 年年今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