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界的传说背后》倦时

12、分离 “你说……

　　夏日的天空，夜色蓝得浓郁近黑。天空中没有一朵阴云，繁星缀满天幕，熠熠生辉，衬着一片深蓝越发如梦似幻。
　　夜幕宁静而安详，夜幕下的绒毛鸟却觉得如坠冰窟。

　　眼前的一切，真的不是一场梦吗？

　　绒毛鸟和陈平都拥有自己的家，如果说，陈平的家的定义是奶奶的话，绒毛鸟对家的定义就是卫琅。

　　绒毛鸟看着卫琅。它还记得它刚恢复神识的时候，是少年将自己轻柔地抱出来，因为怕惊醒了大魔头被责骂，走路都是蹑手蹑脚、不带声音的。

　　他费劲力气，将周围的灵气输到它的体内，把自己的衣服给它拆掉叠一个窝。
　　绒毛鸟那时也还不能传送神识，看不到周围的景象。

　　其他的记忆都模模糊糊，但是躺在那个小窝里的感觉格外清楚，它觉得软软的，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很久。

　　到能用神识传音的时候，它每天都叽叽喳喳和卫琅聊天。那时候，大魔头嫌弃它吵，把毫无反手之力的它扔锅里，打算煮了吃一只小鸡，还是卫琅及时地发现，救了它，每天把它带在身上，不给大魔头机会。
　　大魔头会恐吓它，威胁它，但是卫琅会保护它。

　　虽然卫琅不常说话，但还是认真地倾听它。他明明和自己一起被大魔头囚禁，却还保护它，给它讲很多很多的故事。

　　在绒毛鸟短暂的、清醒的三个月里，卫琅占了三分之二。绒毛鸟眼中，卫琅像朋友，也像父母。虽然之间的关系定义不明确，有一点却是毫无疑问，那就是卫琅是绒毛鸟的最重要的人，最依赖的人。

　　对于绒毛鸟来说，卫琅那么好。
　　但是现在，卫琅对绒毛鸟说，自己和大魔头是一类人，说绒毛鸟的行为没有意义，只是偏执。

　　绒毛鸟倒是情愿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
　　可是绒毛鸟想起了一些从未发现的细节，譬如卫琅从来没有给绒毛鸟取一个名字，从来没有呼唤过它，甚至也从来不向它笑一下，好像一直都是它在叨扰着卫琅。

　　绒毛鸟怔怔地看着卫琅，绝望如同潮水覆盖了它，淹没了它的头顶。
　　那只小动物在自己的皮囊里蜷缩成一团，这僵硬得无法行动的躯体此时成了它最后的依仗和以为安全的壁垒，它认为这样就没有人看得到，独自一人在心中发抖。

　　姓名，是某种羁绊。而卫琅不愿意给它这样的羁绊。

　　绒毛鸟却还想要做最后的挣扎，它颤抖地问：“在卫琅眼里，我们是家人吗？”
　　卫琅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冬天湖面上那层薄冰：“不是。”

　　绒毛鸟肉眼可见地颤抖了起来。
　　在这一刹那，所有的假面与自欺欺人都被撕碎，它融入了自己的身体，一同沉入了绝望。

　　“再见，大坏蛋。永别了。你也不是我的家人！”绒毛鸟咬牙硬撑着，佯装无事发生得非常完美，“我要自己出门远行了。”

　　卫琅不说话，但他绝对不会认为绒毛鸟非常平静。
　　可他还是不明白。

　　我于你是什么呢？家人吗？可是家人又是什么呢？
　　像陈平和他的奶奶一样相互依靠？
　　还是像他和他的父母？亦或是和那位曾在白帝城中出现的姐姐一样……

　　有人说要成为他的家人，也有人向他展示了他的家，还有人默认是他的家人却又离开……

　　这么多的事，即使卫琅也有一瞬间的不解，迷茫地望着绒毛鸟离开的背影，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没有听到任何挽留声，绒毛鸟颤抖地飞了起来，在空气中划出歪歪扭扭的痕迹，朝着离卫琅更远的地方飞走。
　　背影决然，并不回头。

　　哪怕这个结果是他自己一手促成的，卫琅也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心里涩涩的，感觉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但是这样的情绪只存在了短短一秒。下一秒，那些情绪就像夏日烈阳下的露珠，立刻被蒸发掉了。

　　人为什么时常伤春悲秋呢？绒毛鸟为什么要难受呢？不过只是分离而已。

　　这是最好的选择，不应该伤心的。
　　卫琅觉得不能够理解，所以叹了口气。

　　然而露水即使蒸发也有看不见的烟雾，卫琅心里到底也还有露水留下的雾气。
　　他解开了那道使绒毛鸟在旁人眼中隐匿的禁制，然后轻声说：“你会长大的，你会幸福的。”

　　只是成长，往往就是伴随着痛苦的吧。而他从来没有成长过。

　　只有痛苦，从未成长。

　　卫琅抬头看着天空。
　　祝福的力量在空中蔓延开来，跟随着被祝福的人前往远方。

　　*

　　夜色中浮现出半透明的人影，人影低下头，俯视着卫琅。

　　“我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做。” 绒毛鸟口中的大魔头——江陵收敛了笑容，神色复杂地望着卫琅。
　　卫琅因为江陵前后言行的不一，有些疑惑地望着他：“这不是最好的选择吗？你不也是支持我这么做的吗？”

　　“你说……”他学着江陵的话，“天地红尘无能久留我之人，若有，也不是它。”

　　在那么一刹那，江陵的所有面具崩裂，眼中只剩惊讶与愤怒。
　　卫琅见他如此疑惑更甚。

　　在卫琅面前，江陵收敛了异色，解释道：“你知道吗，在你脱口而出的时刻，你们之间本就微薄的因果线断了……”

　　此后的见面恐怕寥寥，或许就是绒毛鸟所说的永别。
　　它真的被伤透了心。
　　卫琅沉默一下，回答：“那也正印证了你所说的话。”

　　但江陵这么说恐怕是因为他也确实没有想到卫琅真的会这么做。
　　他的目光落到卫琅尚年轻的面容上，动了动嘴角：“抱歉……但如果说，你会后悔呢？”

　　卫琅虽然疑惑，却接受了江陵的判断：“我知道了。但我现在没有后悔。”
　　“我为我此刻的决定负责，你不必抱歉。”
　　卫琅这样说，但江陵还是维持着那样的神色久久未改。

　　许久，江陵放下那个话题，敛去了眼中的复杂，抬头望向夜空，声音仍是很低：“你一共就只有五次开放权限的机会。一天你就能用掉两次，真是厉害。”

　　“嗯，用在恰当之处而已。”卫琅静默了一会儿，向江陵点了点头，他明白江陵没有嘲讽的意思，认真询问江陵，“我接下来，该去哪里呢？”

　　江陵盯着卫琅，他发觉卫琅眼中好不容易积攒岀来的人气已消散殆尽。他扯了扯嘴角，冷冷道：“我怎么知道？去哪里，不是该由你自己决定吗，问我做什么？”

　　卫琅点了点头，并不意外江陵不表态：“那我想要去那座荒山看看。”
　　“你想要，那么就去看看吧。”

　　卫琅望着江陵，道：“谢谢你来陪我。虽然对你不用说谢谢。”
　　“你多想了。”江陵别过眼。

　　卫琅没有理会他的回答，望着夜色之中落在阴影的人，忽然问道：“江陵，如果是你会救陈平吗？”
　　“唔。”江陵轻笑了一声，眼中闪烁着细碎的金光，“这么确信你会和我做同一个选择吗？”

　　“当然。”卫琅回答得没有犹豫。

　　“可是你连自己会做什么决定都不知道呀。”江陵的眉眼即使无奈，也显得讽刺，他意识到了一点，他和卫琅对彼此的判断都存在着误区，“下次再见时，你要是不知道，我就告诉你吧。”

　　“傻子。”江陵看了眼卫琅，勾起嘴角，“再见吧。”
　　“下次再见，江陵。”卫琅这样回应他。

　　江陵消失前瞥向卫琅，目光空空如也。
　　然后只剩下卫琅站在原地，看着空荡的夜色，神情也同夜色一样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