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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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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谷雨时节,朱宸濠才终于回到南昌宁王府。
洗去一身风尘之后,他不及处理事务便开始休息。仿佛于京城中从未好好睡过一觉那般,通常会足足睡上几日。
正如王府内的一名幕僚所言,睡得就像要当场薨殁了一样。
那幕僚是他派人自吴中礼聘而来,文采斐然、丹青妙手。只不过性情太过疏狂不羁,又极为推崇诗仙李白之为人气概,因此待人接物向来颇为孤傲清高,与王府内众多幕僚格格不入。
拥常人不可及才华之人自然有倨傲的本钱,朱宸濠本质也是极为傲气的,于是他不以为忤,反而待之颇为优容。
几日后朱宸濠神采奕奕地迈出房门,行至王府花园处正巧碰上那名幕僚。那人行礼之后并未多言,而是将面前的一朵姚黄摘下,转送于他。
朱宸濠手举一大朵牡丹,心底很是莫名其妙。
其实具有精湛文采的文人,行为上或多或少都会有些奇葩。如倪瓒爱洁成癖、王粲喜听驴叫,对比起来此人的诸多奇异行为已经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朱宸濠并未在意,随手将牡丹交由一旁的侍从,道:“姚黄为花中名品,亦为牡丹中的王者。子畏毫不怜惜将其折下,未免可惜了。”
子畏乃是此幕僚的小字,朱宸濠为表亲近,向来如此唤之。
幕僚回道:“花中王者又如何?世人因桃花花期短暂,皆道桃花为短命之花、轻浮浅薄,而二者殊途同归,最终不还是都要归于雨泥之中吗?”
朱宸濠细细咀嚼此话,展颜一笑:“本王知晓子畏你挚爱桃花,不过比起百花,本王更为喜爱劲竹,四季青翠、凌霜傲雨。”
“殿下可曾见过竹花?竹子一生仅开一次花,花开成林甚为壮观,而随后竹子便也会成片成片的死去。”
朱宸濠唇角微勾,然而眼睛里已没有了温度。
“那又如何?诚如子畏所言,世间万物惟有归于毁灭一途。那不妨如竹一般,燃尽性命,绽放出此生最后一道爆芒。”
幕僚默然许久,不再多言,而是低下头,继续观赏满园锦绣般绵延不尽的花朵。
宁王偶尔会于字画方面要这名幕僚指点,因此即便是私密的书房,也允许其随意出入。
幕僚虽性情不羁,却也未曾失过礼数。未经书房主人同意,从没有擅自动过任何物件。只不过时日久了,幕僚不禁对房内一物产生疑惑。
那是一大沓书信,堆于书房角落,几乎每过几日便会添上一封。每封宁王都会拆开去看,可从来没有回信过。
幕僚不明究竟何人有如此毅力,一直都在寄出一封永远不会有回应的信。
宁王看出他的好奇,却并未将那些信件收起,而是坦然自若地继续将其放于明处,就像是等着幕僚忍不住去翻看一般。
然而幕僚对宁王此人看得要比常人更深一些,他明白世人所看到的,都是宁王想要展现出来的假面。
文人面前宁王温文儒雅,而武人眼中那人又是豪气干云的,可是在文采超凡而人生却多半失意的幕僚看来,那人从没有过王爷架子,待自己一向真诚随和。
那么真实的宁王是什么模样?得见之人又是何等的三生有幸。
幕僚没有勇气与心力去探究这些,经历过太多潦倒窘迫的他,连好奇的本能都淡了。对那些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解开谜底的书信,也是如那日王府花园里的对谈一般,仅是点到即止。
他没有擅自去翻看那些信件,而是对宁王道:“王爷既然不回信,又何必去看,徒增烦恼。”
朱宸濠毫不在意他的探究,只道:“子畏又是如何看出本王烦恼的?”
“王爷看那书信时多是无动于衷的,然而每到最后,王爷往往会将信笺细细收好,怅惘许久。”
朱宸濠望着他,并未说话,而是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幕僚接下来道:“尤其是前些日子送来的那封信,王爷阅后在院中练了整晚的剑,一夜未眠。”
朱宸濠记得那封信,里面洋洋洒洒,全是朱厚照讲诉自己出关与鞑靼决战于应州之事。朱厚照最后还得意道自己亲手消灭一名敌将,隔着信笺也挡不住的意气风发。
随着信送来的,还有塞外特产的奶干与肉干,然而江西终究不及塞外干燥冷冽。朱宸濠收到时,那些于塞外可经年储存的食物却早已生毛腐烂。
不合时宜的物品放于不合时宜的地方,终究难逃溃烂腐朽的命运。
幕僚还想要继续说,但被朱宸濠打断道:“本王知晓子畏想要说什么,但有些事有些人即便不愿面对,终归还是会面对的。”
幕僚无法理解,他人生有许许多多不想面对的事,所以他寄情山水、寄情诗酒。只要快乐,人生世俗中的功成名就,对他而言已毫无意义——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于幕僚眼中,宁王非只是金尊玉贵的王爷,而是无数谜题的谜面。他或许可以有幸一个又一个地解开,然而代价则是他的性命。
就算是他现今仅仅解开的那个谜题,就已叫他几乎耗尽此生全部勇气,才有胆量能继续留在宁王府,留在宁王的身边。
幕僚不是没有过逃离的想法,但他还是留恋他们初次见面时,他因一路流连山水而迟到多日,宁王却并未生他的气,只浅笑道:“能令子畏驻足不前的,定是十分壮丽非凡的美景,可惜本王不能擅自离开所属藩地,不然真想与子畏一同结伴而游,岂不快哉?”
纵使以后幕僚明白宁王一向擅于看破人心。只要那人愿意,那人总能说出他人想听的话语,但那份初见时得遇知己般的悸动,他仍是难以忘怀。
他想要阻止竹花的漫天绽放,却也知那并非人力可以转移,最终结果只有与竹花一同燃烧殆尽。
幕僚很害怕,他怕得要死,可是他就是走不得,如同行路之时被如画花海牵绊脚步,想着再等一等……等一等……等我看够了这幅美景再说吧……
直到他终于有一日,神使鬼差般地将手伸向宁王书房内的那一沓信件——
自此之后,人人皆道幕僚疯了。
幕僚出言无状、疯癫异常,甚至于宁王面前也是失礼至极。宁王大度,并未治其罪,而是命人好生照料着。
然而幕僚的疯症却愈加严重,直至一日闯入宁王的书房内放了一把大火——
好在下人发现及时,并未发生伤亡,书房内的贵重物件损失也不是很大,被烧毁的只是些纸张和好像无关紧要的信件。
至于是否真的无关紧要,就只有宁王与幕僚知晓了。
书房被毁,朱宸濠依旧没有生气,而是屏退下人,慢慢走了过去。
幕僚很狼狈。他的衣服和头发有一部分被烧焦,脸也被浓烟熏得黑黢黢的。人们为浇灭他身上的火焰,在他身上倒了足足几桶的水。
朱宸濠微微低头,望向此刻落汤鸡一般正蜷在书房门口瑟瑟发抖的幕僚。
“子畏已经什么话都不愿与本王说了吗?”朱宸濠问。
幕僚眼睛茫然地瞪着,眼内空无一物,仿佛真的疯得很厉害的样子,但朱宸濠知道这个人一直很清醒,甚至比绝大多数世人都要清醒。
想至此,朱宸濠的目光陡然露出一道锋利的杀意,但仅一瞬便消融开来,化作一个有些无奈的笑。
“其实自从初次相见,本王便已知子畏不会属于这里。子畏你挚爱桃花,而桃花向来逐水漂流。于你眼中,那恐怕才是真正的自由吧……”
言罢,朱宸濠吩咐下人将幕僚重金礼送出藩地,然后看也不再看一眼那人,头也不回地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