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之我管你是谁》时光啊

90、思念像顽皮的小猫

　　回饭店的路上，受不了莫天成的刨根究底，上川少霆道出了那匪夷所思的亲事，连同第一次的约定和取消约定，一并说了。

　　莫天成听到第一次指腹亲事的反应，和唐馨儿的反应半斤八两，他脑中同样闪现了唐馨儿的脸，也同样暗暗庆幸了一把。

　　到底，傻丫头闯祸精不是谁都能搞定的，也就他这亲弟有那能耐。

　　今夜的天晟饭店，表面看来和往常并无二致。岗哨亭内，不死不活的守卫，看到最高长官的车驶近，活了。广场上，死气沉沉的巡逻兵，看到最高长官的车停下，活了。

　　上川少霆进入大堂，举着托盘飘过来的张立，甩了句：“该到的，都到了。501、502。”跟着又飘离。

　　上川少霆环视大堂，不同角度，着装各异的几道目光似有意无意与他接触，目光中隐显‘信任’，是友非敌。

　　并肩作战——这个词上川少霆仍未能深刻体会过，而方一鸣那番共御外辱、对抗外敌的慷概陈词，他也还未能真正领悟其意。

　　长久以来，孤身隐忍，无人陪同前行，首次明白‘队伍’的意义，便是记者会当日。

　　今次，为获取501号房客身上那份日本参谋本部制定的《作战计划》，他将与投来信任目光的队伍并肩作战。当然，上川昭一的命，同属协作范畴。

　　行将报仇雪恨，上川少霆胸腔中愤恨的火焰越烧越烈，眼中划过嗜杀的光。推开503号房门，他换上那身茶绿色军装，看着镜中的自己，迫使镜中人卸去满身杀气。

　　大约几分钟后，上川少霆步出503。

　　走廊左边传来公鸭嗓音：“上川君，等等……”

　　上川少霆看向喊话的人，佐藤浩几个大跨步到他跟前，公鸭嗓子压低：“上川君，那老东西来了，住进了501号房。”

　　上川少霆回他一记知道的眼神，刚提起脚，又停了下来，道：“嗓子，怎么回事？”

　　佐藤浩清了清喉咙，俊脸郁闷至极：“上川君，你忘了，馨儿小姐骗我吃了有毒的果子。”指了指喉咙，“所以才会这样的。”

　　“以后说话都这样？”上川少霆不禁眉间紧蹙。

　　“倒是不会。不过需要时间恢复。”佐藤浩挺感动，只因面前的人素来冷漠，冷漠得从不过问他人之事。

　　其实，佐藤浩大可不必感动，上川少霆之所以关注他的嗓子，不外乎是肇事的人为某个傻子。

　　这不，冷漠的人，冷漠地走开了。

　　上川少霆按响501号门铃，很快听到一阵急促细碎的木屐踏地声，接着门从里面拉开。

　　侧立门后的女孩，脸上既有欣悦之色又显露羞怯之态，对上川少霆倾了倾身，柔声唤道：“少霆哥哥……”

　　女孩碧玉年华，明目皓齿，一身樱粉色小纹和服，柳腰轻束淡紫色袋带，如缎黑发挽于脑后，髻上别着扇形樱花流苏串珠。

　　“嗯。”上川少霆应道，进了客厅。

　　窗前，原本背向大门的人回转过身，顺带手摘下了军帽，明黄的灯光下，那疢头怪脑的脸刻满了悍戾皱褶，恶眉恶眼，加之五短身材，军服不甚合身。

　　以上元素糅合一体，用唐馨儿的话来评价——丑鬼！丑得天怒人怨！

　　“将军阁下！”上川少霆鞠躬道，声音不带任何情绪。

　　“陆军大学为你授勋那日，求我让你回到这块土地那日，你称我为‘父上’。”上川昭一似乎对手中军帽帽檐上的五角星兴趣浓厚，说话间目光定在那上面。

　　上川少霆恭敬挺立，不回一字。

　　“是玲奈坚持要到沐城。”上川昭一看了眼门口的女孩，视线又转回帽檐，“听闻，你为自己选定了妻子？”

　　上川昭一说得一口极为标准的沐城话，不只因为帝国梦，更因其身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教育官。

　　而杵在门口的上川玲奈则不同，她苦心学习沐城话，只是想更接近异父异母冷漠寡言的哥哥。

　　尽管共同生活了十几年，但在上川玲奈的记忆中，上川少霆同和她讲过的话寥寥可数，最长的一句为：“以后别靠近有水的地方。”

　　这句沐城话是上川玲奈十二岁那年夏天听到的，在京都上川将军府的花园水池边。

　　溺水后的她浑身抽痛无力，脑中因缺氧而意识薄弱，肺部积入大量的池水，剧烈的灼烧感导致咳嗽不断。

　　当上川玲奈以为就快死的那一瞬，一只有力的臂膀带她游上了岸，救她的人声音很冷，却很好听，他说的沐城话，她听不懂，但记下了。

　　上川玲奈自小便知晓家族的秘密，哥哥并不是父亲所出，也非日本国人。

　　十二岁，情窦初开的小女孩，懵懵懂懂，开始苦学沐城话。

　　一晃五年光阴，彼时不懂的异国语言，此时，‘妻子’两字刺痛了少女的心。

　　“是！”

　　上川少霆坦诚回答了上川昭一的问题，面对将死之人，他不觉得有必要隐瞒事实，何况隐瞒只是多此一举，后者对他在沐城公示于人的动向了如指掌。

　　上川昭一显然是满意这个答案的，如同奖赏，他抬眼向上川少霆：“三天后，我将前往关东局，玲奈暂留沐城，由你照看。”

　　“是。”上川少霆道。

　　“出去！”

　　出去，上川少霆前二十年最为熟悉的字眼，他也因此扮演了二十年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角色，不过戏总要落幕，再有三日而已。

　　上川玲奈脸上的欣悦早已不见，羞怯之色在合上501号房门的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与那张美丽的容颜极为不符的另一种丑态。

　　“父上，你明知道我来沐城是为了哥哥，为什么不阻止他的决定？”

　　上川昭一看着突然发狂的上川玲奈，厉色道：“玲奈，你也应该知道，他的决定，没有人可以左右。”

　　“不！哥哥最听父上的话，只要父上说不让他娶那个卑贱的沐城女人，他一定会听你的……”上川玲奈眸色赤红。

　　“他身上流着低劣的血，配不上你。”

　　“不！我不听。哥哥是我的。父上，你必须阻止哥哥娶卑贱的女人为妻子。否则，父上会后悔的……”

　　*

　　银色的月光倾泻在石桥与河面上，风轻轻吹动，水波荡漾，小河里的月亮化作片片碎玉。

　　河边小院，唐馨儿坐在墙头，两条腿儿悬空乱舞，手里攥着那块表面裂碎的青佩，仰望天上的月亮。

　　明月皎皎，晚风凛凛，思念像顽皮的小猫，窝在她心尖打滚。

　　“爹说，你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可以打扰你。可是，我想你了……上川少霆，莫少霆……不对！是上川少霆……不对！是莫少霆……我想的是谁啊？骗子！！！”

　　墙角刚刚还此起彼伏的哈欠声，突地变成了四道惊吓后的大叫声。

　　“唐小姐，大晚上的，天儿还这冷，你到底啥时候睡觉啊？我们哥儿几个实在顶不住了。”声音是张农发出的，依然是张农发出的。

　　唐馨儿放下拢在嘴边的两手，又晃荡起了悬在墙头的两条腿儿，闷闷地说：“张大哥，你们先去睡吧，我睡不着。”

　　张农决定开导她几句：“唐小姐，你想也没用啊。二老大那臭脾气，他不带你回饭店，肯定就是不想看到你。像我们哥儿几个，也不受他待见，不就在这儿陪你耗着吗？想开点。唔，唔……妈的，谁，放手……”

　　墙角没发言的三人，奋力捂紧了张农的嘴。

　　经过他的一番开导，墙头上的唐馨儿跐溜下来，同四人蹲成一排。

　　“你们说，上川少霆是不是真的会去前线啊？他会不会偷偷走掉啊？”

　　马旱听出这是比之前更闷的声音，所以也决定开导几句：“唐小姐，我不太明白，你到底看上二老大什么地方了？整天没个好脸色，一言不合就罚我们……”

　　“罚你们？罚什么啊？”在被小猫挠心的唐馨儿，对关于上川少霆的一切，都很有兴趣。

　　既然聊开了，既然是墙角夜话，四条受尽委屈的大壮汉准备尽情发挥。

　　“罚，罚我们到城郊村子里挑水，全村一百八十几口大水缸，一天内挑，挑满。唐小姐，你说，这还有没有人性？”获得自由的张农大喘气说。

　　“那你们犯了什么错啊？”唐馨儿问。

　　张农转头向身旁的不知道谁：“你说！”

　　“呃……”听声音是王草，他说：“其实也没多大个事儿。就，就是……”

　　张农掐他：“有什么好结巴的，拿出你的胆儿！”

　　“还真不是多大个事儿。就是老大让我们去烧一间酒铺，不小心把整排商铺给点着了。”王草说。

　　“但火是我们几个扑灭的！”赵湖补充道。

　　“对。我们还暗地里赔偿了其他店主的损失。”张农也补充。

　　“虽，虽然……那钱是老大出的……”王草的声音听来有些难为情。

　　“但、是！酒铺是真的烧了，我们还顺带手杀了俩特务，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嘛……”马旱的声音有点儿委屈。

　　“你们还真杀人放火啊？”唐馨儿惊声问。

　　“不，不不。那酒铺是日本特务开的，用来秘查城内潜藏的抗日组织。”马旱说。

　　“哦……那你们活该！”唐馨儿说。

　　这裁判不公啊！
　　四条大壮汉打算闭嘴。

　　月光下，唐馨儿看不清那四张悻悻脸，又发出特有兴致的声音：“接着说。”

　　张农挪了挪魁梧的身躯，与她拉开距离，倒靠在王草身上，打瞌睡。

　　这时，赵湖蹲挪两脚，绕过王草和张农，挨近唐馨儿，端个老农揣，幸灾乐祸地继续墙角夜话：“唐小姐，你知不知道，那叫武田的日军少佐为啥没死？”

　　唐馨儿摇头，怕人看不见，她说：“不知道。那丑鬼命大得很！”

　　马旱想让赵湖闭嘴，但赵湖嘴快，唐馨儿听了他绘声绘色的讲述，更确信武田一郎是死不了的千年王八。

　　赵湖最后说：“唐小姐，你想不想知道二老大是怎么收拾马旱的？”

　　唐馨儿的“嗯”声巨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