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落花》小杨粉笔写春秋

2、匆匆那年 那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穿着宽大校服，留着bobo头戴着眼镜的自己。在宅男宅女的概念刚刚普及的年代，汤莉就意识到自己是个宅女。从小学开始，暑假的下午，面对家里人出去喝下午茶或是散步的邀请，她总是更愿意待在房间，看看小说，翻翻漫画，就感觉很充实。直到上高中住宿开始，她才慢慢从自己的小世界中脱离出来。和大部分高中生一样，汤莉的青春没有太多与父母的争吵，与好友的决裂，更别提一些狗血的恋情……有时候在宿舍里听到舍友聊到恋爱的话题，会带有少女的高傲，对这样的话题嗤之以鼻。然而她内心却是对爱有向往的，毕竟人类社会无论怎样更迭换代，艺术作品都不曾缺少对爱的渴求及歌颂。只不过同龄的男生在汤莉看来都太幼稚了。他们好像，并不会为别人着想。
　　汤莉姗姗来迟的情窦初开发生在高二的下学期。文科成绩上课走神都过得去，唯独理科，建立在数学基础上的所有学科，这些太过抽象而日常难以使用的内容，她都无法在脑袋里具象化，更别提再绕个“三路十八弯”的思考。文字很好理解记忆，但冷冰冰的公式却是怎样都无法导入大脑数据库。或许我的大脑里缺少了处理数据的零件吧，汤莉这样想着，在其他同学还在犹豫文理科分科时，早早确定好自己要选择文科。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文科数学对她来说，依旧是让人满脸问号的存在。青春期为什么会被称为雨季？大概是这个阶段的人，心思细密如银针般落下的春雨吧。在数学学科屡屡受挫的汤莉，从小到大上过各种各样的兴趣班，依旧毫无起色。因此一提到数学，“抵触”已形成潜意识，犹如天书的符号，解不出题的挫败感，都是这一潜意识的强化。汤莉已经认定，我的数学就这样了吧。

　　高二下学期，林老师开始负责汤莉所在班级的数学。当他踏进教室的时候，汤莉第一眼只觉得他是个比较年轻的老师。被学校要求，穿着老气的深灰色polo衫，黑色西装裤，踏着棕色皮鞋。脖子上挂着小蜜蜂，拿着水杯，就是再正常不过的教师模样。
　　“同学们好，这学期我开始负责咱们班的数学科。我姓林，全名林鲤哲。”林老师一边说着，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你们可以叫我林老师，我上课有几项规矩，希望大家能够遵守……” 是很温柔的声音，同时也能一下就听出来是本地人。这时汤莉开始留意到林老师，白皙的肤色，以及高挺的鼻梁，从山根处隆起，几近45°的角度，鼻尖也很小巧。眼睛是单眼皮，但是都长着对称的卧蚕。嘴唇很薄，讲话的时候右手时不时在空中挥动，像个演奏家。在汤莉所处的东南一带，高挺的鼻梁是比较少见的。此时身边已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林老师好帅。”汤莉听到后，内心莫名又产生鄙夷的情绪。
　　很久之后汤莉才知道，这样的心理，叫做“别扭”，是无法对自己坦诚相待的表现。她明明也察觉到了林老师的帅气，明明深谙这个世界最值得信任的人是自己。但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和别人的看法一致，不愿意自己表现得像个自己看不起的“花痴”，总想要标榜自己的独特，尽力呈现自己的“成熟”。并使这样的感受经过后天加工，久而久之融进自己的人格。即使往往，这一切的“表演”，观众大部分时候只有自己。

　　青春期的少年，或故作天真开朗，或害羞内向不愿向人坦白心迹，或开始摆出成熟姿态。
　　当有一天，他们意识到能够拥有率真直面自己的感受及情绪，不再下意识压抑调整，而是学会和真实的自己相处的能力，才是走向成熟的第一步吧。

　　这一天和往常的任何一天都一样，又和往常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那是秋初的一个夜晚，气温开始下降，汤莉和往常一样坐在教室里上晚修。啊，今天的历史作业还真是多。匆匆完成了练习册，她开始在本子上画起了历史的思维导图，这是姐姐在刷短视频时看到的方法。对数字不敏感的人，要这样通过排列记住历史事件发生的顺序，再通过联想法记忆事件发生的具体时间。
　　这一天的晚修也和往常的晚修一样，在班干部的几次发飙下得以短暂平静的教室，又因为三两人的窃窃私语变成片区式的嘈杂。汤莉正觉心烦意乱，突然传来林老师的声音，原来正坐在讲台前批改作业的他，现在已经叉着腰站在讲台下，眉头微蹙，脸上有细微的不耐烦，对着吵闹的同学说“写作业需要用到嘴巴吗？再讲的话出去讲好吧？”汤莉看着他，开始觉得他不像一位老师，只像一位学长或邻居家的大哥，因为他的神色，分明像电影里的帮派手下，叫嚣着“要打我们出去打。”想到这里汤莉低下头，强忍笑意，握紧手中的笔轻微划了几下，想抹去内心的滑稽想法。
　　“汤莉。”这声呼叫让她忍不住挺直身躯，惶恐地看向声音地发起人——是林老师。汤莉心虚地举手“我在。”“你出来一下。”林老师边说，边扭头走出了教室。汤莉在夹杂着好奇和幸灾乐祸地目光中悻悻起身，往教室门口走去。班上又开始出现嘈杂的议论声，林老师从窗外探进头，说：“我在走廊看到这节晚修谁再张嘴，直接这个晚上都给我在讲台旁站着。”班上光速开启静音模式，爱讲小话的同学脸上也写着假模假样的认真。
　　好可怕……此时的汤莉，把头从看向教室别向面对林老师，说不害怕是骗人的。我明明没有说话啊……此时她瞥见林老师手上拿的练习册。“那应该是我的吧，完了，又要挨批了。”高中时期的汤莉，像个终日缩在安全区域的小猫，敏感胆怯，连上课被点到回答问题都会忍不住紧张到手抖。
　　林老师站在教室外的走廊，身体半倚靠着栏杆，对汤莉说：“汤莉，你喜欢数学吗？”汤莉诚实地摇摇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喜欢的呢？”
　　“2位数以上的乘法，还有……总是做不出来的应用题。”汤莉小学时期和堂哥一起做作业，一到应用题部分解不出来时就会被婶婶说“这个孩子脑子总是转不过弯来”，看到堂哥轻松做出了应用题去看电视。汤莉感觉自己掉进了应用题深渊，以至于之后再面对难题，汤莉总会会想起婶婶的这句“咒语”。
　　林老师笑了笑，“那么早就开始讨厌啦。我听韩老师说，你其他科成绩都还不错，数学提一提是可以上一本的。”
　　汤莉沉默。一直以来接触最多的学科老师就是数学老师了，他们的叹气和失望眼神，和婶婶的魔咒一起，让自己身上的枷锁越来越重。也正因如此，正面面对数学题这件事，对于汤莉来说，难度等级太高。因而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最好用的方法——逃避。
　　“那你过来一下。”林老师走回教室，在门口对着汤莉招手。汤莉跟在他身后，走到讲台旁。林老师让汤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开一本棕色皮革的笔记本，拿出上衣口袋插着的一支墨绿色钢笔，指着一道题让她看。
　　是三角函数。“三角函数有一个口诀，你知道怎么念吗？“
　　“知道的。”
　　“好，那我们再来看这道题。做题前，我们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汤莉看了看题，又看了看林老师，他对她微笑了一下，是个鼓励的微笑。“应该先判断分类，套公式吗？”她试探性地回答。
　　林老师点点头，说：“那你觉得应该用哪一个呢？”汤莉硬着头皮说了一个自己记得的。
　　林老师迟疑了一下，说“有点可惜，不过没关系。发现问题我们才可以解决问题，其实我们应该先……对不对？”
　　“嗯嗯。”听到否定答案时有些泄气，但是林老师的鼓励又让她往这个数学气球里充进去一点点气。原来，错了也没关系啊。
　　随后林老师分析了一下这道题的特点，对应了公式，汤莉的思维也逐渐清晰了起来。随即林老师又选了一道题，说，
　　“好，那我们再看一下，这道题应该用我们刚才说的哪一个公式啊？”
　　汤莉看了一眼题目，明显感觉到自己的数学气球又漏气了，嘴角一撇，惭愧又小声地说，“不知道。”丧气地垂下脑袋，紧张又害怕，等待着林老师的叹气。
　　“你不要这么快放弃嘛，思考一下，就当作抽奖，看哪一个正确率比较高。”
　　汤莉把刚才提到的公式轮流试了，最后确定正确答案，林老师的嘴角也漾起了笑容，和第一次向全班自我介绍时不一样。从这时开始，汤莉学会了，分辨一个人的笑容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眼神，这一次，林老师的眼角弯弯的，泛着亮光。像细细的月牙，躲进一颗颗细碎的星星。
　　林老师又给了汤莉一道题，写在他的笔记本上，说：“你再回去做一次，写完了来找我对答案。”他的记事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公式及解题思路。越像天书，汤莉就越对林老师心生敬佩。
　　在第三节晚修下课前，汤莉见讲台上问问题的同学走了，便匆匆走上讲台，把自己推算出的答案拿给林老师看。这一次，他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这是汤莉第一次察觉到做出数学题的成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