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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你只是我的 ...

  •   高中的学习压力很大,我们渴望大学,听说那是天堂,我们畏惧高考,在一无所有的年纪,也承受不起轻微的打击。日子跌跌撞撞,亲昵而陌生,终于,染指的岁月,爬上了高三的舞台,我们孤立无援,唯像一座无所畏惧的勇士形象驰骋考场。

      我是我们小镇上为数不多的考上县里重点高中的“佼佼者”之一,自我懂事开始,我妈妈都会为我跑去算命先生那算上一挂,按理来说她还算个知识分子,但对于鬼神妖怪,我妈还是很敬畏的。那一年,算命先生十分神秘地跟妈妈说,按这个孩子的命理啊,高三,是很大的一个劫数,着实把我妈吓个半死,高考可是我输不起的一场战役。

      安静的下午,我从知蝉的叫声中苏醒,缓慢地伸了一下懒腰,走进厕所接了一大盆凉水,将脸埋了进去,瞬间透心凉心飞扬。抱起书桌上杂乱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极不情愿地往教室走去。远远地,我感觉今天是个不一样的下午,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的同学一见我都安静了,齐齐向我行了注目礼,难道我因为昨天颜聚在课堂上朗读了我的作文,他们都把我封为偶像,待会不会要来找我签名吧?我心里一咯噔,右眼皮开始不停地跳。

      下午第一节课,本来是颜聚的语文课,不知怎的,换成了英语,女老师在讲台上滔滔不绝地讲着语法,我的思绪早已飞出了十万八千里,颜聚怎么啦,去哪里了?

      下午的钟声准时响起,我的问题还是没有找到答案,脑袋如一团乱麻,我将几本书往书包里随意乱塞,正打算走出教室,闺蜜神色慌张地闯进教室,径直走向我,神秘兮兮地问我:

      “怎么会这样?究竟是谁干的?”

      “什么事啊?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天哪,你老人家真是风暴的中心啊,这么大的事,当事人竟然还不知道。”

      “怎么啦?”

      今天中午,校长办公室收到一封匿名信,举报高三班主任跟女学生谈恋爱,主角就是你跟颜聚啊,大伙都吵得沸沸扬扬的,听说颜聚下午已经被叫去了解情况了。”

      我听见耳边不绝入耳的议论纷纷,我听见闺蜜还在拼命解释什么,我听见所有的指指点点,我唯独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在那个保守的年代,在那个敏感的时期,这样的新闻,足以点燃所有吃瓜群众的创作热情,足以摧毁一个敏感孩子的内心,在很小的时候,我便明白了,人言可畏!

      “是不是因为这两年来他每天送你回宿舍,被好事的人撞见了?是不是他送你那些书,被你舍友看到了?是不是……”回去的路上,闺蜜还在我耳边福尔摩斯般地誓死要将可恶的告密者抓出来,不是她提及,我都不知道,原来颜聚,这两年来,为我做了这么多,潜移默化中,我早已习惯这般周全。

      两年来,我保持了良好的晚自习习惯,每天不管多晚回去,他都会在教学楼下等我,把我送回宿舍,那是我一天中最幸福的光景。每年的生日,圣诞节,新年,他都会送我一本书当礼物,我小小的书架上,已被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周先生散文小说集。每本书我都仔仔细细地为它们包上书皮,写上题记,读后感,在那一堆褶皱的书堆中,如异物一样散发着光芒。每次我遇到难题时,我都会跑去问他,不限于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他都会乐此不疲地为我去翻阅资料,寻找答案。渐渐地,我明白了,自己对他不仅仅是,依赖。

      接下来的几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议论声此起彼伏,传言加了多少渲染夸张的成分。我尽力不去想不去听,让自己投身到sin.cos.ten里面去,在这段时间觉得其实数学也挺有趣的,因为演算能带走你所有乱糟糟的思绪,一切,好像也渐渐地变得平常下来了。在那个特殊时期,人们虽不免为这不胫而走的新闻说上几句,但还是分得清轻重的,毕竟前途才是最重要的,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我突然有些庆幸,事情爆发在高三这个特殊时期。

      终于,生活的火车被拉回了正常的轨道,我已不再是风口浪尖上的那个人,一切又平静下来,就像不曾发生过一样。只是从那天起,颜聚从我的学习、生活中消失了,他不再是我的班主任,换上了一个地中海老头,布满褶皱的脸上挂不住一个笑容,严肃得如同兵马俑般。他来的那一天,校长大人郑重其事地向我们宣布,这是我特意从其他重点院校请来的严老师,严老师带了二十届的高三毕业生,每一届都成绩斐然,大家要跟着严老师好好学习,更进一步。

      此严非彼颜,这个严老师果然名不虚传,他来之后,我们班的试卷量从日均两张涨至五张,搞得办公室主任隔三差五就要往文具店跑,自习时间也从六点到晚上九点半,变成五点四十五分到十一点,这样的学习量也让我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跟时间往图书馆跑了。每当我闲下来时,我都在想,再多十几年,在生活的压力下颜聚会不会也变成一个不苟言笑,疲惫不堪的糟老头?想到这时,我脑海便出现我第一次见他时的情形,那时阳光正好,微风正好,他带着我们班的男生一起在篮球场上驰骋,当他跨上篮板投下第一球时,耳边传来女生撕心裂肺的叫声,汗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掉,他朝着我们,露出了一个腼腆的微笑,那一刻,深深地,刻在我的心底。是的,他不一样,他对生活,充满了无可比拟的热情与热爱。

      酷暑如约而至,黑板上的倒数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我的一模成绩,糟糕得惨不忍睹,拿到试卷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上面的分数,排名也从正数变成倒数,我耷拉着脑袋,把头埋进臂弯里,任凭凉飕飕的东西洗刷,这时有人轻轻从背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是严老头。

      “考成这样明天叫你家长过来。”

      晴天霹雳,我那视分如命的老妈会把我大卸八块的。

      “喂,妈妈,老师让你明天来一趟。”纵使千百个不愿意,我还是拨通了电话。

      那天晚上,心里一块厚重的东西堵在心头,着实难受,我生平第一次旷了自习课,径直走向图书馆,坐在往常的位置上,我多想,一抬头,又能见到那个明媚的少年,可是那个位置已是空荡荡。我掀开手中的周先生,也再无翻读的欲望。

      站在他曾经等了我两年的教学楼下,我还没毕业,为什么你说不等就不等了呢?我的问题还没问,你为什么就消失了呢?连声告别都没有,是不是就再也不见了呢?

      第二天,如约而至的,是一场三司会审的批判会,校长,班主任,还有老妈,新账旧账一起算,从早上八点持续到中午十二点。具体内容我已记不清了,大概就是说,作为一名高三学生要明确自己的身份,要解决现阶段的主要矛盾,不要将多余的精力放在不该考虑的问题上,更不应该逃避问题,翘课这件事情,情节之严重,影响之恶劣,是为人所不齿的。

      三司会审完毕,老妈连连向校长鞠了两个躬,我心里终于有了做错事的罪恶感,我那骄傲的老妈,在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是受人敬仰,高高在上的。今天为了她不争气的女儿,虽然她只是跟班主任比较聊得来,只是考坏了一场考试,只是不小心翘了一节课,却像极了罪大恶极。

      我送老妈去车站的路上,出奇的,她没有骂没有急我。只是等车的间隙,她轻声地说,不管你现在听不听得懂,一个女人只有自立了,才能不管以后遇到什么人,都有底气站在他身边,告诉他你配得上他。自立的第一步,是能掌控自己的人生,而你现在能做的,是提升自己,不是过早地去追逐,得到的早,失去的也早。

      母亲果然是陪伴了我十几年的人物,懂得我的软肋,她寥寥数语,比早上那一段轰炸有用得多。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朦胧的睡梦中,我梦见了颜聚,他朝我笑了笑,一句话没说就转身离开了,在我们熟悉的跑道上。而我脸上挂着泪,站在原地没有挪动,我知道,现在,我想走近他,确不是追逐。第二天,五点钟闹钟一响我立刻爬了起来,揉了揉泪眼,起身洗脸刷牙爬上教学楼天台上开始背英语单词……

      高三最后的日子是苦的,也是甜的,我们只有一个目标,只有一个任务,只有一份责任。只要我们将这场考试考好了,我们就能以胜利者的姿态被立在学校的光荣榜上受万人敬仰。成人后,你会知道世上再没有一场竞争,如此公平。

      做完最后一张试卷,走出考场,我将书架上所有的书本,一把扔向宿舍楼间的垃圾堆里,当然除了颜聚送我的那几本。垃圾堆里旧书本已堆积成山,想想宿管阿姨的工作量,心疼她三秒,那时的我还没意识到这好像都可以卖钱的,收回我的心疼。

      那晚,我们如狗血电影里演的,约上三三两两挚友,在恼人的KTV房里唱着撕心裂肺的苦情歌,宿醉街头,我妈也第一次对我的放纵视而不见。

      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躺在KTV的长沙发上,身边的闺蜜还睡俨如猪,头晕晕沉沉的,封闭的空间里压抑得让人想吐,我爬起来推开了窗,窗外的天边翻出了一丝鱼白,天快亮了,这种时候,最适合想念。心底一股委屈涌上心头,颜聚,你真的失踪得彻彻底底的,一丝希望都不给我留了吗?我朝着天空大喊,我好想你,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叫声吓醒了我身边睡得如死猪的闺蜜,她们抱着我哭,抱着我吐,嫌弃又无奈。在那个通讯仍不太发达的年代,没有微博微信,没有朋友圈,只有少数高级一点的同学有小企鹅,找个人哪有那么容易,他不住在学校,也再没有来学校。闺蜜好不容易从她班主任那里找来了他的手机号码,听说用了美人计、苦肉计、连环计,虽然我是不相信的,以她的姿色跟智商……

      那天晚上,我借来了老爸的手机,之所以这么肆无忌惮,是因为老爸对于我的早恋是无条件支持的,用他的话说,想做就去做,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呢?老爸一直的危机感让我觉得他特深明大义。

      我小心翼翼地编辑了短信:

      颜老师: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我是欧阳鸿颖,高考已经结束了,我没有如愿等来你的消息。从与你分别,不知不觉已快半年,我们没有任何形式的告别,没有一点的征兆,你就这样离开了我的生活。刚开始我很不习惯很不习惯,你说好要陪我毕业的呢?

      老师,我知道我现在只能叫你老师,你知道我并不想只叫你老师,可是现在我唯一的愿望是,至少让我见到你,叫一声实实在在的称谓,什么都好。为什么离开,你要不要解释都好。是逃避是回避,我都不想知道了,我只记得,那天我读那本你送我的诗集,我悄悄地在最后一页写上,我不喜欢这个世界,我只喜欢你,只因为这个人是你,你懂不懂都好。

      老师,如果你真的不会回来,不会再出现在我生命里了,我还是祝福你,祝福你生活得更好,自由自在,偶尔能想起你还有这么一个学生,我亦足矣!

      年少的表白总是太煽情,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不打电话,可能太矫情说不出口,可能一个文艺青年的坚持,那天晚上我抱着老爸的手机入睡,醒来后发现并没有错过什么,往后的几天,老爸电话一响我便飞奔过去,然而并没有回音,他,没有回信。

      后来的毕业典礼上,我竟然看见他了,他回来了,听说他订婚了,跟校长的女儿,听说那封所谓的匿名信其实是子虚乌有,只是校长女儿知道我的存在吃醋的举动。我突然很庆幸那天晚上没有打电话表白,那该有多尴尬。

      我们站在学校中央广场偌大的舞台上,一直以来只有在校庆时,学校里多才多艺的风云人物才能踏上的舞台,今天,我们一起站在这神圣的广场接受着告别与祝福,祝福我们告别最纯真的年代。我哭了,听着老式广播里传来的朋友一生一起走,回忆的默片开始回转,青春碎片的重叠,是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那个穿着白T恤站在树下挺直了腰板的少年,那个在夜晚泥泞路上搀着我跌跌撞撞的少年,那个为我挑灯夜战陪伴在旁的少年,他日也会换上一身翩翩白衣裳,站在某位姑娘身旁,宠溺地问声,你愿意吗?我哭着哭着,不自禁笑了……

      简陋的毕业典礼结束了,我们排着队一个个跟着导师道别,青春的祭奠会上我们一个个都是最好的演员,红肿的双眼道遍不舍,其实比起留下,我们更愿离开,为那颗不安分的心。我走到颜聚身边,不开口,眼泪已经早已止不住了,待我抽泣完,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师,再见!”他伸出手来,温柔地揉着我的头发,说:“会再见的。”此时此刻的我,只后悔前一晚没有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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