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狐》谢忆阳

9、第 9 章 这一天

　　这一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江贤从厨房给狐妖端来一碗猪血，嘱咐她自己吃完，不要出门乱跑，见她乖乖点头答应，便出门打算踏青，好好欣赏一下乡野的风光，顺便清空一下最近这段时间常常纠结而芜杂的思绪。
　　夏末的稻田一片碧绿，一直蔓延到远处山脚下。茅屋如棋子般或聚或散地错落分布在其间，农闲的汉子三五成群，在门口搬条板凳，坐着聊天，抽着旱烟。
　　看见江贤招手问好，他们的眉头皱了皱，吐出一口浓烟，看向一边。
　　见大家都对自己一幅不爱搭理的神色，江贤原本因乡间美景而轻快的心不禁有些低沉下来，暗自反省自己难道做了什么得罪他们的事？可自己近来忙着照顾狐妖，压根没怎么和村里的人来往啊。
　　正低头思索着，忽然一顶竹轿迎面而来，江贤赶紧让到路边，却发现那竹轿偏偏转了个弯挡在了自己面前。
　　抬头一看，一位锦衣华服，满身珠玉的肥胖老者正坐在竹轿上笑眯眯地俯视着自己，硕大的身躯压得竹椅几乎变形，与他相比，抬竹椅的两个精瘦汉子只穿着破洞的旧衣，踩着草鞋，肩头都压出了深深的血痕，却咬着牙，没人抱怨半声。
　　“听说村里来了个秀才，老朽早就想拜会一番了，今日在路上遇见，真是天缘凑巧啊！”
　　江贤立刻明白了这是谁，心情更加沉重，勉强行了个礼，虚与委蛇道：
　　“老丈想必就是村正刘员外了，前几日府上管家来请，实在是身体虚弱，不便迁居，还未谢过刘员外的好意。”
　　“哎，不敢当，老朽也是祖上中了位举人，才从此发家，江秀才这么年轻，日后一定也是前途无量啊，”刘员外朗声笑了笑，朝不远外一处与周围农舍格格不入的豪宅一指，“江秀才可曾用过中饭，敝舍备有上好的女儿红，不知可否赏光啊？”
　　“承蒙刘员外厚意，小生出门时刚用过饭，正想散步消食，只能异日再领了。”
　　江贤说着，只想赶快离开，但这顶竹轿把本就狭窄的田间土路挡得严严实实，抬轿的家丁甚至半只脚都踩在了水田里，把几株水稻踩踏了，农夫远远地看见了，也不敢过问。
　　“哎，无妨，江秀才随时想来都行，”刘员外说着，身子从竹轿上朝着他歪了过来，压低了声音说，“乡下人平时没事，最爱传些闲话，我怎么听说，江秀才和一个狐妖过从甚密啊？”
　　江贤面皮一颤，后退一步，忽然觉得刘员外歪在竹轿上的样子活像一条从树枝上挂下来的巨蟒，闪着血光的利齿随时要一口咬过来。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和狐妖的事情？江贤心里顿时充满了不详的预感，一拂袖，忿声道：
　　“刘员外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一点都听不懂，我每日只是在房中读书而已，什么狐妖猫妖，我从来没见过！”
　　刘员外呵呵笑了两声，又坐正了身子，从眼皮底下斜视着江贤，说：
　　“有也罢，无也罢，传出去终归不好听，要知道，对我辈读书人来说，名声可是最要紧的事情，名声一坏，学林中谁还敢结交你？仕途上谁还敢提携你？不光自己仕途无望，十年寒窗尽付东流，连祖辈也得蒙羞不是？”
　　见江贤听得面色铁青，垂头含胸，像是不堪重负，刘员外露出一抹浅笑，话锋突然一转：
　　“不过，如果是斩妖除魔，造福一方百姓的好名声，势必也会吸引天下英杰，争相与阁下结识，从此一跃而为士林翘楚也未可知，到时功名利禄还不是唾手可得？”
　　像是一把藏在画卷中的匕首终于露出直刺人心的锋芒，江贤感到浑身一阵恶寒，抬起头，迎向那令人不快的浑浊目光，问：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刘员外向后靠在椅背上，笑道，“我只是觉得阁下大才无名实在太可惜，想把阁下的事迹告诉城里的说书人，让他们编成传奇，替阁下广为传颂，至于传颂的是什么故事，自然就看阁下怎么做了，我们庄稼人可都老实得很，不敢瞎编。”
　　“你……”江贤一字一顿道，“想让我帮你除掉狐妖？”
　　“哈哈哈……”刘员外朗声大笑，浑身肥肉一阵乱颤，把竹椅压得吱呀作响，抬椅人的肩头纷纷磨出了血，而他们只是面皮抽了抽，竟像是已经习以为常。
　　“江秀才这不是很懂我的意思吗？”刘员外笑够了，又向他歪过身子，说，“只要阁下举手之劳，我便有法子让这害人的狐妖束手就擒，再也害不了别人，清江村从此一片太平，阁下也可名利双收，岂不是皆大欢喜？”
　　“狐妖和你无冤无仇，你抓她干嘛？”江贤横眉冷眼，咬牙切齿地说道，“可别说是为了保护乡里，我不信你有这么好心！”
　　刘员外对他的态度一点都不介意，皮笑肉不笑地说：“我抓这狐妖，自有我的用处，阁下大可放心，我可舍不得伤她性命，为表诚意，我准备了一份小礼，还请笑纳。”
　　他话音刚落，便有个人从竹轿后弯腰钻了过来，正是前几天见过的刘府管家，他笑嘻嘻地端着一个木盘，上面亮晶晶地摆着五个十两一锭的纹银，在太阳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江秀才，请收下吧。”管家弯下腰来，把五十两银子奉上。
　　江贤看着这些银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思绪像划破黑夜的闪电般跳动着，从这些银子是怎么来的，想到被刘员外骗去城里做皮肉生意的清江村的女人们，又想到那些像李大狗一样守在家里，孤独无欢的男人，再想到被这些男人的可怜和孤独引诱到村里，用天真懵懂的善良包容一切恶意的狐妖，他忽然觉得那五锭雪花白银正在阳光下蠕动着，像茅坑里的蛆虫，吞食着一切肮脏来产生更多的肮脏，那是人的欲望在蠕动，是人的欲望，在把这个原本洁净的世界变成一个硕大无比，臭不可闻的茅坑！
　　江贤猛然一甩手把木盘打翻，五锭银子飞到空中，划过苍白的弧线，啪啪掉进了水田里。管家吓得叫了一声，赶紧跳下去捡。
　　“我是不会收你的臭钱的！”江贤顾不上尊老的传统，指着刘员外的鼻子骂道，“你这种人简直是读书人中的败类，我羞与为伍！”
　　刘员外身子后倾，又恢复了从眼皮底下看人的神气，无声地冷笑着，说：
　　“我是读书人中的败类？江秀才金屋藏娇……不，茅屋藏妖，倒是过得很快活啊，可别忘了，那妖怪是村里不知多少蠢汉粗人玩过的贱货，江秀才倒是一点都不介意啊，老朽真是佩服，若是让天下读书人都知道这等雅事，江秀才何愁不名流千古，哈哈，哈哈哈……”
　　竹轿转了半圈，在刘员外的大笑声中扬长而去。管家几乎踩坏了半亩水田，才把五锭沾着泥水的银子找回来，抱在怀里，赶紧跑步跟上去，经过江贤身边的时候也对他露出不屑的冷笑。
　　在刘员外的竹轿后面，还跟着一顶竹轿，上面坐着一位中年道士，枯黄的眉毛下，两只微眯的小眼睛看向这个落魄的书生，带着玩味的笑意。
　　但江贤什么都没看见，他只看见一片灰暗，原本光明的未来在刘员外的三言两语间已然化为一片深邃的黑夜，将他吞没，他仰起头举目四望，只能看到一点光亮，那是一只娇小的白狐，蜷起身子如月亮般立在云端，俯下身，温柔地看着他，似乎随时要跳下来陪他。
　　不！他忽然惊醒，自己已经陷入刘员外的圈套无法逃脱，绝不能让她也跳进来！他转过身，拔腿便朝家里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