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清明时节，亦是西湖风景好处。时人曾有词云：“禁苑东风外，飚暖丝晴絮，春思如织。燕约莺期，恼芳情偏在，翠深红隙。漠漠香尘隔，沸十里、乱弦丛笛。看画船、尽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时值元贞二年，临安城破已二十载。西湖游人比之作词时较稀，但毕竟岸上行人往来，亭中以投壶吟诗为戏，湖中彩船缓行，丝竹靡靡，倒未将春色闲却。
西湖边一座茶馆之中，一白发老者携一少女坐在二楼窗边。老者清癯儒雅，观之可亲，但额上嘴角皱纹深深，看起来总有愁苦之色。少女似有十五六岁，周身衣饰同老者一般清寒，发间却有木钗雕做一枝梅花，说不出的雅致。她正提壶往杯中续水，执壶的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但指节、指腹处生有茧子，略显粗糙。若教画仕女图的画师见了，大概会跌足感叹良质美材，处处微瑕。
少女笑道：“爷爷，今天西湖真够热闹了，是不是？”老者摇头笑道：“这算什么，西湖边的人一向多得很，这还算是少了。我年轻时候，湖上的画楫轻舫，多得都快划不动了，到了午后才安静些。三殿龙舟出游时，更是盛景非常，半湖都是箫鼓之声。两岸边卖什么的都有，只可惜爷爷现在囊中空空，连这些摊子也不够看的。”
少女说：“我眼下倒就有想要的。”她摸了下发钗，“已经入春啦，我想要一支竹子的。”
老者微笑道：“是我疏忽了。”又道：“只是竹枝还是和翠玉更相衬些。”
少女脆声道：“那也得看做的人啊。爷爷，我记得你曾写过西湖游湖盛景，能不能详细说给我听听？”
老者温声道：“好。”他看着窗外，出了会儿神，才慢慢说：“当年断桥旁边，歌管喧奏，华丽雅靓，龙舟比现下可豪华得多啦。”便把昔日游湖盛景一一说出。他口才甚好，渐渐把茶馆中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一时间满室安静，只听得到老者的说话声。虽然窗外就是西湖春色，但众人心里，都涌起“看景不如听景”这句话来。
楼梯拐角处的桌边，却有一个将近弱冠的少年听得满脸不以为然，低声对同桌的中年道人说：“师父，瞧他也是个读书人，几十年前，倒只注意些好吃好玩的。”道人却摇头说：“莲舟，评人不可轻率。你我不就是贪看西湖美景，在此处歇脚吗？”
这道人便是张三丰，十三年前他路过汉阳，撞见元兵以淫掠百姓为乐，救下了这个二弟子俞莲舟。俞莲舟全家人丧生于元兵之手，对鞑子痛恨异常。在武当山上一心埋头练功，寡言少语，张三丰和大弟子宋远桥瞧着，都微微有些发愁。这次张三丰要向山东泰安阮家家主贺七十大寿，便携了俞莲舟前同去，回来路上，便慢悠悠四处游玩，也不着急回去。
张三丰一向随和亲切，对弟子从不板着面孔。这般声调微沉，已有教导之意。俞莲舟愣了下，恰巧那少女朝这边瞥了一眼，眼波澄明如窗外湖水，透着点淡漠。他扭头避了下这道目光，看着窗外西湖漾漾波光，心下仍是不解，但也不好在这茶馆中继续问下去。
那老者咳了几声，继续说道：“还来一醉西湖雨，不见跳珠十五年。我也曾结词社，邀友人共看雨中西湖。只是说到听雨，还有谁比得上这一首？”他轻叩桌子，吟诵起来：“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竹山先生的词，真是好极、好极。我曾想祝贺他中了进士，但终究缘悭一面，这些年来，大家也都老了。”
俞莲舟听他念词，本也不觉如何。但听到“悲欢离合总无情”时，不由想起自己身世，低低叹了口气。恰好那少女也是一声低叹，两厢撞在一起，少女皱眉朝俞莲舟处看了一眼，眼中不悦之色一闪而过，又笑着道：“爷爷，你就算老了，写文章、讲故事，也还是厉害得很呐。你还有什么故事，给泉儿讲讲？”
老者慈爱笑道：“茶也淡了。你若还想听，咱们去放鹤亭那边走走。”少女欣然道：“好呀。”便扶着老者，慢慢下楼去了。走到楼梯口时侧头瞪了俞莲舟一眼，面带薄怒，只是眼中微含水雾，暗隐悲愁之色，俞莲舟心中一怔，倒忘了生气。
张三丰瞧在眼里，也不多说，只是招手唤茶楼伙计过来，问那老者是谁。酒肆茶馆之所，往往闲谈消息不少，这伙计又口齿伶俐，不多时便说得清楚。那老者姓周名密，也有人叫他草窗先生，听说家中也曾是名门望族，大约二十年前迁到杭州来的。他做过官，元后便在临安卖卖字画。家中除了宅子大些，也没什么值钱东西。儿子是周望菰，同夫人开了家医馆，医术精湛，官爷财主有急症都要请他上门。更难得的是为人和气好心，有人求医，手头紧张，诊费拖个三两月，他也不催促。
张三丰听了，赞叹道：“这周老先生实在是个好人。”伙计又笑道：“这周老丈说话有点文人的酸呆味儿，人倒不错，也有点脾气。虽然和一些官老爷交情不错，但就是不愿意做官，穷的时候连西湖边的算命先生也做过，等周大夫名声出来了，家境才好些。赵孟頫您知道吗，画可是千金难求，在上面——”他悄悄往上一指，“也说得上话，这样的人物，去年过杭州时还宴请过周老丈，巴巴地送来一幅画呢。那姑娘是他孙女，叫做周靖泉。人品相貌您也见了，更难得是懂事聪明。约莫五年前，我邻居家张大娘跌得不能动弹，儿子去求医，正赶上周家两位大夫忙不过来，那小女孩就背着药箱，让周老丈牵着去给张大娘看病，周大夫晚些再来看时，说她处理得很是妥帖。”
张三丰看了眼俞莲舟，微微笑道：“这女孩也是难得。”
伙计两手一拍道：“可不是，我也算看着周家姑娘长大的。这小姑娘又孝顺，又没半点娇气，讨人喜欢得紧。我要能有这么个女儿，那可真得去庙里烧高香了。只是这家人平时很是随和，挑夫婿的眼光倒高得紧，提亲的怕是把他家门槛也踏破了，至今没答应过一家。不过啊——”他神神秘秘凑过来：“这话我也只同您二位说。这小姑娘啊，已经定了亲了，那赵孟頫的一幅画，其实是给他们家小公子下聘的。您看这读书人的聘礼倒也有趣，是不是？”
张三丰点头笑道，“确实有趣得紧。”给了这伙计几文赏钱，结账下楼了。
此时日已过午，游船多去了里湖，路上安静了不少，清晰听得见鸟叫声。他师徒二人并肩走在路上，张三丰突然问：“莲舟，你看这周老丈是个怎样的人？”
俞莲舟说：“是弟子先前轻言了，心有惭愧。但有些地方还是不太明白。这老先生自己不愿做官，却和鞑子官往来。几十年前国事危急，他还去看些花船灯笼的，这不是……”他本想说大节有亏，但又怕未必妥当，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来。
张三丰道：“文人多质弱，不敢明着反对鞑子，便托些旧事、风景啊。鞑子不通文墨，却是不管这些的。这些官宦子弟，之前生活优渥，由奢入俭难，去做蒙古人的官的也是不少，能守节隐居便大为不易了。何况有人做官不完全是为了富贵，也存了些为民做事的念头。我虽然不赞同，但有些人确实做了些好事。自己守节尚易，规劝朋友可是难上加难。”
俞莲舟认认真真想了想，说道：“朋友如何做自然是管不了的。但若是弟子的话，未必会再拿他当朋友。”
张三丰抚了抚俞莲舟的背，说：“你性格刚直，是你的优点。但世间很多事不是黑白分明的。我猜那周老丈性子慈和，虽然自己把持得定，但对于朋友，甚至会去体恤朋友求官的难处。更不用说绝交了。”他看俞莲舟皱眉思索，又道：“你现下不懂也没关系。人心复杂，也不是几句话能说明白的。”
俞莲舟道：“弟子记下了。”
张三丰点头，温言道：“好。那我再考考你，你猜刚刚伙计说了这么多，是什么意思？”
俞莲舟迟疑道：“难道不是师父问起的？”
张三丰笑道：“你刚刚在茶楼上，和那位周姑娘有点不愉快吧？你说人家坏话时，那伙计就在我们身后倒茶，应该和周姑娘一起听到了；周姑娘临走时瞪你一眼，只怕他也看在眼里。咱们身边带着剑，看起来不太像好惹的，又特意问他那老丈的来历，他话中有一大半便是在为那老丈说好话。更何况，他说了那老丈和当官的颇有往来，咱们要是想找他不痛快，可不得顾忌些了。”
俞莲舟讶然道：“是弟子愚钝了，这我可一点没看出来。”
张三丰道：“我也只是猜测。若我没猜错的话，官宦子弟，多半有些傲气，这是做了平民也改不了的，说不定就会得罪人。这伙计却处处为他说话，我想他一向对茶馆伙计、商贩也没什么傲气。这点也是难得。”他看着俞莲舟仍微皱着眉，心想对这孩子也算深了，便微微一笑，携了他的手，和声说：“咱们再去那边小孤山瞧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