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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崇明帝大中 ...

  •   崇明帝大中元年冬,永安城广济寺附近一酒楼上,有两位酒客一边饮酒一边下棋。
      酒楼送往迎来,本非弈棋之好去处,但此二人凝思对弈,酒冷菜凉,却浑然不觉,可见棋瘾之重。
      执白棋者年龄约在四十开外,看装束像个隐士。
      而对坐执黑棋者则是个青年士人,眉目清朗,英气勃勃。
      只见青年士人面露喜色,道:“陆驳兄,小弟这一手宝鸾势如何?此棋一活,白再无争胜之地了。”
      隐者陆驳手拈白子久久不落下,叹道:“还是伯钦棋高一着,如此活棋妙手当真出乎意料。”投子认输。
      在两位对弈者左首一桌有一弱冠少年,少年背后侍立一昆仑奴,面黑如炭,形容丑恶,与少年之白皙俊美恰成对照。
      那少年举杯不饮,侧身观棋,见白棋认输,不禁发笑。
      青年士人逆转得胜,心情甚好,一眼见少年发笑,似含讥讽,便拱手道:“这位仁兄可会弈棋?”
      少年还礼道:“略知一二”。
      士人问:“那么仁兄对在下这着宝鸾势有何高见?”
      少年便缓步走到棋局前,袖手不语。
      凶神恶煞般的昆仑奴一步不舍地跟在少年后面。两位对局者一齐拱手:“请教。”
      少年不再推辞,拈起一枚白子正欲落子,忽听楼下一阵起哩哐啷乱响,喝骂声、摔砸声闹成一片,有人冲上楼梯,却是酒楼老板连窜带爬上得楼来。
      隐者陆驳连问出了什么事?
      酒楼老板还没来得及张口说话,就被随后冲上来的一群怪里怪气的少年揪住,挥拳就打。
      青年士人大喝一声:“住手!”
      那伙少年扭过脸来看,为首一个阴阳怪气地道:“怎么?敢管老子们的闲事,老子们正嫌一个不够打,好啊,一块打!”那伙少年齐声怪叫就要扑上来。
      蓦然间一声虎吼,那黑炭似的昆仑奴旋风般冲出,朝那伙无赖少年龇开白森森的牙齿,鼻翼一翕一张,呼哧呼哧喷气,吓得那伙少年直往后躲,跌得七倒八歪。
      那阴阳怪气的少年倒像是有理,叫道:“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青年士人道:“你们打人倒像是有王法。”
      无赖少年指着那酒楼老板叫道:“这厮不知死活,吓跑了我们养来供奉圣上的金丝雀,你说该当何罪?”
      那酒楼老板愁眉苦脸道:“这从何说起,公公们把一个空鸟笼子放在小人这里保管,可现在硬说笼子里有只金丝雀。”
      无赖少年挥拳恐吓道“还敢胡说。”
      那俊美少年与青年士人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原来这伙少年都是太监,也就是臭名远扬的“五坊小儿”。
      先帝喜好鹰犬,在永安开设“五坊”,替他养雕、养鹘、养鹞、养鹰、养狗,在五坊当差的太监就叫五坊小儿。
      这伙太监吃饱了饭无所事事,到处敲诈勒索,市场上出卖的货物,只要他们看上的,就强行购买,只付一成的价钱,有时干脆抢了就走,叫做“白望”。
      广济寺这座酒楼也算是倒霉,附近正有个“鹘坊”,鹘坊的太监三天两头来此大吃大喝不给钱,这天老板赔着笑想叫公公们赏两个钱,钱没要到,挨了一顿打,还说要扭送京兆尹问罪。
      为首那小太监尖着嗓子道:“知道爷们是谁了吧?滚一边去,看爷们怎么教训这老东西。”一挥手,几个太监又冲上揪住那酒楼老板就猛扇嘴巴子,打得那老板鼻血直流。
      那美少年大怒,喝问道:“爷们?不男不女的狗东西也敢称爷们!阿萨辛,打断他们的狗腿。”
      那昆仑奴闻声跃出,举手投足间,那些不中用的太监哭爹喊娘,一个个滚倒在地上起不来了。
      “走吧。”美少年绕过地上那伙抱腿呻吟的太监,率先下楼,青年士人与隐者陆驳一齐来到酒楼下。
      青年士人笑道:“痛快痛快!”
      而隐者陆驳脸有忧色,对美少年道:“此乃天大的祸事,兄台还是远走他方避避吧。”
      那美少年道:“当今新皇秉政,太监再不能如先帝在位时那般嚣张跋扈了,不必怕他。”
      隐者陆驳还待说话,却见那酒楼老板跌跌撞撞来至跟前,倒身叩头。
      美少年叹道:“唉,你这酒楼是开不成了,祸是我惹起的,也罢,你马上收拾细软,带着家小移居他处吧,明日午时在解幽亭上等我,我助你一些盘缠,去吧。”说罢冲陆驳二人一拱手,“后会有期。”侧坐健骡,由领着昆仑奴离去。
      青年士人追问:“小生岭南许伯钦,还未请教仁兄尊姓大名?”
      美少年扬鞭回首道:“在下江东沈池沈听澈。”
      “哦,原来是少年国手沈听澈。”隐者陆驳自言自语道,“有气概有担当,是个人物。”
      沈听澈乃江东巨族,家财豪富,交游广阔,有侠气,好诗书,痴于围棋,无意仕进。久闻永安城藏龙卧虎,棋林高手亦聚集于此,于是束装北上,要会一会天下高手。
      至永安,迎战四方名手,以其精深之算路、不拘一格之棋风,战无不胜,所向披麾。沈听澈丰姿俊美,挥金如土,高官贵族尤喜与其交往,一时声名鹊起。崇明帝子桑麟登基之后颁旨翰林院任命沈听澈为宫廷棋常侍,官阶九品,与“画常侍”、“书常侍”一样隶属于翰林院。
      沈听澈激于义愤痛殴鹘坊太监之后,当夜拜访考功郎中公羊翰,询问对策。
      公羊翰是当今皇上面前的红人,京中传闻其要当宰相,也是颇想有一番作为的。
      公羊翰沉吟片刻,道:“皇上对宦官势力之大也是心存疑惧,有意清除之,又怕祸起萧墙,变生不测,自古宦官作乱为害甚烈呀。下官曾对皇上进言,对宦官有罪勿舍、有缺勿补,自然慢慢耗尽,这事急不得的。哦,对了,今日皇上还问起你,要你明日午后进宫面驾,怎么?没人通知你?”
      沈听澈心中一懔,忙问:“莫非那伙太监已到皇上面前告了我的状?”
      “不是这事,”公羊翰道,“好像与南国使臣有关,说是明年有南国王子来朝,据说随王子来朝的这批使臣是历年来规模最大的,不过皇上为何要召见你就不得而知了,也许皇上棋瘾犯了,哈哈。”
      次日午时,沈听澈吩咐家人将纹银一百两送至解幽亭给那酒楼老板,他自己换上深青色官服入宫见驾。
      内臣传话说皇上在内书房召见。
      施礼毕,崇明帝对沈听澈道:“沈卿,南国来奏明年由其王子宝翁率使臣来朝,献南疆音乐与礼佛宝器,这位王子据说是南国弈道第一高手,此番前来也是要和我大齐棋手一较高下呀。棋道虽小亦关乎国威,以我泱泱大国自然只许胜不许败,卿等有何必胜良策,但说无妨。”
      沈听澈这才看见另一位棋常侍祖文冲也在。
      沈听澈道:“前辈名手荣焕曾对臣言南国有巫主吉翁古者,留学永安十九载,师从玄宗朝第一国手王积薪,尽得其真传,荣焕曾与吉翁古对弈两局,一胜一负,可见南国棋艺已不在我大齐之下。”
      祖文冲道:“不然,南国之围棋乃我中原上邦传入的,虽说近百年来其使臣频繁,处处师法我大齐,但于弈道精微处之领悟尚有所不及,以臣愚见,南国顶尖高手与臣等相比,棋力应在授先与授二子之间。”
      沈听澈道:“南国王子究竟是何等棋力目下不得而知,空谈猜测都属无益,届时见机行事,力争主动就是了。”
      “见机行事,力争主动,说得好!”崇明帝点头道,“人道沈卿棋风灵变,此语可见一斑。”
      祖文冲见沈听澈得了夸奖,颇为不平,便道:“然则我大齐由谁与王子对局呢?总不能倚多为胜吧。”
      崇明帝道:“自然是你们二位选其一了。你们两个谁的棋更高一些呀?”
      此言一出,沈听澈与祖文冲俱默不作答。崇明帝哈哈大笑:“朕知道,卿等都以为自己是天下第一的。”
      沈听澈道:“臣倒是不敢有此想法,草莽中多有豪杰之士,昔年荣焕避难天府,夜遇婆媳二人对弈,荣焕自认远远不及。以臣之见,不如借此事召集四方棋手举行一弈林盛会,分先角胜,能力挫群雄者则代表我大齐与王子对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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