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树残枝》暮白羽

1、噩梦

　　青鸾国内，几乎无一处不沾染鲜血，越往内，骇人的惨叫声便越大，敌军已经杀红了眼。
　　将首许卫国甩了甩杀人杀到发酸的手，左右扭头，独自一人冲杀进了主殿。
　　几个侍卫躲不过，跪地求饶不止，却还是人头与身躯分家，旁边的壁画被血溅到看不清画面。
　　听着声响越发靠近，皇后眼中无神，脸色越发憔悴，似是早就预料到了此事。
　　在许将军冲到主殿之前，她紧紧拥抱了自己的女儿，松开后，握住了沈枝含的手，想尽量控制好语气不颤抖，含泪道：“呜啊…澈淮…母后保不住青鸾了，将军没守住城门，其他人也已经…已经……呜…”
　　哽咽了不一会儿，泪水不住地落下，“…呼…下面有个地道，里面有足够的钱财和食物，还有一匹可以助你逃离的马，你进去吧，要好好的活下去…”她说的极快。
　　仿佛再听沈枝含说一句话，就会无力倒地哭泣，也生怕鬼会追来。

　　说完用尽最后的力气推了沈枝含一把。

　　“母…”沈枝含口中的‘后’还未说完，却被推进了地道，摔倒在地上。
　　“唔！”她望向皇后，那是最后一面了。
　　皇后脸色阴沉，嘴唇发白，泪水与胭脂混合地似是面粉水，一滴泪下，将地道的门反转关上。
　　沈枝含脸上不可置信的张着嘴，内心五味杂陈。
　　地道外的皇后已是死心了，拿出准备好的致命毒药，直接呑入口中，不出几秒，全身瘫软，重重摔倒在地。
　　随即听到砰的一声，殿门被猛地踹开，看到的便是刀锋闪烁，自己的脸倒映在充满鲜血的亮剑上，而许卫国的脸扭曲如恶鬼般也倒映在亮剑的另一面，再刺下狠狠的一剑。
　　“噗呲”一声刺进，嘲弄般搅拌了几下，随后嫌剑断骨慢，干脆抽出，将剑柄的黑色长套拆掉，露出专断骨的利器，悠闲地把一小块脊柱拔了出来。
　　地道门后的沈枝含听到声响，不由自主的激灵了一下，随后握着嘴痛哭了起来，但一声也不敢出。
　　密门外的许卫国手上握着沾着已经凝固的血脊骨盘玩着，四处翻找了许久，迟迟找不到皇后的子嗣。
　　又看了一眼地上双目空空，中央缺块肉的女人，啧一声，擦了擦额上的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并没有懈怠，立即握紧剑柄。
　　直到看到是士兵逐渐跟了上来，才把剑收鞘，与众人交谈怀疑是青鸾的子嗣已经逃跑。
　　除了几个为了混口饭吃而参军的，其余人个个都想斩草除根，听到还有青鸾人活着，便骂声不止。
　　许卫国撇了他们一眼，烦躁地抬手示意让他们一同回杏国汇报战情，“撤，下通缉令。”
　　“是！”接着一顿脚步声渐行渐远。
　　沈枝含躲在密门后偷听完他们的话，当即立断狠狠擦掉懦弱的眼泪。
　　这一切都太突然，明明昨日自己还在学堂上课与同窗谈天说地，如今同窗活没活着也不一定。

　　在敌军还没发现自己的几天里，只要是醒着的，一点声响她都会握紧剑柄。
　　她反复调整心态。
　　做了战略图纸，带好足够的食物与钱财，换了身朴素轻便不显眼的紫衣，摘掉平时华丽端庄的饰品。
　　易了容散发的沈枝含静静盯着通往外界的门，脸上没什么表情。
　　轻步走向桌旁，为了以防万一戴上面纱，并束上头发，完全变了一个人。
　　确认一切妥当后，推开地道通往外界的门，牵着母亲给她留下用来逃跑的马，准备起程前往杏国。

　　沈枝含往四周望了望，心中疑惑怎么还是血淋淋的，没人来收地吗？
　　不禁汗毛竖了起来，往前走了几步，总觉得有种诡异感，紧了紧握在手中的剑。
　　前面不远处，竟看到了一个人，她立马躲在身旁破烂不堪，但能勉强遮住身影的墙边。
　　观察了一会儿，似乎就真的只有一个人，离得较远看不清，只见它的背影。
　　她打量那人，驼着背，不断往嘴里送着什么。
　　沈枝含呼了一口气，轻步上前，靠近点之后，看清了模样，倒吸了口凉气。
　　“咕嘟…咕嘟…”缺了半个脑袋的头转了过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数不清的密集的眼睛堆在一起，鼻子上也是，不同频率的眨着，只有嘴嚼着肉，只有上半个身子，下半流的血与刚下的雨融合在了一起。
　　看到了有人，它把嘴中的东西吐在了地上，静静地望着沈枝含的双目，流露着渴望。
　　但没几秒又转变成一副嫌弃的样子。
　　突然开始用为数不多的手指往口中戳去，随着几声呕噎的声音，掉落几块有些稀碎果冻样的可爱白物。
　　“咳…咳…呸！真可怜，是个独眼小女，但没爷爷我可怜。”它吐了一口痰，声音沙哑到了有点像是嘶吼。
　　听到它的言论，沈枝含惊恐中又觉着胡扯，自己分明双目正正好，但见它能交流，硬着头皮问道：“敢问，你是青鸾人吗？”
　　“呵呵呵，青鸾灭了之后就不是了，现如今连人都不是。”
　　“像我这样的，这块曾经叫作青鸾的地…全都是…”它数只眼睛不约而同的眯着，裂开了嘴。
　　瞬时，它话风一转，怒吼了一声，“本不该言语的…要炸了。”
　　“快！送你一只眼，以后看到像我这样的要尽快杀了…呕…”
　　它呕出一滩血和白物，中间最大的眼睛化为和沈枝含眼睛相同的模样。
　　她对此迫不及防，下意识想躲开，退开十米远，拔出佩剑格挡，那眼球却还是融进了她的右眼。
　　“啊！什么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右眼，没有感觉摸到什么，却听到前方一声“嘣”。

　　“……？”

　　当真炸了。

　　沈枝含衣角不可避免的被溅到几滴血，她愣住了会儿，捂着右眼的手却没有放下，不管那坨恶心的东西，拿出铜镜察看自己的右眼。
　　看到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但又古怪自己的右眼变得湿润。
　　“……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她盯着那摊眼球与血的混合物沉默了良久，最后往方才藏身的残墙走去，解开栓在半柱上的马绳。
　　一越而上，“驾！”快步起程，一步也不敢多留。

　　终于照着图纸来到了一个看起来似是人烟稀少的客栈。

　　只见柱子上、客栈大门前，一律都贴满了通缉令。
　　沈枝含打量着四周的宾客，就算易容了，见状还是轻轻把面纱往上提了提。
　　与小二交谈后，得知那个皇帝要杀自己蔑杀的着急，不想存留余根，于是不管哪里都贴满了通缉令，就连几乎很少人居住的地方也贴了。
　　而青鸾那副鬼样子传的沸沸洋洋，也没什么人敢去贴，只有许将军言道过几日必将邪物处理。
　　其实她也明白来到杏国就是羊入虎口，但不与杏国拼搏，迟早都会被查到，左右都是死，与其到处流浪，混吃混喝，不如先查看敌情，尽力筑基自己在杏国的根。
　　再者，青鸾已经成了不祥之地。
　　坐下喝茶整理思绪时，偶尔听到杏国人直里直去的谩骂自己。
　　但也有外来人说的奇异。
　　“诶！通缉令上青鸾国余根的画像为何似是长乐殿下啊？”
　　那人知道公主尊贵，凑巧见过青鸾灭国后当天开庆典，公主亲自上中央献舞的时面容，不敢太大声说出口，只敢暗暗的搭上身旁友人的肩询问。
　　不过尽管小声，也不妨沈枝含的耳力惊人听的清楚。
　　才听一句，便感到困惑和厌恶，但还是继续听他们的谈论。
　　“也是奇怪，这种祸害怎么能和长乐殿下长得相似呢？”说后摇摇头。
　　叹了口气又道“罢了，反正早日都是要被神武的许将军除掉的，除了面容有辱长乐公主之外，也没什么。”另一人摊手回答道。
　　沈枝含略微感到烦躁，心想：这也只是闲言碎语罢了，就算相似，也不可能达到完全一样。
　　吩咐小二带自己到租的上房里去休息，“贵客，是这儿了，若是有需要可以到下面前台尽管说来！”
　　小二十分热情，可在几天之内发生如此多的事的沈枝含也顾不得其他了，含糊的随口应了几句便关门直直往床躺下了。
　　躺下却没有让她感到多少放松，她望着天花板。
　　就算自己在地道里已经想过该怎么做了，但心中依旧觉得不妥。
　　慢慢的，在千万思绪中睡着了。
　　梦中隐隐约约看到四五岁时的自己和母后还是高兴的玩耍，仿佛几天前的灭国只是遐想，梦中的自己还坐在书桌旁玩耍着玉茶杯，旁边还放着几碟精致的糕点。

　　糟了。

　　无意中望了一眼铜镜中的自己，却见铜镜中没有脸，她愣了一下，想仔细看，可不管怎么样都看不见自己的脸。

　　又开始了。

　　正转身要叫母后坐到旁边时，“噗”的一声，马上整个宫殿内，全染上了血液，玉茶杯顿时摔落，碎了一地，茶水四溅，慢慢抬头发现，扼杀自己一切美好的正是居高临下的杏国许将军许卫国。
　　梦中的许卫国犹如恶鬼一般，张口便是满嘴獠牙，满脸黝黑黝黑的不清不楚，只有一双模糊又血红的眼睛极明显，死死盯着沈枝含，这股寒意让沈枝含全身僵硬，丝毫不敢动弹一分，许卫国就这么盯着她了一会儿。

　　好恶心啊，要被穿透了一样。

　　这一会儿，让她认为已经过了好几百年，自己开始扭曲，原本大大的宫殿变成一个小小的空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四处晃来晃去，浮空又掉落。
　　这种压迫让沈枝含又被压成一块小熊饼干的样子，感觉体内没有其他东西，只有满满的恐惧和满满的忧伤。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终于长剑出鞘，刀锋闪烁，许卫国将剑要刺向沈枝含时，自己突然快速飞到剑的前面，她猛地一激灵，挣扎着要醒过来，但可怕的就是醒不过来。
　　正当她以为要完蛋时，耳边传来争吵声，争吵声越来越大，杂乱的声音让她皱紧眉头。
　　直接将沈枝含吵醒了，醒来之后感觉心惊肉跳，脸上都是苦涩的眼泪，全身也被冷汗浸湿。

　　“又是这个噩梦…”沈枝今喃喃自语，扶了扶额。

　　她从灭国开始就恐惧那个人。
　　其中夹杂着愤怒与恨却抵不过恐惧。

　　这样噩梦在她还在密道中的时候已经做过好几回了，导致她一直以来没睡过好觉，眼中略显疲惫，脸上也没什么血色，眼白底下都是血丝。
　　沈枝含走进浴间，用清水洗掉脸上的泪迹，简单沐浴后换了身衣服，楼下的争吵声依旧不断。
　　她感到不耐烦了。
　　就算在上房，只是开窗观望，但防备心还是让她想简单易个容。
　　易容后，打开门窗观望楼下，只见一位戴着古怪木头假面，体型如少女样子的人。
　　插着腰，语气不善的指着客栈其中一位的小二说道“你以为什么？你觉得我是那种娇贵之人吗？！”多少有些咄咄逼人之态。
　　小二听闻此言，脸色顿时白了一度，背渐渐驼了下来，看着此女穿着富贵，认为是哪家的千金小姐出来游玩，怕是有十个自己也惹不起。
　　只好颤颤巍巍的道歉“贵客，对不住，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住对不住…”小二越说声音越小，说一句，鞠一下躬，头一直不敢抬起。
　　少女本想继续争吵，但身旁的小孩扯了扯她的衣袖，她稍微恢复了一些理智。
　　挑挑眉头，觉得不一定要在这里住，自己有的是钱，又见小二这副模样，不想再说什么，只好冷哼一声，牵着小孩的手夺门而去。
　　沈枝含见这幅场景，心中更不适了，心中暗骂这种娇生惯养的富家女。
　　可又看她离去时的背影，与自己相似，又觉得晦气的奇怪。
　　那小二直直的站在那里，看着在场的众人，只觉得自己丢脸，心中感到非常难堪。
　　这时，掌柜现在才急匆匆赶来，向其他宾客“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又往外头看去，确认那人已经走了，随后才将小二拉到里头的椅子上坐下。
　　按沈枝含视角，只能看到小二的衣角，也因为距离较远，听得不清，只勉强听到几个词汇“你……”，“休息几天……”，“补偿……”。
　　想着应该是安慰小二便闭眼一支手捏捏眉间，另一支手关窗不再理会了。

　　清晨，沈枝含对杏国的地方并不了解，想着去集巿买些东西，于是走到前台询问掌柜路程。
　　掌柜握笔在账本上写了几个字，“在南街那，”掌柜往大门左边指了指。
　　“贵客是外来人吧？到集市小心点儿，有些人老黑心了，特别喜欢骗别地来的人钱！我也不是本地人，若不是有本地的朋友，上次有家店……”掌柜停下手中的笔，抬头唠嗑道。
　　想再和沈枝含唠嗑几句，但她应了几声，点头轻笑，打断了他，便扶手称谢离开了此地。
　　“读书人就是好啊…”掌柜看着沈枝含渐渐离开的背影念叨道。

　　集市人来人往，到处都是吆喝拉客声，沈枝含人生地不熟，看着许多的杏国人，突然晃了一下。
　　腿脚有些不稳，眼前渐渐显现出青鸾曾经模样与此重叠的幻影。
　　沈枝含摇摇头，眯着眼，又出现了当晚被屠国的画面。
　　心脏漏了一拍，她靠到旁边的墙上深呼吸了几口气，再次眨眼，一切又恢复了正常，她脸上还存留着些冷汗。
　　“大抵是没睡好…”她心想。
　　这时，一个陌生小孩走到她身边，轻轻扯了扯她的袖角，传来稚嫩可爱的声音“姐姐，姐姐！你没事吧？”小脸看起来竟有些担忧。
　　沈枝含不禁愣住，轻咳几下，才轻声道“没事。”看着小孩一个人。
　　又问道“你的爹娘呢？”抚摸小孩软密的头发。
　　只见那小孩东张西望，用手慢慢地指向了一个少女，沈枝含的视线也跟了过去。
　　“？”沈枝含深感疑惑，心想：这不是昨日的少女吗？转头看向小孩时，那小孩已经跑到少女旁边了。
　　但那少女并没被影响，继续与小店老板争吵，沈枝含上前一看，还真是昨日带古怪木头假面的富家少女。
　　戴着木头假面看不出少女的表情，可少女的动作也很容易让人想象到已经面目全非了。
　　地指着小店老板卖的手链叫骂“你个黑心老板，一个小手链你卖十文钱，正常都是两文钱好吗，你当我是外来人好欺负是吧？”
　　小店老板被拆穿也豪不示弱，不管其他吃瓜群众，恼羞成怒回骂道“看你有钱人的样子，也不过如此嘛！不买就走，别弄坏我东西，你不买别人也会买，这可是要卖钱的！”把她手中的饰品抢回。
　　少女躲开小店老板到处乱喷的唾液，气地想继续回嘴“诶！我他…”
　　沈枝含思考身在敌国无依无靠，总要结交点认识的人，就算昨日那出让自己好感倍减，但看少女这身行头，家世背景定当不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