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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分41秒的世界末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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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嘈杂而有规律。说实话我挺喜欢听这个声音的,它表明着你与某人同住一个屋檐下,公用一套淋浴装置,而对方允许自己在武器离手的情况下与你共处。
这算不得什么,你知道,但在这个格外受战争与疾病眷顾的世界里,信任已经是人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了。至于爱,那太过沉重,是命运孱弱的人不敢奢求的东西。
今天难得事少,刚才有好好跟喜欢的人亲热一番。若是往日没有精力再去折腾的时候,也就是他保养枪械,我在旁边看书。在他搬来与我同住之前我是躺在床上看书的,然而他来之后我便只能老老实实坐在书桌前灯光下,与书本保持适当距离。
我们私下的相处是很安静的。我知道他不擅长交流就从来没有逼他多说话,虽然他的每句回答都极合我心意让我觉得他很可爱而不是不近人情。
罗德岛的日子有趣是真的有趣,累也是真的累。身体上的劳累过度,精神上的压力也不散。大言不惭地声称自己肩负了感染者和被感染者的未来,那就得一丝不苟地付出代价。这个世界是混乱的,绝望的,而你不仅是想在荒漠中开出花朵,而是带来姹紫嫣红的春天。我都不知道我们罗德岛是怎么用一个理想,一句口号,一种构想,这种虚的可笑的东西留住这些真才实学的干员。可以说现在还留在罗德岛的人都可以称得上是理想主义者,他们因他们的真诚乐观而耀眼,却也总让人担忧什么时候就如流星一般陨落了。
我看向床头的留声机,送葬人坚持说放在这里有损听力,但是其他地方实在是没地方摆了。
虽然按照我和送葬人约定俗成的规矩,上床,洗澡,睡觉,为了保证睡眠时间中间不应该再出现任何事项。但是我明白,但凡我想起这些有的没的就别想在一个小时之内睡着了。
既然这样,那我有想听的歌。
在我刚刚选好唱片的时候他就洗好出来了,短发擦的很干净,没有水滴再滴落下来。睡衣也换好了,不像我裹个浴巾就往外跑。
“博士。”他叫了我一声,希望我自己意识到我违约了。
“抱歉,就听一首。”我动作行云流水地开始播放音乐,因为我知道他不会反驳我。短暂的前奏过后唱片机唱出第一句歌词,“All the lights in Miami begin to gleam.”迈阿密是个好地方,总有一天我要带他去。
“已经十二点了,博士,按照时刻表您明天依旧是六点半的起床铃。”他走到床头,无声地抗议着。
“这首歌只有四分钟四十一秒。”我对他微笑,“而且,我想把他分享给你很久了。”
“恕我直言,博士,这并不构成能让您合理推迟入睡的理由。”
“啊……好吧,我懂了。”
送葬人的眼睛里有释然的光亮,以为终于完成了监督博士早睡的任务。
“陪我听完这首歌,这是临时任务,优先级高于一切。”我今天想坚持一下任性。
如果他有情绪波动的话,我会听到一声叹息。
可惜他没有。
他放弃了与留声机的对峙,坐在床边。
我一骨碌爬起来坐在他旁边,左手覆上他的右手。他对我的行为表示不解并动作干净利落地把被子拽过来给我披上。我挑眉,掀开被子把他也纳入了温暖的结界里。
歌声仿佛从远方传来,悠远而缠绵。一声感慨被起伏的音调拉长变得曲折,带着无穷无尽的疲乏。
“ciao amore(意大利语:再见,爱人).”
我失忆前懂得不少语言,失忆后捡起来也挺快的。送葬人在各个城邦执行任务,简单的日常用语也都听得懂。
一个不知道哪里的人和一个拉特兰人听着叙拉古的曲子哥伦比亚的词,消磨着临睡前的时间,真有点国际主义世界文学的感觉。
“这首曲子应该在世界末日放。”我的食指随着节奏一下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
“世界末日的时候可能没有完好的唱片机了。”他说。
“啊……那我得好好保护好咱们的宝贝。”我看看尽职尽责歌唱着的精妙机器。“你觉不觉得,虽然跟这首歌的歌词并不搭,可是这种卸下所有力气静待结局的感觉就像世界上的最后一个黄昏一样。”
“博士。”他表示异议,“如果真的是世界末日的话,不管是出于抢夺物资的需求还是精神崩溃的放肆,世界上会充满斗争和混乱而不是静待死亡。”
“是啊,然后能打能杀的人都死了,剩一群老弱病残围成一圈坐在一起其乐融融地等死。”
其乐融融地等死这个短语突然戳中了自己的笑点,我靠在送葬人肩上笑出声。
“我感到困惑。”他说。
适合在世界末日播放的歌曲静静流淌着,整个房间都沉下去,沉下去,在阴影里缓缓下陷,消失在地表。
可能世界已经毁灭了,只有我们还存在着。
我们的房间以外的物质都消散了,人都没了,时间都停滞了。
但是这最后方舟上只有两个男人,于是物种不能再延续下去,一切还是要结束。
世界上最后的人类牵着彼此的手,其乐融融地等死。
我又笑出了声,送葬人更迷惑了。
“博士,阿米娅小姐说你们会为了感染者的未来奋斗,我认为以罗德岛现有的实力来判断,你们可以,或者至少,能推迟泰拉末日的到来。”他鲜少主动地挑起话题。
“是啊,无论结局如何,现在我都会为了这个世界努力下去的。”我突发奇想冲他眨眼笑,“因为,这世上有你嘛。”
他起身去取出结束了的唱片,“您不应该以个别个体影响达成整体目标的原因,凯尔希医生知道了会责备您的。”
“我开玩笑的。”我叹气,“睡觉吧。”
盖好被子关上灯,在意识消失前,我说“Ciao amore.”
“Buona notte,amore.(晚安,爱人。)”他纠正道。
我轻笑一声陷入无意识中,最后想到的是——第一次听见送葬人喊我爱人,居然是以叙拉古语。虽然他只是在纠正我的句子,根本不知道这听起来有多暧昧。
疲惫而有意义的一天又过去了,就像之前和以后千千万万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历史的车轮缓缓而行,离世界末日还很远。我身旁睡着天使,他刚才叫我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