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但言

26、第 26 章

　　这一问，倒把展颜问住了。
　　依她的性情，是要发作的。
　　但是这一问，使她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她突然不知道适合现在这个身份的反应应该是什么。
　　展颜脸色变换着，就是咬着牙不说话。
　　她突然发现，自己真是不适合作卧底，就是这一个小小的问题，她都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
　　她不能去看萧正。
　　萧正的位置在她的侧面，她也看不到。
　　没有可以给出她答案的人。
　　学生时代，有问题解不出来，可以找同学和老师；在单位里，不能解决的问题，还可以找同事找领导；现在，除了自己，没有可以依靠的人。
　　展颜平时自我感觉算是良好，但是现在，她发觉自己还少了一点急智。
　　人，都是不完美的，平时感受不到，却总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提醒你。
　　无法应对的窘迫，使得展颜的呼吸沉重起来。
　　樊俊勇看着展颜的脸色，问她：“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这简直就是个绝好的提示，展颜突然就得救了，她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说了句：“我有哮喘。”
　　哮喘发作可不是个小事情。
　　徐大姐大声喊道：“秦老师！你同屋这个姑娘说她有哮喘！”
　　秦老师回答道：“是，她一直吃着药呢，说最怕冬天和感冒，最近有复发迹象。”一边说着一边匆匆往展颜这边走。
　　她们同组的那个周医生也过来了，问展颜：“你带了药没有？”
　　展颜抽着气说：“在房间。”
　　周医生对徐大姐和张老师说：“我是医生，和她同组，房间就在她隔壁，我扶她下去照顾她吧。”
　　徐大姐说：“那你这课怎么办？”
　　周医生说：“没事，病人要紧。”
　　张老师点点头，说：“是，病人要紧，既然这样，那就下去照顾她吧。”
　　秦老师：“那我下去给你开门。”
　　张老师：“快去快回，不要耽误上课。”点点头也同意了。
　　秦老师和周医生一左一右扶着展颜出去了，因为展颜开始的这一阵哄乱被关在了她们身后。
　　秦老师和周医生扶着展颜匆匆回到房间，秦老师赶紧去拿纸杯给展颜倒热开水，展颜则横趴在床上，伸手拉开行李箱外侧的拉链，掏出了喷剂，拔掉盖子就放进嘴里喷上。
　　闭上嘴等药吸进去的时候，展颜也闭上了眼睛，想：“我很多年都没有哮喘发作了，会不会被这个医生看出什么破绽来？”
　　展颜听秦老师问：“不吃药吗？”
　　周医生说：“发作的时候都是先用喷剂缓解，药是平时吃的。秦老师，要不你先回去上课吧，这里有我呢，你放心。”
　　秦老师说：“她现在这样，真没事了？”
　　周医生说：“喷了喷剂没有再剧喘应该就是缓解了，还有我这个医生在这里照顾她，你放心吧。”
　　大概秦老师观察了一下她，觉得展颜确实没有像刚才那么吓人了，过了一会儿说：“周医生，本来我和她一个屋，应该我来照顾她的，不过，你是医生，确实比我要懂病人一些，那就麻烦你费心照顾了。”然后轻手轻脚的走出去了。
　　展颜一边为意外的解决了晚上这个让人糟心的所谓学习高兴，一边又为要如何应付这个医生烦心，于是索性闭上眼睛休息一下缓缓神。
　　这一路演戏也够累人的，展颜心想：演员这碗饭，也不好吃啊，就这一路也真是把我折腾得大喘气。不过演员演不好还可以重来，卧底可没这么好待遇，一不小心演砸了就是危险。不经历这事吧，我还觉得就参加一个研习班而已，多大点事。现在看来，还是我的心太大了。以后要再有这种活儿，可得好好掂量掂量。就我这脑子，还没人出门巡逻的民警强吧，没点急智就只能待在办公室里干点活。也不知道缉毒大队那些师兄师姐们干活的时候是怎么挺过来的。
　　想着想着，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周医生问：“小张，好点了吗？”
　　展颜深呼吸了一下，说：“好些了，谢谢你。”
　　周医生又问：“要吃药吗？”
　　展颜说：“还没到吃药的时间，我想睡会儿，等睡醒了再吃。”
　　周医生说：“也好，你睡吧，我在这守着你。”
　　展颜不好意思的说：“周医生，这多不好意思，我缓过来了就好了，就是人有点疲乏，没什么大碍的，怎么好意思耽搁你上课呢。”
　　周医生笑了，说：“你别不好意思，我根本就不想上这什么劳什子课，什么乱七八糟的！反倒是我要感谢你，我这是借了你的光才有借口不去上课的。”
　　展颜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说：“这样子啊。”闭上眼睛就又想睡觉的样子。
　　刚闭上眼睛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懒洋洋地睁开了，说：“周医生，那我睡会儿，要不你也回房间休息吧。劳烦你一直在这里陪着我的话，确实感觉不好意思。”
　　周医生略想了一下，说：“也好，你有什么事就大声叫我，我就在隔壁。”
　　展颜微微点头，又把手里的喷剂放到枕头边，又闭着眼睛用手摸了摸，确定自己伸手就能摸到。然后侧了侧身子，把被子给自己盖上。
　　周医生给展颜掖了掖被子，把窗户留了个巴掌大的缝，把窗帘拉上调好空调，给她留了盏床头灯，说：“那我回隔壁房间了，有事就叫我。”
　　展颜眨了眨眼睛代替点头。周医生把房门关上走了。
　　展颜也确实有点乏，就很干脆的闭上眼睛休息，但是脑子却很清醒，自动的开始梳理信息。
　　梳理着梳理着，展颜就真的睡着了，秦老师回来的时候，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有点感觉，但是想想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反倒是睡觉比较合理，就又安心的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不过就是常规操作，秦老师、周医生、组员和王一兵这些多多少少关心了一下她的病情，早饭后樊俊勇还找机会来关心了一下她。
　　展颜带着歉意问：“我昨天晚上耽搁你上课了吧？”
　　樊俊勇说：“没事的，有个助教来配合我完成了后面的课。”
　　因为展颜的这个病，展颜在周医生的配合下，给自己争取到了每次上课都坐在最靠窗户的地方，而且徐大姐同意了只要她感觉不舒服，就可以离开会议室回房间的特权。
　　第二天的课程又是在张老师一通似是而非的理论引导下，开启了让学员上台讲自己成功目标的一天。
　　讲成功目标，没有再从展颜这组开始，是从男学员开始的。
　　展颜发现，学员上去讲目标的时候，本来挺正常的，目标本来是比较契合实际，算是努力努力可以达到的，但是张老师总要一通洗脑，把学员的目标拔高到不合实际的虚高程度。
　　比如大巴车上挨着展颜坐的那个小个子男人，本来的目标是春节后把小面馆重新开起来，干到年底，重新积累起一定口碑，每个月能挣到以前的80% 就满足了。
　　张老师却说，这个目标简直不能算目标，说他干了这么多年小面馆还仅仅就只是一个小面馆，原因就是因为目标太小了，格局不够。
　　然后举了一大通例子，说谁谁谁面馆也是开了十几年，人家的连锁店已经是多少多少家了，年营业额又是多少多少亿了；又有谁谁谁，面馆开了是多少年，如今连锁店和营业额又是多少多少；还有谁谁谁，才开了几年面馆，如今连锁店和营业额又是多少多少。
　　教训那个开面馆的刘老板说什么格局太小，一辈子再辛苦也顶多就够个温饱或者小康。
　　又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说来上课就是为了给大家打开思路，提升眼光，做大格局的。
　　一通鸡血连环打下去，刘老板激动了，他的目标在张老师不断的否定下，最终就变成是春节后就开连锁店，年底至少开够80家，不止要在庆州开，还要开到至少10个省会城市，实现年营业额10个亿。
　　展颜虽然也跟着啪啪啪的鼓掌，但是心里却为这个刘老板悲哀。
　　姑且不说80个连锁店能不能开起来，就算是真的开起来了，平均每个店的年营业额也要保证1250万，平均每个月的营业额至少要100万，每天的营业额要保证3万以上，就算所有城市的消费水平都能达到20元/碗面的程度一个店每天也至少要卖1500碗。
　　通常一个小面馆不会有超过10张小桌子，一张桌子坐满就是4个人，中午最高峰的1个半小时（11：30-13：00），按满员最高频翻台大概能翻6次，也就是240碗面的样子，这还是口碑很好生意很火爆的老店能达到的程度。
　　一家生意很好的老店从早卖到晚，1000碗都是个天花板，这1500碗面怎么卖？
　　而一年开80家店，就算不考虑成本，平均每个月开6.5家店，看店考察营业地址，平均每家店只能分配到4.5天，还要谈租金签合同等等一大摊事情。
　　店铺拿下了，还得找人确定装修方案和谈装修的价格，然后又是一摊子签合同这样那样的事情，就算是找个专业装修公司签包工合同，其实每个店的方案、价格、合同这些，因为多多少少会有些变化，所以也是免不了要单独再签一次的。
　　这些事情做下来，4.5天怕是不够用。
　　这个老板连指导自家店铺经营的时间都没有，光是看店选址就得把他的时间耗光。
　　如果再考虑开店的成本问题，很明显，这个刘老板是没有开80家连锁店的资本的，他还必须得融资，融资那一套东西，他会吗？
　　就像大家都只会说谁谁谁怎么样了，又挣了多少多少了，却很少提或者根本就不提这挣了多少多少背后的原因，即便是说，也不深。
　　真正赚钱的人，都必须踏踏实实静下心来研究很多东西，比如行业、市场、对手；自己的优劣势、可以发力的方向、需要引进的助力……等等。
　　展颜自己不做生意，但是爸爸在家的时候看的那些资料，有时候比她的书都更厚，除了干家务这些应尽的义务之外，爸爸也是很忙碌的。
　　一个生意人，要想挣钱，还想多挣点钱，其实是没有上下班概念的，他们也有别人看不到的辛苦。
　　小说里的那些成天都能谈情说爱的富二代，在现实世界里其实连做个许xx都做不到。
　　电视剧里那些有大把时间花天酒地的天才精英，也就只能活在电视剧里。
　　现在能够大举扩张开连锁店的，除了原来就已经打下基础具备实力的公司以外，就是被资本家看中了进行专业运作的公司。
　　一个小面店老板，能够在经营好自己的面店，不被越来越多网红店打败的基础上，能开始自己摸索着第一年开出一个分店并稳步经营，就已经是相当厉害的了，如果能够总结经验学习先进，再逐步扩大规模倒也不是不可能壮大起来。
　　但是一年80家店，也不知道得是努力多少年以后的事情了。
　　这个研习班，目前看来，也就只会忽悠。
　　展颜看着台上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的被忽悠着说出越来越离谱的目标，到后来甚至是变成了喊口号一样，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特意坐在展颜身边的周医生说：“又觉得疲倦了？要不你还是回去休息吧，你这样的状态本来就容易觉得疲乏，再休息不好，更容易发作。”
　　刚好那组是最后一个人在讲了，周医生向王一兵说明了情况，就安排了她们组从展颜开始接着那个组说。
　　展颜上台后，说自己本来也不是大家这么优秀的人，报名参加学习是为了解决感情上的痛苦，所以目标很简单，就是希望可以找到一个很爱自己的人，和那个人携手相伴一生。
　　展颜喘着气简短的说完，就在秦老师的陪同下回了房间。
　　展颜想，这个狂打鸡血忽悠人的目标大概又得说一天，她说的这个应该是这个研习班里最另类的目标了，就是不知道晚上又是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