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但言

2、第 2 章

　　相亲第二天是周一，正该展颜去单位报到。
　　展颜是个名校毕业的程序媛，按父亲意思考了警察的公招，体考低空掠过，抓住了名额的尾巴，但总算如愿以偿吃上了皇粮。
　　展颜一走进公安分局大门，就见到了一个很眼熟的年轻小伙子，不自觉的一路盯着人家看，努力在大脑记忆里搜索这个人的信息。
　　小伙子被展颜看得心里毛毛的不踏实，抬起下巴冲她“哎”了一声，问：“你干嘛呢？这么盯着人？”却不妨展颜对他来了一句：“你是不是科大附中毕业的？看你眼熟得紧。”
　　小伙子挑眉“嗯”了一声，问她：“你是？”
　　展颜笑了，说：“我是一班的，你几班的？”
　　小伙子说：“三班。”
　　展颜眼睛亮闪闪的笑了，问：“你们班化学是不是张慧灵老师教的？”
　　小伙子说：“对啊。”脸色和缓下来了，带上了笑，说：“张老师课上得很好，人也好，我们班的人都挺喜欢她的。你们班呢，谁教化学？好像是那个瘦瘦的小老头，王老师吧？”
　　展颜说：“对，王老师，王老师也教得很好，我们班也很喜欢王老师。”然后带上了得意的神色对小伙子说：“张慧灵是我妈。小子，你对我妈的肯定和赞美，我会回去转告她的。你叫什么名字? ”
　　小伙子笑了，说：“我叫张科，你什么名字？来这干嘛？”
　　展颜明亮的笑了：“我叫展颜，来报到。你在这是……？”
　　张科的笑容绽开了，说：“我在这里上班啊，你怎么才来报到？哪个科室的？”
　　展颜疑惑到：“看你这意思你已经上班了不止几天了？同学突然变前辈啊~”
　　张科突然“哦”了一声，说：“你是不是地方大学考进来的啊？才通过了适应性培训期的吧？我是警校毕业下派出所以后进来的。”
　　展颜：“啊，我多读3年，直接就平级变下级，亏了~”
　　张科：“......同学，你哪个科室？”
　　展颜：“通知让我到技术科网络室。知道网络室怎么走吗？麻烦你给我带个路啊？”
　　张科笑容满面的说：“这都不是事儿，来，同学，跟着我走。”说着说着，就把展颜带到了人事科。
　　人事科门口。
　　展颜：“这是人事科。”
　　张科：“对啊，人事科。”
　　展颜：“为什么不是网络室？”
　　张科：“你才来报到啊，同学！不到人事科到哪里？”
　　展颜：“那你刚才问我哪个科室？”
　　张科：“例行公事，询问信息行不行？”
　　展颜：“行！”
　　人事科的人默默看着这俩对话，表情一言难尽。
　　张科倒也不食言，等展颜办完手续，将展颜带到网络室。
　　网络室门口，张科说：“我在下面六楼，刑警队，有什么需要尽管来找我，电话刚才留给你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也行。”挥挥手走了。
　　展颜敲门进去，科室的同志略一愣神，知道了她是新来报到的，热情的接待了她这个新人，一个老同志指派一个叫田正茂的小伙子指导她办好了手续。
　　在挨着田正茂的桌子旁边那个自己的座位坐下后，展颜打量起了办公室的同事。网络室的人都挺年轻的，最老的就是刚才指派田正茂的那位，也不过四十来岁。
　　展颜偏过身子问田正茂：“刚才叫你带我那位叫什么名字？”
　　田正茂也把身子偏过来，把头靠近了小声说：“李大旭，咱们网络室的二把手。”
　　展颜：“那，一把手呢？”
　　田正茂：“在楼上开例会呢，一会儿也该下来了。”
　　展颜：“叫什么名啊？”
　　田正茂：“你没看我们科室门口介绍啊？相片名字都在上面呢。曾修星。名字可霸气了，技术也霸气，系统里面出了名的牛。”
　　“xiu xing？”展颜问“字儿怎么写的？我念着这名字，没觉得有什么霸气啊？”
　　田正茂的眉头挤出了一丝丝你这人真不行的意思，说：“修理的修，修炼的修，星辰的星，星宿的星。怎么样？管你什么星辰星宿，他想怎么修理就怎么修理，想怎么修炼就怎么修炼，还不霸气？”
　　展颜笑了，说：“你这么一说，倒有点意思了，不错，这么看来，是挺霸气的。”
　　正说着，推门进来一个人，长相平平无奇，只有肩膀上的星星显示出了他的地位。
　　田正茂一边赶紧缩回去一边说：“老大回来了。”感觉像个自习课说话的学生突然看到班主任进教室一样。
　　展颜抿紧嘴唇，虽然嘴上忍住笑了，眼睛还是没管住笑的看了田正茂一眼。
　　李大旭对曾修星说：“新同志报到了。”说完转头向展颜这边抬了抬下巴。
　　展颜赶紧站起来，说：“我是展颜。”
　　曾修星看到她，和刚才的李大旭一样，略愣了一下神，然后说：“展颜？好。你刚来，先跟着你旁边的田正茂熟悉一下工作，有什么问题或者难处，可以给我说，也可以给李大旭同志说。”说完把脸转向了李大旭。
　　李大旭对展颜点点头，展颜也点点头说：“好的。”
　　中午展颜跟着田正茂往外走准备去食堂的时候，来了个四十来岁的女同志，见到展颜也是一愣神，问田正茂：“这是？”
　　田正茂说：“哦，这是我们科室刚来的新同志，展颜。”转头给展颜介绍道：“这是户籍科的陈姐。”
　　展颜叫了一声：“陈姐好。”
　　陈姐点点头问田正茂：“朱丽呢？”
　　田正茂说：“出差了。她没给你说？”
　　那头陈姐说：“没有。出差了啊，那我今天和你们一起吃。”
　　田正茂笑着点点头。
　　这头展颜有点的惊讶的说：“出差？我们科室还会出差？”
　　田正茂笑了，说：“出，怎么不出。局里不出差的科室估计也就户籍科了吧。”
　　陈姐也笑了，看向展颜，算是同意这个说法。
　　展颜不可置信的“啊？”了一声。
　　陈姐说：“网络室看着轻松，其实工作也挺忙，网络越是发达，问题也就越多。不止刑警队的经常需要网络室，其他部门也需要，尤其是现在电信诈骗网络诈骗越来越多，反诈支队现在和网络室关系是最密切的，你们……”说到这里，陈姐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停住了，然后有点不自然的说：“你们还经常需要抽调人，直接到反诈支队进组办案。”
　　展颜不明白陈姐为什么突然有那个不自然的停顿，莫名望向田正茂，田正茂倒没有在意的样子，只点点头，表示实际情况就是陈姐的这个说法。
　　吃饭的时候，陈姐说：“没想到你们科室这次居然来了个女孩子，总算是多少平衡了一下阴阳。”
　　展颜不禁问道：“难道我们科室女孩子很少吗？”
　　田正茂点点头说：“以前就一个丽姐，现在多了一个你。”
　　展颜问：“怎么会这样子呢？”
　　陈姐说：“愿意进公安系统工作的女孩子本来就不多，刑警队这些虽然也很少，但是还有警校这些定向的女警。网络室需要的人，本来在警校系统里人就少，女生当然就更少。”
　　展颜“哦”了一声，说：“这样子啊~我以为网络室就天天在办公室里上班，和一般单位的朝九晚五没有区别呢。”
　　田正茂惊奇的看了一眼她，说：“你怕不是对我们科室有什么误会吧。我们科室是要值班的，晚班周末班节日班，班班俱到。加班是家常便饭，随时拎起行李和反诈支队一起出差也是常态。”然后又自己点点头说：“可能就是因为我们科室女生太少了，怕需要女生出面的时候周转不过来，所以这次专门招了个女同志。”
　　过了两天，大家正在忙的时候，田正茂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转头给展颜说：“说让我们科室去个人到反诈支队开个会，估计他们支队又有情况了。你去吧，也是接触个新的工作内容。反诈支队就在楼下7楼，电梯出门就能看到。”
　　展颜点点头拿上笔记本下去了。反诈支队很好找，展颜敲门进去了，里面会议桌边坐了一圈人，几乎看到展颜都是一愣神，突然安静下来。展颜知道自己是个生面孔，赶紧表明身份，说：“我是楼上网络室才来的，展颜，接了通知来这里开会的。”
　　那一圈人彼此交换着眼神，没人说话。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同志打破了沉默，给展颜指了个空座位，说了声：“坐吧。”也就不再说话了。大家都沉默着，只看着远远站在窗户边上背对着大家打电话的那个人。展颜也顺着大家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瘦削的人大概一米八，可能还要差一点点才有，但是因为瘦，显得很修长。身姿很挺拔，背部线条流畅，细腰下的翘臀撑起了制服裤子，裤子上的中线从臀部一泻而下。右手插在裤兜里，拿手机的左手手指修长，手臂肌肉紧实却不粗大，肱二头肌也没有健身房里招贴画上那种夸张的贲张，但是露出制服短袖衬衣下的部分却几乎能看到肌肉纹理。
　　展颜不禁感叹了一声：“身材真好看，手也长得好看！”
　　她这话一出口，周围的人都把目光投向了她。展颜看看周围，抽了口气回来，突然想起，这里不再是可以随意发表看法的学校，这是个环境严肃的工作单位。
　　正和周围的人微妙的对视着，那个人挂了电话，转过身来。
　　彼此看到对方脸的时候，两个人都是一顿，一层冰霜迅速的爬上了那个人的脸，只站住盯着展颜却不说话。
　　展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破开了安静的冷空气，看着那个人，把刚才对大家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说：“我是楼上网络室才来的，展颜，接了通知来这里开会的。”
　　那人听了没说什么，走到自己座位上，开始开会。
　　会议内容很简单，一个退休老教师，跟着老邻居一起买了投资性的养老度假公寓，投了几十万，只拿到了四个月的收益就找不到度假村公寓的老板了。这是个明显的诈骗案件，基本没有什么破案的悬念，需要的是网络室和经侦科配合，通过查找资金流向和其他一些蛛丝马迹，找到卷款潜逃的度假村老板的行动轨迹，把他揪出来。案件不复杂，但是受害人众多，涉案金额巨大，社会影响很不好，所以抓获犯罪分子的压力还是很大的。
　　所以开完会，展颜就赶紧上楼了，给田正茂简单说了一下情况，问：“这个事情是不是还要给老大报告一下？再让他指派一下由谁去参加反诈支队的这个工作？”
　　田正茂笑了，说：“当然要给老大说一下情况了啊，至于指派谁参加反诈支队的这个工作，一般来说，都说谁去开会，就谁去参加。”
　　“啊？！”展颜一想到那个人那张寒冰笼罩的脸，就不想去参加什么反诈支队的工作，叹了口气剜了田正茂一眼，心想：“你这不是坑我嘛？什么熟悉一项新工作内容？！”不过，嘴上却问的是另一个问题：“那个反诈支队的队长，是不是三十来岁，一米八的个子，瘦瘦的，白白的？他叫什么名字？”
　　田正茂摇摇头感叹道：“展颜，你真是太不关注我们单位的人了，就算是你对人事不感兴趣，但是从局长到各个科室的主要负责人，你还是应该知道一下吧？”然后打开内网，搜出了楼下反诈支队的内容，把队长的蓝底官方头像点开给展颜看。
　　那个人的照片虽然不是冷若冰霜，但是依然带着一种冷淡。
　　展颜看到了他的名字：萧正。展颜心想：这个人脸长得正，身材也正，连声音都正，就是和自己不正。摇摇头，又叹了口气，去找曾修星报告情况。
　　曾修星正在自己的小玻璃隔间里接电话，看到展颜站在门口，示意她稍等。
　　展颜简短的介绍了情况，问曾修星这个工作谁去参加，曾修星也表示一般都是谁参会谁参加。考虑到她才来，没有工作经验，表示这次由自己带着她来参与这个案件的工作。展颜也很高兴，至少需要面对萧正的时候，她可以尽量避免。
　　事情说完，展颜正准备转身走，曾修星又叫住了她，问她今天是谁让她去反诈支队开会的，听展颜说是田正茂，曾修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让展颜把田正茂叫过来，挥挥手让她走了。
　　等田正茂回了座位，展颜凑过去问：“老大给你说啥了？”
　　田正茂：“说是以后反诈支队的案子，都先由我带着你，不让你直接去反诈支队。诶，我说，你刚才去楼下，是不是和反诈支队发生了点什么故事啊？”
　　展颜：“……，我去开会没有发生什么呀，一切正常啊。”
　　田正茂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审视的打量着展颜，说：“我来的时候咋就没你这待遇？除了第一次有人带，后面都是自己直接参与。还有，让人带也就算了，那为啥不让你去反诈支队？还说没故事？如果没有故事，那就一定是事故！”
　　展颜猜想，刚才曾老大接的电话，多半都是那个萧正打的。
　　反诈支队工作效率很高，行动很迅速。他们兵分几路，很快就从度假村在市内进行宣传的几个酒店拿到了相关信息，同时到度假村查封了财务及相关信息，信息同时反馈给了经侦和网络室。经侦已经和银行联系冻结了该度假村对公账户和老板及其主要亲属的个人账户，开始清查度假村和老板的资金走向。
　　网络室这边，通过老板的手机信号定位和社交账号定位、现金取用定位、移动支付定位等和各级各类监控摄像头，还原和推测老板的行动轨迹。在大家的通力合作下，仅仅过了两天，就抓获了犯罪嫌疑人。
　　反诈支队通过铁一般的事实证据，没经过多费力的审问，就使得度假村老板老实交代了犯罪事实过程。
　　度假村老板刚开始是因为自己家就在这个小有名气的避暑胜地，靠山吃山的在自己家开了个小饭馆，然后又把自己家改造成了饭馆加旅馆，后来又开起了农家乐，钱越赚越多，但是胃口也越来越大，月入十万二十万已经不能满足他的欲望。和周围靠旅游发家致富的乡亲们一比较，他觉得自己赚得既不是最多的，也不是最快的。眼看着周围有人开始搞度假村、养老院什么的大项目，他也开始蠢蠢欲动，可是自己毕竟本钱不多，铺不了那么大的摊子，于是就开始动歪脑筋。
　　从周围生活的老板圈子，到网络上的各类文章，铺天盖地的都是穷人才存钱，有钱人都是借钱。在这个思潮的影响下，这个老板认定借钱就能比以前踏踏实实挣钱更迅速有钱。于是就先是找银行抵押了自己的农家乐，找人批下了一大块地，再拿出自己的存款并亲戚朋友借了一些，很快辟出一部分修好一栋小楼，搞上绿化，以此为样板，开始对外营销他的度假村。
　　在现在这个经济背景下，大型房地产商的文旅城之类的项目都营销吃力，更何况他一没资金二没经验，他的度假村营销并不像他想象中那么好，可是赚大钱赚快钱赚轻松钱的心思却发展得根深蒂固了。已经不能向银行再贷款了，高利贷的穷凶极恶使他也不敢沾染，于是他就想到了向客人集资借钱的法子。
　　他先是向农家乐的客人推销自己的度假村，而农家乐客人以老年人居多，这些客人中也有人提出这个度假村如果可以兼具养老院的作用的话，可以考虑。于是他立马辟出一间保健室，聘请了一个卫生院的退休医生常驻，然后打出了投资保本固定返还红利的度假村养老模式。
　　他嫌通过客人口口相传的速度太慢，于是干脆找到几个旅游公司，还到市里和几个酒店签了协议，推出了低价一日游项目来推广他的度假村。
　　最开始试着投资他度假村的客人也实实在在的的拿到了固定返还的红利，自动向周围的人推广。通过前期的推广，他还总结了一套推广话术，同时抓住大家买涨不买跌的心理，适当的通过抬高售价、熟人推荐得返利等方法，很快他的度假村投资模式就走上了迅速发展的道路。
　　他很快就尝到了通过借钱来赚大钱赚快钱赚轻松钱的滋味，不过这种迅速攀上人生巅峰的味道并没有持续很久。为了吸引投资，他许诺的返利很高，所以资金链很快就断裂了，于是他选择了跑路。
　　听完田正茂给的案件结果反馈，展颜问：“那这个老板会被判多少年啊？”田正茂撇撇嘴说：“涉案金额好几千万呢，还得看他那里能追得回来多少钱，但是依我看，好不了。你想想，他是因为资金链断裂跑了的，那么，那么多钱都到谁兜里了？涉案的工作人员，拿了提成的，要被追缴非法所得，但是通常都没可能全部追回啊，人挣了钱毕竟是要花钱的嘛。还有最早的投资客，拿的那些返利，那是你承诺的投资返利，不是人家搞传销搞诈骗来的，不是人家的非法所得啊，你没法找人要啊。”
　　展颜听了，摇摇头感叹道：“踏踏实实月入二十万难道不香么？非要各种加速作死！当个简单快乐的农家乐小老板不好么？非要往死里撑一下所谓成功人士大老板的感觉！这真是个悲伤的故事~”
　　田正茂听了，眼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神秘兮兮的问：“我这里还打听到了一个故事，你要听么？”
　　展颜看到他那个样子，眼睛眯起一点点，有点警戒的试探道：“什么故事？又是个这种悲伤的故事么？这么神秘兮兮的。”
　　田正茂说：“悲不悲伤我不知道，可能有那么一点点悲伤。悲伤不悲伤，可能不是重点，而是故事相关的人是重点。”
　　展颜问：“关于谁？”
　　田正茂：“萧正！”
　　展颜：“不听！”
　　田正茂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换回了他那副贼兮兮的小贱样，把头伸过去凑近了问：“如果我说那是关于你的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