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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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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世说,海外有仙山,飘渺云海间。山巅有仙人来居,五色琉璃做瓦,香草奇花开遍。有缘人驾一叶轻舟颠簸过四海狂涛,再拄一根竹杖翻越过千座高峰,一路辛苦跋涉,不知经历多少磨难,虔心诚祈方见得白玉阶上遥遥一座光彩璀璨的仙宫。仙宫里住著白衣白发的仙人,冰肌玉骨,玉手一挥赐下仙丹一颗。凡人食之可长生不老,自此跳脱三界,做一个红尘俗世外的自在逍遥仙。
冰曜听了,心里冷笑,哪里有这样的事?
世人羡神仙,神仙羡佳倦,佳倦怨情薄,情薄知因缘。
不过如此
轻勾的嘴角是无尽的讽刺
长生,长生不老,但求一死而不得,天下还有比这更可笑,更可悲的事情吗?
【诶呀呀好友,你有这闲情逸致在这里伤春悲秋,不若与我对弈一局,如何?】轻佻的语调,嘲讽的口吻。
猛的站起身来,茫然四顾,却那里有半个人影?
幻听?
摇摇头,将脑海里的声音甩开。
那个人,总是这种轻佻的语气,在好的话到他嘴里也说不出个好来。
当时只道是寻常
看着飘落的梅花,很难想象这曾经是一片荒野吧?眼前的梅树,是自己亲手栽种,经年累月,已经如此之多。
织梦,这是第几个五十年了?
缓缓半跪,抬手抚摸着冰冷的石碑上斑驳的字迹,再坚硬的物体也抵挡不住岁月的侵蚀,当初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但冰曜还是清楚的记得石碑上的字。
生不同生,死不同死
猛然起身,冰蓝色的发丝因主人剧烈的动作而飞扬,泛着冰冷的光芒。
【你个神棍,框我那么多次,当我傻么?不过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罢了】
冰曜撇嘴,有无奈,有嘲讽,也有悲凉。
【被框过这么多次还是想要信你,其实我是真的傻了吧】
回身震袖,冰曜缓缓向远处走去,只有他凉薄的声音缓缓回荡。
【即使你的信誉已少得可怜,我却依旧在这里等你,你,还打算让我等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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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缕缕琴音清浅如薄云淡雾,婉转如山泉流淌,悠扬如清风徐来,高亢如万壑松声。听得出弹琴之人的技法十分高超,却不知为何,一曲高山流水,竟让那人弹出了凄凉枯寂的味道。
琴音已入高潮,久久回荡盘旋不下,却正在此时,远处传来了嘈杂的声音。
砍杀声,谩骂声,呐喊声,求救声••••••
冰曜抬手将琴音抚平,冰眸满是不耐,却又似想到什么,叹息一声,还是起身向混乱的地方走去。
瞥了眼阴霾的天空,轻轻摇了摇头【还真不是个好日子呐,不过•••••••】眼前浮现出织梦的笑颜【若你还在,估计会闹着我去凑热闹吧••••••】
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回应,冰曜也并不期望会有人回答。
【可我去了,你又会说我多管闲事了吧•••••••】
银色的长发随着步伐摇曳起伏,闪烁着幽冷的光。
混乱的地方离他那里本就不远,不多时便已到达。
冰冷的杀气瞬间扩散,混乱的场面持续只到了冰曜的出现,所有人看着那个从竹林深处走来的身影,震慑于他庞大的杀气和冰冷的俊颜,场面瞬息变得落针可闻。
【滚】
森寒的声音招示着主人的不耐,冰眸一撇,连一秒都懒的投注到那一群人身上,只是对中间的人关注稍稍多看了几眼。
中间的人,也就是被追杀的那几个,除了抱着尸体哭泣的人以外,其他所有的人在看到冰曜看过来的时候都纷纷低下头,莫敢与其对视。
啧,竟然如此胆小,冰曜不禁思考救下他们是否值得,虽然这不会费自己什么功夫。
他也不想想,这些人都是普通人,不可能对他身上的寒气免疫,而且他的心情还不好,降温程度大大增加,更何况他故意散发出的那一丝杀气。这些人没软到就已经很不错了,毕竟不是谁都能像织梦那样对他堪比冷气机的寒气免疫。
不过他也就是想想,毕竟做事半途而废可不是他的风格。
此时那些追杀者才回过神来,看着散发着足以将人冻僵的寒气的冰曜,虽然惧怕,但仗着人多,鼓足勇气冲了上来,但不听劝告••••••好吧虽然冰曜只说了一个字,但哪也算劝告不是,虽然语气轻蔑了点,态度恶劣了点,目中无人了点••••额•••但他毕竟没有上去就把那些杂碎扇飞,更何况还正赶上人家心情不好的时候呢。
所以说,不听劝告的后就是变成冰雕被冰曜一袖子抽飞了。
你问他们怎么样了?这个嘛,他们会落到哪里就不知道了,不过被冻成冰的人被那么一摔••••虽然冰曜已经放缓了力道,不过最少都得摔吐血吧,严重的估计会残废?
虽然冰曜残忍了点,不过换你在心情正不好的时候被人打扰,想必来人的后果也好不到那里去吧,况且没有要他们的性命,这对冰曜来说,已经是宽容的了。
毕竟,对于这些人,冰曜并没有什么感情,对于他来说只是陌生人而已,对救下来的人也是,救他们,不过是因为被吵的烦了而已。
所以说,惹谁都好就是不能惹冰曜,熟悉的人他一般不会对你动手但他可以持续给你降温,我想就算是三伏天你也受不了吧。不熟悉不认识的人对他来说就完全没有顾忌了,对他来说那些人可并不比一株冷梅来的珍贵。
冰曜处理完那些追杀者之后转过头来,看着这些被救下的人,只见那些人的眼神从被救的感激到惊惧最后变成了现在的惧怕敌视,冰曜了然,恐怕是将他当成了妖魔了吧,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么••••••
冰曜不屑的嗤笑,冰眸鄙夷。这就是人性,不过,自己不就确实是妖魔么,活了上万年的自己都不算是妖魔的话,谁还算是?
左右没有想过要求什么回报,况且在见到他的能力之后,这些人恐怕只剩下恐惧猜忌等一些负面情绪了,既如此,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正想到这,眼角却瞥到那哭泣的身影上。
看到自己望过来,那人竟抬起了头,直直的望进冰曜的眼中。她的眼里••••竟然没有一丝的恐惧猜忌敌视等情绪,只有纯然的感激与悲伤。
那竟是个极貌美的女子,她怀中搂着的,应该就是她的爱人了吧,不然不会到这时都不放开。
可惜,她怀中的男子早已死去多时。
望着冰曜的她眼中不曾停止流出的泪水,那泪水竟已带着丝丝鲜红,竟是要哭出了血泪。抱着尸体的她依在另一个年轻男子的怀里,看样子应该是他的弟弟吧,跟她有八分相似的脸上是尚未褪尽的稚嫩和痛苦,一样泪流满面。但他的眸子里有着复仇的火焰和对我的感激,虽然也有些微的惧怕,但也算是非常难得的了。
自己很少这么仔细的观察人,这次更是两个人,只因他们的眼中并没有那些理应出现的负面情绪,不禁被勾起了一点好奇心。
【谢谢】
那个女子说着,好像想要起来行礼,却又舍不得放下怀中的尸体,犹豫不决间,冰曜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必•••••】说完,看她还想说话的样子,心中一动,继续说道【我救你们只是顺便,因为你们搅扰了我的安静,我才出来看一下,所以不必谢我】
听见我这么说道,周围人眼中那一丝丝感激消失殆尽,看向我的目光里敌意更甚。哼,虽然我不在乎,也了解这就是人的劣根性,但看到他们这种表现,却也不禁冷哼一声,那些人顿时噤若寒蝉。
那女子看到那些人的表现想要说些什么,张了张口,最终只是叹息一声。
半晌,女子清幽的声音复又响起,带着压抑的,由哭泣引起的哽咽,脸上的泪水毫不停歇,由于过度的哭泣,眼泪从带着血丝的泪水变为鲜红的血水,滴落到她淡绿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不,你救了大家,救了我弟弟,我••••••】
抬手阻止了她继续说下去,她后面的话我早已猜到,其实她说的这些毫无意义,不仅我不在乎,这更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啧,自己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一个不相干的人了?真是莫名其妙。不过,看着她脸上那行血泪和衣襟上的血渍,不禁心中一动,眸光暗了暗。
她,应该很爱她的相公吧•••••••
看她还想说什么的样子,我摆手制止她说话,就这么看着她,而她也毫不避讳的看着我的眼睛,眼里,是持续流出的血泪。
就在他弟弟快要把我当成登徒子的时候,我才慢悠悠的开口,带着一丝不解。
【为什么要哭呢••••••••】
看着她眼中闪过的惊讶,我知道自己问的突兀而荒谬,可这确实是我想知道的,既然她这么爱她的相公,为什么不去陪他呢?
她看着我,沉默了一会,眼中忽然闪过了了然,我并不知道他了解了什么,正在这时,她开了口,嗓音沙哑。
【因为•••••】
【因为我姐夫死了,我姐姐不应该哭么?!】旁边的少年搂紧了怀中的姐姐,愤然开口,对冰曜揭人伤疤的举动非常不满。
刚想开口的冰曜,就听见女子带着歉意的声音。
【抱歉,恩公,舍弟年纪尚小,无礼之处,还望海涵。】
摆摆手示意无事,冰曜稍稍犹豫了一下,就继续说道。
【你很爱你的相公。】肯定的语气,这是任谁都看的出来的吧。
女子微楞,不明白冰曜到底要问什么,但回答确是异常坚定。
【是的】似是害羞,耳根微红,却没有一丝犹豫,血色的泪水流淌的更快了。
【既如此,为何不与他共赴黄泉?】想到什么班,冰曜一声轻叹【独留你在这人世间,孤苦伶仃,偷生於世,独尝思念孤寂之苦】说道最后,冰曜的声音已是轻得,仅有自己一人听到。
女子闻言一怔,眸子里却浮现出了光彩,不若刚刚那般死寂。转过头看着弟弟,似在犹豫。
【一派胡言!】
那女子的弟弟瞪着冰曜,双目要喷出火来似的,若不是要扶着姐姐恐怕就要冲上去了吧。
【我姐和你无冤无仇,刚刚你还救了大伙一命,现在为何反过来要要我姐的性命?!竟然教唆我姐自杀,要死你自己去死!】说道最后很不能把他姐姐放下跑过去打冰曜几拳,却被自家姐姐拉住了。
【小弟,不得无礼!】
不舍的看了几眼自家弟弟,女子的眼中已是一片坚定。
【大人所说,奴家不是没有想到,只是不舍得家弟。不过既然家弟业已成年,理应自立门户,今后也不用奴家来看护了,大人所说正合奴家所想,不过若不是大人说出来,奴家恐怕还会犹豫些时,奴家再次感谢大人救奴家满门之恩。奴家不想要相公久等,届时就要追随相公,】说着不舍的又看了几眼弟弟,似有些犹豫,最后咬牙说道
【若大人有闲暇的话,奴家恳请大人关照一下家弟,不需要大人如何看护,只希望能保住家弟和满门的性命,奴家知道此要求已是过分之极,恳请大人能够答应奴家这个请求,让奴家也可以安心的去见相公了】
只见她将丈夫的尸体轻轻放下,推开了弟弟的搀扶就要跪下。一挥手,将她定住不让她跪下,这个女子,好深的心思。
不过•••••答应她也无妨,刚要开口,就听见她弟弟的怒吼以及迎面而来的拳头。
侧身躲过,罡风刮飞了几缕银发,看了也算是个内家高手了。随手将他定在了那里,任由他在那不停的怒吼,自己看向了那个女子。
【夫人好心计,莫不是在要挟我?】看着她的慌乱,冰曜敛了敛眸,接着说道【其实答应你也并无不可,不过】顿了顿,看着她期待的眼神【我只能确保,在这片雪原,他们是安全的,出了这里,我不会在管他们死活】
看着她惊喜的表情,心中暗叹,自己什么时候这么心软了?又不禁想到某个框了自己的家伙,那个家伙,看你回来怎么收拾你。
眼中的光采渐渐泯灭,皱了皱眉,他估计在某个角落偷笑吧,嘲笑我这个被框了这么多次仍不知悔改的家伙。
思绪渐飞渐远,却陡然听到一阵悲恸的痛哭,回过神来,就看到那个女子的弟弟在狂喊着不要,而那个女子,正和她的那些家人,抢夺着一把钢刀,不过毕竟是一女子,周围都是些男人,自然抢夺不过。
看到我看过去,那些人的动作微微一僵,只有那个女子的弟弟,保持着被我定住的姿势,对我破口大骂。
【为什么要我姐姐死?!为什么!要死的话你怎么不去!?像你这样的人怎么会了解想活都活不下去的痛苦?!】
闻言冰曜受颤了颤,眸子突然微微睁大,却又倏地眯起。
忍耐般握紧了的拳头,却听到他接下来的话而颤抖。
【你这样的人,一看就是没有尝过失去的滋味,事事顺心的你,怎么会了解失去重要的人的痛苦?!】
颤抖的手狠狠的攥了一下,就松了开来。本应发作的冰曜突然沉寂了下来,这个人安静的站在那里,任由男人在那里怒骂叫嚷。身周的气息混乱而狂暴,却又极力压抑着,直至爆发。
随手解开男人的束缚,在他扑上来的时候猛的一拳,狠狠的将他打飞了出去。
【谁想活都活不下去?!你吗?!】手指微微颤抖,待男人过来的时候又补上一拳【你说我没有尝过失去的痛苦?!】冰曜全身都轻颤着,从未有过的愤怒袭击着他的脑海,一挥袖将男人抽的更远。
【你说我没有尝过失去的痛苦,你又怎么了解想死都死不了的痛苦?】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恍惚中,竟然将男人当成了织梦。
【是谁说的?!生不同生,死必同死,黄泉路上,有说有笑,总好过我一个人孤苦伶仃,偷生於世!】
嘶声力竭的喊着,卷起狂风将地上的人带到自己的身边,抬手就对着他的脸庞抽了下去,直接将他抽除老远,低头咳血。
【可是你呢,你现在在哪里?!你说五十年后在这里相见,可是你让我等了多少个五十年?!】
所有人惊惧的看着发了狂的冰曜,包括正在抢刀的那个女子。眼看自家弟弟被冰曜这么狠打,惊骇的她赶忙将弟弟扶到冰曜的攻击范围之外,心疼的看着他满身的伤痕。
冰曜却并不理会那些人的动作,似是发泄了出来,混乱的气息逐渐平复,人也渐渐安静下来。
【你可知,这梅林都为我所栽种,你又是否知道,等在这里的我,数了多少次落梅?】
【织梦,以往你所说之话,可有半句是真?】
直到感觉到冰曜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缓,众人才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这时候所有人才有时间诧异冰曜所说的话,只不过大家惊讶的事情有所不同罢了。
被打的人除了吐了几口血外倒是没什么事,姐弟俩在笨也明白冰曜收敛了力道,否则伤也不会如此之轻了。
此时在愚笨的人也知道冰曜说的人不是他们了,也明白了为什么他认为女子跟随她夫君去黄泉的话更好。
他一个人,竟然在这里等待了那么久••••••
明白是明白了,不过姐弟俩也唯有相视苦笑了,白白挨了一顿打,唉。
情绪渐渐平复的冰曜看着被自己殴打出来的猪头,默然半晌,轻道了声抱歉,转身便走,曳地的银发随着走动摇曳,为那单薄的背影,添了几分沧桑。
直到身影快消失的时候,陡然停下了脚步,半晌,声音远远的传了过来。
【死在一起,有时候也是一种幸福•••••】
说罢,复又迈步,渐渐的,那对姐弟再也看不到那个孤单的背影。
天地间,只余一声幽幽的叹息。
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来入梦,如今怕听淋铃曲,只一声,愁万种。思重重,念重重,旧欢新恨如潮涌,碧落黄泉无消息,料人间天上,再也难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