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洞房夜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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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月皎这一躺，再睁开眼的时候外边的天已经暗了下来。窗外夜色浓郁，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好在没人发现她偷懒这回事。
徐月皎睡足一觉，觉得精神好多了不少。举过双手伸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腰，活动开被桂圆红枣压麻的身子。
肚子适时的响出一声抗议，她瞥着眉咂咂嘴。从白天一直到现在，徐月皎确实粒米未沾，尚在徐府里时，她就是五谷周正，三餐饭吃的准时。现在这情况的的确确是饿的狠了。
喜桌上摆着几碟子糕点，糕点虽然已经凉了，但胜在小巧精致。糕点面上还铺着一层细小微黄的桂花碎，吸一口气，桂花清香钻进鼻子里令徐月皎十分的心旷神怡。
被香味吸引住，徐月皎一双眸子都弯成了月牙状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动作有些粗鲁的拈起几块快速塞进嘴里，大快朵颐起来。
糕点吃多了总归是有些噎人。喜桌上还摆放着一个青花瓷的壶，徐月皎拿起壶凑在鼻下轻轻嗅了一息。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她向来不喜欢酒的味道，也不希望再睡一觉。于是颇有些嫌弃，脑袋往一旁偏了偏，把酒壶推的离自己远些。四处又望了望，却见这屋子里除了这一壶就没有别的茶水了。
徐月皎些许无奈，只好拍拍胸自己给自己顺平了气。
好吧，没茶就没茶吧。
勉强填饱肚子之后，徐月皎回到床上继续坐好。只不过头上没了红纱，她觉得头纱碍事，便把它从金莲宝冠上拽了下来随手丢到一边。自个魇足的舔舔嘴唇，双手撑在床上悠闲晃起腿来，过长的裙脚则随着两条腿的晃动贴在地面上拖来拖去，不一会就沾上了层薄灰。
锦阳镇的老辈说，女子的嫁衣越长，以后夫妇两的日子也会更长。宁可信其有，不信其无。她阿娘祖祖辈辈都住在锦阳镇，是个地地道道锦阳妇人。按着习俗也给她置办了这一身裙摆长到都能托扫地上的尘灰的嫁衣，徐家非大富大贵，却在徐月皎的嫁衣上花了诸多心思，衣裳料子都是用上好的靖西云锦，请了镇上最好的绣娘来绣制。
又过了几刻钟，门外忽然传来急匆匆的步子声，随即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走进来一个看着三四十岁的嬷嬷，嬷嬷的脸上挂着些惊喜的神情。她抬头看向徐月皎时，那脸上的惊喜转眼又沾了些许惊慌失措。她快步迈到徐月皎身前风风火火的替她抚平衣角重整好衣衫，嘴里不住的惊呼道：“哎呦我的少夫人阿，怎么自己把头纱取了？！赶快些戴上，待会要是被少爷看到了就不吉利了。”
拾起地上的头纱就往徐月皎头上盖，徐月皎扶了一把头上有些松动的金莲宝冠，抬眼看着她。
“少爷要来了？”
“可不是吗，马上就要走到甘棠院来了。”
给徐月皎盖好头巾后，嬷嬷满意的上下打量起徐月皎来，但越看越觉得还差些什么似的。目光一瞬扫到徐月皎空空的手掌心。猛地一拍脑门，转身又风风火火的出去取了几根红绳进来放在徐月皎的手上。
自己年事大糊涂了，居然把少夫人要给少爷绑的红绳忘记了！
徐月皎和嬷嬷这边动作刚停下来，外边许多男男女女的声音就随着杂乱却有序的脚步声如潮水般哗哗涌入甘棠院内，朝着内房的方向。
原先在拜堂的时候，徐月皎还不觉得紧张，现在听见隔着门愈来愈近的热闹动静后，不禁挺起腰背坐端正起来，不自主的握紧了手里的红绳。
一颗心忽然就提到了嗓子眼。
徐月皎轻轻唤了一声：“嬷嬷。”
嬷嬷闻见徐月皎的声音，以为徐月皎是想到第一次要见到自己的夫婿而紧张无措。于是转过身又为徐月皎整理了一下头巾，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温声安慰她道：“少夫人莫要紧张，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
那热闹声不知为何忽然止步于门外，几个眨眼间过去了，徐月皎却久久没听见木门被推开的声响。不禁疑惑，想稍微撩起一点头纱探探外面的情况时，手被身旁的嬷嬷给轻轻拍了下去。
门外似乎是有人在说话，原本热闹声渐渐弱了下去。徐月皎本也想听听那人在说些什么，可盖着头纱听不大真切，只隐隐约约听见几个散碎字眼，左右还是凑不齐一句话。
木门依旧没有动静，徐月皎开始上下飞快跳动的一颗心也慢慢平息不少。但一直正经端坐着总归是有些累人的，她想放松一会，奈何嬷嬷在身侧老是拍她肩背提醒她。
一盏茶水的时间，外头的热闹似乎散开了，不知是谁打趣了一句：“得，看来杨少夫人的花容月貌咱们今晚是瞧不到喽。”
那人说的极大声，话也飞进屋内徐月皎的耳朵里，她挑起眉梢，倒是觉得有几分好笑。
若是外面那些人得见到她的容颜的话，只怕会失望到噤声吧。
她才没有什么花容月貌。
相反，她相貌平平，是个普通到即便把她丢到人堆里也不会有人注意到的女子。全身上下除了性子好些，其余的便也没什么突出的地方了。
正是因为她长得普通，已经过弃笈一年余了都没有人上门提亲。
对门与她一道弃笈的郭若柳都已经有好几户人家上门提过亲。
而她！
没有，一户都没有！！
天可怜见。
同住在对门，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先前媒婆也给她说了几门亲事，但在双方见过面之后，对方都因她面貌长得实在是太过普通为由而惨烈收场。
遥望世间，怎一惨字了得。
锦阳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徐月皎找不到夫家这事不过三两个月便已经悉数传尽了锦阳镇，添进了各家各户吃饱喝足后的饭后谈资里。
一回两回，次数多了。徐月皎认命了，要求从正常的男子直直降到了还活着的男子。
徐月皎一直都是个知足知止的性子。却没料到在找夫婿这事上，知足却不管用了。
适逢杨府刚好传出风声有意要给自家的盲眼少爷娶位夫人，媒婆得了消息立马就想到了徐月皎。
那会子徐月皎前脚因为被相亲对象镇南边的屠牛户赵铁牛婉拒了而心如死灰。后脚媒婆上门就给她说了这门事，媒婆在她和徐夫人面前把杨府吹的天花乱坠的，先说杨少爷眼盲但却是一个心性温柔的男子，杨府里的人也都是良善之辈，还说徐月皎嫁过去了定能安稳一生等云云。徐夫人起初从一开始的皱着眉头到后面慢慢舒展开来，似乎也被说的有些动容。
徐月皎倒是不在意，瞎就瞎吧，但好歹也是一个男人，还是一个皮相好的男人！
况且，锦阳镇里估计也没有什么正常人家会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一个瞎子，除了她自己。
媒婆把这个消息又回去告诉给了杨夫人，杨夫人第二日就给她娘下了拜帖。等到徐夫人晚间从杨府回来时，不知杨夫人和她说了些什么，徐夫人整个人都人逢喜事精神爽，笑得像朵娇花似的，手里还拿着封杨府下的聘书，这门亲事就算是结下了。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徐月皎蓦的回神。她先是听见身旁的嬷嬷说：“小少爷。”随之竹杖一下一下敲在地面的声音突兀响起，耳畔又是一阵衣料摩挲声，嬷嬷早已如风般快步走到那人身边扶着他，引着走到徐月皎的身边。
徐月皎只觉得身侧一重。
这时，嬷嬷开口问：“小少爷，刚刚那群人...”
“无非是些想闹洞房的宾客罢了。”杨宴朝笑着道。
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磁性。许是沾着笑意的缘故，一时间就像裹挟在阳春三月里的微风。
“原是这般。”嬷嬷若有所思，对他福了福身：“那老奴便也退下了，此日良辰好景，就不耽误少爷少夫人的喜事啦。”
语罢，又如风一般离开了。
真是个如风一般的嬷嬷。
嬷嬷离开后，房里就只剩下徐月皎，杨宴朝二人。霎时房间里的安静极了，案上燃着的红烛灯花时不时噼啪两声，像是在提醒二人，谁也没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
徐月皎不敢转头去看杨宴朝，直挺挺的僵坐在床榻的边上，也不能完全说是坐。她现在的坐姿怎么说都很尴尬，全靠一双腿支撑着也不敢乱动，生怕一个没站稳往前栽。
杨宴朝也没有动静，他如老僧入定般，坐姿比徐月皎端正不少双手静静的平放在腿上，盲杖则倚靠在他身侧不远处，此时他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睁着一双涣散的眼珠子直直看向前方。
好几个眨眼过去，徐月皎实在是站不住了。
她先是扭着身子往后坐了一些，待到自己寻好了一个舒服点的位置后，她才带了些试探的唤了他一声。
“杨少爷？”
“嗯？”杨宴朝眼睫微动，从老僧入定中抽回身来，侧着的脸慢慢转过来看向身边的徐月皎。
徐月皎舔了舔唇，小声问道：“我们，还要这样坐多久？”
“抱歉娘子。”杨宴朝默了一瞬，温柔道：“我有些不记得后面的流程了，刚刚在回忆所以出了些神。”
他好温柔，不过……
娘子？
徐月皎惊了。
原来对方已经进入身份了嘛！
徐月皎忙问：“是忘记了哪步流程？”
杨宴朝沉吟了片刻：“到底是先喝合卺酒呢还是先给娘子戴红绳呢？”
徐月皎:“……”
她有些迷茫，这个问题她也不知道。成亲前她偷懒并没有仔细读完阿娘给的那本流程册子。
“我觉得还是先揭盖头比较好，后面的你喜欢哪个，就哪个先吧。”于是她一本正经的胡诌道。
杨宴朝听完一下子顿悟:“娘子说的是。”
他微微朝徐月皎这边倾下一点身子，随后双手缓缓伸到她身前，小心翼翼地摸到头纱的一点边角然后动作轻柔的把它撩了起来放在一边。
徐月皎没了红纱遮挡，视线豁然清明了不少，目之所及间一下子恢复了颜色。
再也不用隔着雾蒙蒙的红纱看东西的感觉真好。
与此同时她也看着自己面前被放大的一张俊脸狠狠的愣住了。
真的就是狠狠的愣住了！
她两的距离近的就连杨宴朝脸上细小的毛孔都清晰可见。那张脸五官精细，鼻梁高挺，嘴角微微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妥妥的唇红齿白少年郎。
杨宴朝在微笑，笑容就如同三月春的和煦暖阳，七月夏的清甜糖水一般，惹得徐月皎那叫一个心驰神往。
忽然想吃她家旁边糖水摊子卖的桂花糖水了......
徐月皎偷偷咽了把口水。
好帅，也好赚！
她先前为了相亲也算阅人无数了，却从未在锦阳镇见过比他还要好看的人，也许不止在锦阳镇，怕是整个靖西都无人能比的过他吧。
徐月皎心里一颗为美男生，为美男死，为美男瓜瓜撞大墙的心脏早就已经激动的都快要飞出嗓子眼了。
徐月皎津津有味地品尝着这张俊脸，视线落在了他的一双眼睛上。
杨宴朝的眼睛生的倒是很奇怪，一对眼瞳呈出来的颜色是青雾色，眼神浑浊无光，此刻正对着徐她一动不动。
徐月皎为他感到些遗憾与不甘。
只能说老天也太公平了。
杨宴朝长了一张帅到惨绝人寰的脸，可惜眼睛看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洞房夜话（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