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part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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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个没有阳光的早晨，阴冷昏暗。乔天和路灵灵在这样的废墟世界里已经度过了将近十天，也就是说今天是2012年的最后一天，除夕。
在这过去的十天中，路灵灵总是尽自己最大的力量去生存，她喊她笑她说，她彷佛一个活脱脱的精灵，让人忘记世界末日的现实。但是，乔天知道她并不如表面上坚强快乐。每逢夜深人静，他俩都钻回被窝时，他总能听到路灵灵细微的抽泣声，她的被窝里泛出白光，很微弱，很短暂，他知道那是路灵灵的手机屏幕。
路灵灵在湖边洗澡完毕往回走时，她小心翼翼地掏出手机。现在的她最缺的是时间，最不缺的也是时间，所以她每天总会有一段时间用来对手机发呆。自从来到2012年后，她每个晚上都打开手机看着里面的全家福流眼泪，然后才能安然入睡。她为了能给手机省电，白天关机，晚上才开半个小时。她也曾试过拨电话回家，但是永远是没人接听的忙音。于是，每天晚上的半个小时就是她的生命支柱，是她能生存下去的唯一寄托。饶是她再乐天知命，一个年轻的女孩不可能不想家的。她的命运何其无辜，在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世界中挣扎存活，到头来也无法避免死神的夺魂刀。她想一死了之，但传统观念上的求生意志让她苦苦挣扎。在这里，她无依无靠，唯有寂寞和孤独伴她长眠。
人生如斯，不可谓不悲哀。
尢是今天除夕夜，晚饭时间，路灵灵提议说：“咱们今天吃蛋糕好不？”
“好。”乔天点头同意。
今夜除夕，明早已是另一年头，然而依旧没有阳光没有希望；
新年，只意味着他们又向死亡迈进了一步。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过去种种仿若前尘旧梦，如昔热闹独留梦中，
今夕何夕，诚惶诚恐。
这是人生中最后的除夕，最后的新年。
路灵灵捧着一个小蛋糕认真地吃着，偶尔又傻傻地笑着，乔天看她今天情绪特别有问题，不禁皱皱眉头。
她倒是不甚在意，还自言自语地说：“我有好多的愿望，可是现在一个都实现不了了。有没有一个能赶紧实现的愿望呢？唉，想不到啊想不到……”她边说边抓抓蓬乱的头发，“早知道以前就别老宅在家里，多陪爸妈逛街就好了……不过没有认真读书倒是做对了，啧啧，读再多书都没用，尘归尘，土归土，世界很荒芜……”
乔天觉得她很不对劲，不过听她喃喃发出的话语只是以为她又在发泄末日感慨罢了。是啊，他们俩人一直都在感慨，感慨人生，感慨生命，感慨命运，时间那么不值钱，可他们早已挥霍不起，所以干脆放弃，自怨自艾也算是一种心灵慰藉。
吃完蛋糕，路灵灵突然乐呵着跟乔天说：“诶，以前有个同学问我，如果世界末日到了，你可以救一个人，你想救谁？”
乔天楞了楞，这问题——很讽刺。他说：“你怎么答？”
“嗯……有个男同学说他想救一个女人。”路灵灵笑笑，继续说，“有个女同学说她想救一个孕妇……然后我说我想救我爸妈。”
乔天看看她，说：“不是只能救一个吗？”
“是啊，所以我的回答被人鄙视了！”路灵灵蹙起眉头，然后又舒展开，“但我现在觉得，真要到世界末日，只剩我一人，即使我有能力，我也谁都不救，我宁愿自杀。”
她的话那么平静，那么寂寞，是那个乐天知命的女孩说出来的吗？这十天的的末日生活给她的精神带来了怎样的变化？再强悍的神经也禁不住死亡的恐慌而磨损折断，再不屈的性格也抵挡不住现实的压迫而屈膝忍让。
人类，其实很怕死。
“那你呢？你怎么选择？”路灵灵问。
“我……我想自杀。这世界太寂寞了，没有任何人，只有自己，长期这么生存，不想死都很难。”乔天的眼神很空洞，他望着虚无的前方，彷佛在走一条不见尽头的隧道，漆黑无声。
“嗯……死的时候没有人在身边，其实也很寂寞。如果咱们谁先死了，说不定还是种幸福呢。”路灵灵弯起嘴角，透出些许无奈。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也会思考这种问题，那么深奥，那么神秘，那么遥不可及。
害怕死亡，又渴望先死，
追求生存，又无力维生。
命运，让人止步不前，
时光，只存于指缝间。
路灵灵只觉得脑袋中打了个大大的死结，自己深陷一团迷宫中，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甩甩头发，说：“我先睡了。”然后便钻进被窝中。
乔天盯着她的背影，火光下，他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不发一语。
午夜时分，寒气愈发逼人。
乔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今夜，他听到了路灵灵不同于平时的哭泣声，不是隐忍不发的啜泣，而是清晰的哭喊。他心一惊，忙坐起身看向隔壁的桌子，被窝里俨然没人。他翻身下地，披上一件外套往声源处寻去。
来到餐厅门外，他看见路灵灵一个人蜷缩着坐在地上，身体微微地颤抖，孤寂凄然。他走近，坐在她身旁，盯着她满脸泪痕的脸，微叹一口气，他以为他们都习惯了等死的命运，其实不然。乔天把外套披在路灵灵的肩上，俩人相依，这是末日里最安全的姿势。
“你今天很不对劲。”乔天说。
“现在已经是2013年1月1日了。”路灵灵说。她看过小闹钟，现在是凌晨3点左右。
“嗯，新年快乐。”
“乔天，我的手机没电了，我永远永远都见不到我爸妈了……呜哇哇哇哇哇……我真的永远远离2010年了，我的世界不要我了，我跟他们什么联系都不剩了……呜哇哇哇……为什么要现在没电？！我真的很想见爸妈，我很想他们，我怕死，我不想死啊……”路灵灵终于忍不住大声地哭喊，她趴在乔天的肩膀上，使劲地抓着他的衣袖，放声发泄。
一个不属于她的世界，一个无法逃脱的命运，一条不值一钱的生命。她那么渺小，那么平凡，她就是上天的玩物，捏在手指间，瞬间魂飞湮灭，但时辰未到，她又不敢轻举妄动，想生存，求生存，卑躬屈膝，如是而已。
乔天轻拍她的后背，温柔而安静，他给她依靠，给她安慰，这是末日世界里，他唯一能给她的了，也是唯有他才能给她。
生命如此卑微，相依相靠摄取余生最后的温暖，奢侈又简单。他们是从天堂到地狱的人，独独不属于人间，生命，总是天地间的匆匆过客，瞬间即逝，芳踪难寻。
哭累了，路灵灵趴在乔天的肩头上休息，她闭着眼睛，双手依然紧紧地抓住乔天的衣袖。她说：“乔天，跟我说句生日快乐，好不好？”
乔天一愣，原来今天还是她的生日？怪不得她不同于平常，怪不得她晚饭的时候想吃蛋糕，怪不得她那么敏感。生辰在新年的第一天，本是双喜临门，但此情此景，只能悲伤加倍。是生不逢时，还是造物弄人？21年前的今天，她呱呱坠地，生命如此鲜活，充满朝气；哪晓得在毫无预警之时，早已天崩地裂，生存于天地之间却成为了一件极其讽刺的事。
“happy birthday to you ,
happy birthday to you ,
happy birthday to 灵灵,
happy birthday to you
………… ”
乔天轻轻地哼着生日歌，他一手抱着路灵灵，一手随着歌声的节奏轻拍在她背上。那歌声轻柔缠绵，像柔软的丝绸缠在身上，像馨香的花朵抵于鼻尖，像甜腻的糖果置于齿间。路灵灵渐渐放松身体，她不再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袖，而是手指随着歌声轻点在乔天的手臂上。
她慢慢撑起身体，凝视着乔天的眼睛，问：“乔天，你什么时候生日？”
乔天身体一僵，透过她的粗框眼镜望向那双精灵的眸子，喃喃地回答：“我、我忘记了。”太久了，所以忘记了。
路灵灵敛敛眉：“忘记了？连生日都可以忘吗？”
“嗯，真的不记得了。”
路灵灵突然觉得乔天很可怜，连生日都不记得，难道他以前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即使是以前发生过什么事，现在追究也无意义了，这个世界已经不剩下任何有意义的事情了。于是，她说：“和我一起过生日吧，今天也是你的生日，好不好？”
乔天注视着路灵灵那双精灵的眸子，那么纯真无害，他笑：“好啊，以后我就是1月1日生日，新年的第一天生日。”
路灵灵也笑了，说：“嗯，生日快乐。不过，没有以后了，今天是我们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了。”
乔天黯然，但很快又恢复了情绪。他点点路灵灵的鼻子，说：“姑奶奶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去捡捡。”
路灵灵翻翻白眼，他们果然是共产主义下的乞丐……礼物吗？现在的她还有资格要礼物吗？她想着现在还有什么愿望是可以赶紧实现的。可她转念一想，不对呀，今天也是乔天生日，所以她说：“那你想要什么礼物？”
乔天又楞住了，他发觉路灵灵很有办法让他无语。从来没有人问他要什么礼物，只有人向他索要礼物。乔天哈哈大笑起来，说：“你姑奶奶想要的礼物就是我想要的礼物，成不？”
路灵灵顿觉不好意思，脸红了红，说：“本姑娘长这么大都没谈过恋爱，现在世界就剩你一男人了，我好歹要了你，你愿意不？”路灵灵摸摸鼻子，这真的是勉为其难了。现下能实现的愿望就只有这个了吧。
乔天看着路灵灵，有点哭笑不得，这丫头真狠啊，把他当礼物要去了？“成啊，我愿意，反正世界就剩你一女人了，啧啧，啃了就啃了吧。”乔天嘴上不饶人。
路灵灵往他肩上捶了一拳，哼，反正世界就剩他们这一男一女了，谁占谁便宜都说不定呢！老娘我就是要趁在有限的时日里赶紧好好谈场恋爱，即使仓促也不留遗憾，最重要的是不要寂寞。想罢，路灵灵从衣服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在地上，用泥土盖住，彷佛祭奠一般，双手合十，沉沉地凝望那片埋葬了手机的泥土，庄严而肃穆。
乔天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他明白路灵灵在祭奠过往，祭奠前世，她不同于他，她是穿越而来即将死在末日的人，她有资格不甘，有资格伤感，她的泪水是那么理所当然。然而此刻，她就像视死如归的战士，斩断一切情缘孽障，昂首迈向死亡。她如此坚决地面对已知的余生，究竟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不得不妥协，还是因为求生的意志而让她在这末日里期待奇迹？
这该死的命运。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part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