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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 ...

  •   【壹】
      七八个少女齐排站着,那管家大略瞅了瞅,便指着挽素道:“就这个吧,模样整齐,瞧着是个乖巧的丫头。”
      牙婆赔笑议好了价,又道:“刘管家,毕竟是我这出的人,我给她交待一二可好?”刘管家应了,牙婆便将她一扯,走出几步,低声道:“照理说,你是被退回的人,应直接卖给勾栏吃吃苦头,但你爹与我同乡,先前哭得鼻涕眼泪混着流,求我莫推你上那不归路。我老婆子虽做着你来我往的买卖,但也不是铁心石肠的人,这番算是尽了仁义,你若再那般给我惹事毁我招牌,到时可莫怪我。”
      挽素听了,不由想着自己老父涕泪横流的模样,心中恸然。牙婆见她不语,却当她耍倔,往她臂上一拧,恨声道:“真真不识好赖。你的卖身契可在我手上呢,莫给我使小性儿。本朝律例,女子入奴隐姓,寻常妇人都是什么张李氏周吴氏,可你入了奴籍没了姓儿,连人都嫁不了,还拿个什么架子装个什么清高!那杨令尹瞧上你,你从了也便是了,若讨他欢心收了房,可不一辈子衣食无忧。偏你装什么贞洁烈女,我呸!”
      说了这许多话,牙婆等着她应腔,却见她怯生生地低着头,又是一拧,“你是被喂了哑药是怎的?”挽素不躲,只垂首答了句:“再不会了。”牙婆冷哼:“万花楼的许妈妈正让我带些姑娘给她相呢。”
      牙婆走后,刘管家又细细地将她打量了一番,问道:“叫什么名字?”
      她声音很低:“挽素。”
      刘管家手一抖,问:“哪个‘挽素’?”
      她声如蚊呐:“‘手免’挽……素白的‘素’……”
      管家这才“唔”了一声,笑道:“你不需如此拘束,我不过随口问问。想你以前也吃过不少苦,以后安心呆在这,必不会短了你的衣食。宅子里的仆从皆是好相与的性子,也不是促狭的主子,你守本分便好,有事了来同我说,我还是能做些小主的。”
      挽素眼圈一红,生生忍了泪意,“多谢管家,挽素以后一定安守本分,尽心伺候主子。”
      “哎呀,还没带你去见少爷。”
      刘管家打头领路,左拐右拐向内院去,闲话问:“听你说话像是念过书的?”
      “认得几个字。”
      “甚好,往后帮少爷整理书房倒也方便。”
      言语间已入了小院。方才所过外院皆种着当时的花树,缤纷动人,却见这小院透着死气,萧索寒意扑面而来,只伶仃的一棵桃树,也无叶也无花,好似一步之差,便从春日好风光过度到了砭骨深冬。挽素尚还诧异,管家已去敲了那朱漆镂空门,唤了声:“少爷。”
      屋里有人低低应了,管家便向她招手,然后推门而入。入眼的是书桌书柜,却不见人,偏了头往左边望,方看见屏风后人影绰绰,原来是卧在榻上。床帷用铜钩挂起,而钩子一旁的长命绺却已残了,胡乱地垂下,逶迤至地上。
      刘管家道:“少爷,今日买了新丫鬟。”
      那人声音清冷,如碎珠溅玉,只说了三个字:“晓得了。”
      如此便也不需再留,退出房,挽素这才发现,这房门竟正对这那株枯桃,怔然之间,管家道:“少爷喜静,你若无事便莫扰他。其余诸多事宜,流月会交代与你。”
      银宅只两个婢女,一个是她,一个便是流月。说来银宅十分清冷,婢女两人,小厮两人,不过平时事务甚少,倒也清省。流月不若宅子透出的安沉气息,却是个少年心性,活泼贪欢,见了她十分高兴,问长问短表情鲜活动人。不几日两人便熟识了,一起采买物什,缠针绣花,成日里形影不离。但伺候少爷的活计始终是流月在做,她对着那阴森小院一直心中惴惴,而少爷也不曾出过院子,若非有时见院中灯火隐隐彻夜通明,几乎要让人怀疑是否真有人住在其中。流月解释道:“少爷身子不好,性子也淡,平日都在屋内,极少出门。”
      如此,真正见到银少爷,已是一个月以后了。

      明月照中庭,流泻下来一地的清光,她倚在床上,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她记起小时候,爹爹教她识字,笑着说:“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我思忖着,认得几个字,多通些事理,总也是好的。”爹爹也是位生员,却因为人太过狷介,处处受人制压。后回了乡,弃文从商,士农工商,出雅入俗,这般算是一落至底。生意也没做好,遭了骗,爹爹成日郁郁不快,不想那年冬,娘亲难产,撒手人寰,爹爹大病了一场,后来给她取名为,挽素。
      一直到如今,她也想着,这般一命换一命,到底是不值的。
      起身下床,听得里侧的流月喃喃:“娘……”
      挽素怔了一下,叹了口气,为她掖好被子。
      轻手轻脚出了房,忽然听见丝竹之声,极清浅,时断时续,却隐隐透出穷冻之意。向那声音步步走去,仿佛白雪漫天,簌簌落下,触到颊上,却生似掉进心里,寸寸寒意升腾而起。
      近了,才发现琴声竟传自银少爷的院中。变徵调骤然曳过,声声分明,平地掠起巨浪千层,哀痛之气盖地铺天,是一种无所归依的落寞与绝望,碧阑干影,芙蓉秋水,都成云烟过往。衾凤冷,枕鸳孤,自此以后,行云流水,春色旻天,良辰好景终成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这首曲她是知道的,唤作《黄泉调》。
      其中道尽物是人非之感,言至凄凉哀怨之情,让人闻之恻然。但银少爷今日所奏情真意切,每一挥手弦上都仿佛血泪流淌,挽素听在耳中,只觉得心肺都吃疼起来。
      这般恍然听着,连入了院也不自知,墙角生了一簇新篁,在风中声响细细,好似附和。房里的琴声却倏地停了,戛然而止,连风也顿了一顿,万籁俱寂,剩那一缕残音袅袅远去。
      她宛如大梦初醒,惊得退后一步,正待出去,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寂静中听得尤为明显。
      银少爷好似玉树挺立,眉目五官俱属上乘,貌比檀郎。他立在门前,屋里没有点灯,背后是沉寂的黑暗,晓风尚凉,盈了他满袖,衣衫都被吹鼓起来,尽是空落落的风,显得身形异常单薄,仿佛寂寞独鸣的一只孤鹤,孑孑此生。
      “你是何人?”
      那声音清冷更比寒风,就像雪霰子打在脸上,又是疼,又是凉。
      敛了眉目,道:“我是管家新买的丫鬟。”
      少爷的脸凝琼似的光华,却在黑暗中透出刺白的颜色,半分血色也没有,半分表情也没有,他只是冷而淡地又问了一句:“叫个什么名字?”
      今夜的月本是极盛的,此刻忽然黑云压过,遮了头顶月影,霎时显得昏暗不明。
      “我叫挽素。”
      风带竹丛窸窣,如鸣佩环,一声急比一声,少爷的声音在其中显得有些模糊,却还是听见了,“哪个‘挽素’?”
      竟与刘管家疑问一般。
      她便也一般回答:“‘手免’挽,素白的‘素’。”
      黑云终于散了,二人重沐光华,银少爷望着她,眼中仿佛思绪万千,终道:“此名过于哀顽凄苦,加于女子怕是不佳,我给你改个名可好?”
      拒绝的话本已逼至喉咙,却苦笑着咽下。她什么都没有了,强留这个名字又有何用处。
      “听凭少爷吩咐。”
      银少爷眸光定定,忽然像是十分疲惫似的收回了目光,衣袖一挥便转身进了屋,但留两个字似秋风浮动,引出阵阵萧索。
      “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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