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谶王庙》支离山

2、小破庙02 山中精怪遍

　　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臼吾浅浅地闭上眼眸，深吸一口山间清气。
　　清冷的月光照在波动的溪流，反射出莹然的光，蛙鸣配合着蝼蛄的奏乐，点缀着蜻蜓的翅响，不时传来小鹿的呦呦、野牛的哞哞、豺狼的叫嚎，枝丫被风儿刮得一晃一晃，影子打在地上，惊醒了睡着的婴勺。
　　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这样的放松过了。
　　“庙爷爷！庙爷爷！”稚嫩的嗓音透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臼吾望去，只见庙门之外溪流水边，一株小树兴奋地抖着细枝。
　　“真的是庙爷爷！庙爷爷！您真的醒啦！”小树大喊道，“老头树舅舅！美叶树奶奶！高头树哥哥！你们快来看啊！”
　　臼吾好笑地摇了摇头：“你是哪家精怪，可认得我？”
　　小树哪和传说中的仙辈对过话，紧张兮兮而又十分惊喜地说：“我叫怀寝，庙爷爷安好！”
　　他话音刚落，周围树影缤纷，一个个听到声音的精怪也好奇地扯着脑袋张望着。
　　“庙爷爷！”
　　“庙爷爷！”
　　“那个就是庙爷爷吗？”
　　“哇！”
　　清朗的月色下，安宁不在，狼、兔、雀、虫、竹、花等各路精怪探头探脑。
　　兮兮索索，议论纷纷，活像是看到了什么万年难遇的稀罕物。
　　彼时一株巨树投下阴影，缓缓化成人形。
　　绿纱披肩，泪眸朱唇，云雾环绕，美不胜收。
　　溪水中猛然跃出一只大锦鲤，落到岸上便化成人。
　　金冠翡翠，彩衣流珠，风华绝世。
　　山石之上，银狐踏步而来，风吹浮动，巧笑盼盼，腰肢芊芊，皓月之姿。
　　一只赤红蜈蚣破土而出，顷刻间幻化，挺拔秀丽，儒雅偏偏。
　　青蛇、锦鼠、蓝蝶、斑豹……
　　臼吾有些苦恼，又有些好笑：“你们这是要办宴席吗？”
　　巨树美人盈盈躬身，泪眸闪烁，声似飘仙：“吾子冒犯，庙爷爷恕罪。”
　　臼吾轻笑：“今日这般，是我的过错了。”
　　巨树美人温婉颔首：“我乃绿姬，为白鸾山万青峰峰主，此番前来，拜见庙爷爷，庙爷爷安康。”
　　“绿姬仙子，我向来敬佩你，这讨人欢喜的本事着实厉害。”银狐调笑一句，身姿几个轻飘，也置身而来，俯下玉面，拜身柔声道，“妾身织昴，乃白栾山千秀峰峰主，见过庙爷爷。”
　　赤红蜈蚣儒雅一笑，行了个人间书生礼，道：“不才染俞子，当白栾山百毒峰峰主，拜见庙爷爷。”
　　一身彩衣流光的锦鲤上下打量臼吾许久，方才略一抱拳：“白栾山十涧峰峰主金易，参见庙爷爷。”
　　熠熠炫目的彩鹄飞过天空，轻灵的嗓音道：“白栾山靛云峰峰主彩琼，拜见庙爷爷，庙爷爷安好。”
　　香气芬芬，粉雕玉琢的小莲妖乖乖巧巧的鞠礼：“小儿离离，白栾山长升峰峰主，给庙爷爷行礼啦。”
　　金蛇吐了吐蛇信，竖瞳冷漠，语气森森：“白栾山夜烛峰峰主女丑，见过庙爷爷。”
　　墨羽白眉，矫健的黑鹰落地，挺拔如松，睁着一双晶亮的眼眸：“我名渠获，白栾山日厘峰峰主，拜见庙爷。”
　　雪狮坐在最远处，淡淡的眼眸，平淡的语调：“白栾山寒烟峰峰主丰沮。”
　　九位天姿，百位精怪，各有形态，同向而视。
　　臼吾颇感意外，这么久不见，白栾山已是被分为了九处。再看这些大妖，竟无一人相识，不禁感叹时光流逝，瞬息万变。
　　臼吾道：“你们这般隆重，我可住在谁的峰中？”
　　巨树绿姬道：“不敢触犯庙爷爷，您不在任何峰中，此地乃九峰交界处，无人占据。”
　　赤色蜈蚣染俞子道：“庙爷爷乃神仙之姿，缘何千年才现身于世？”
　　金蛇女丑嬉笑：“你这丑八怪，庙爷爷做事自有他老人家的道理，可轮得到你来询问？”
　　染俞子淡淡扫了他一眼，并不应话。
　　金蛇女丑见他不予理睬，撇了撇嘴，又说：“既然庙爷爷已现世，我等小辈自当好好置办，不可怠慢，你只顾满足自己的好奇之心，实在令长辈寒心。”
　　银狐织昴嗤笑：“你连幻身都不化，可真是表里不一。”
　　金蛇女丑森森然盯着银狐，冷哼一声，化为人形，肤白若雪，气质凛然。
　　臼吾兴致盎然地看着几位大妖争锋斗嘴。
　　绿姬微一掩面，温生说：“庙爷爷，您可是需要寻些天才地宝，或是另换住处，我万青峰随时愿请。”
　　彩鹄彩琼鸣叫一声，当做附和。
　　黑鹰渠获眨着晶亮的眼，点头如蒜。
　　雪狮丰沮默不作声。
　　莲妖离离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开启樱桃小口：“庙爷爷，我也来帮您。”
　　臼吾一摆手，笑道：“倒也不必。”
　　锦鲤金易略一抬眸，紧盯着他道：“您此番现世，三界各有感应，不消多时，白栾山山气定会破除，届时您当如何？”
　　气氛陡然凝重。
　　“三界感应……”臼吾喃喃道，缓缓抬首，星辰闪烁，月光散漫，清朗无云的夜色下，透着隐隐的危险。
　　来自天上，来自人间，来自身边。
　　金易又道：“世人皆妄想得到秘宝，听信谣言，若搅得白栾山无处安生，我辈又当如何？”
　　绿姬斥道：“金易，莫要无礼！”
　　银狐织昴冷笑道：“我看金易君说的有理。”
　　绿姬道：“织昴！”
　　金蛇女丑说：“你莫要做好人，如今不比当年，三界若真来了该如何应对？”
　　“那便来吧。”臼吾说。
　　金易注视着眼前的云袍仙君，面无表情。
　　绿姬蹙眉，施了一礼：“庙爷爷，他们心直口快，莫要生气。”
　　臼吾笑了，抬头望天：“我居千载，尚未被人知晓去处，怎得一日里就惊动八方，可太看得起爷爷了。”
　　银狐织昴狐眼一弯，说：“庙爷爷可是睡得久了，不晓得人间传说，若非您此次现身，怕是我们这些小辈也不敢相信啊！我等也不知传闻真假，可精怪修炼本就谨小慎微，先祖教诲不敢忘记，若真惊扰了人间，我等山间生灵恐怕要面临灾祸，难以修行。”
　　“先祖？”臼吾问。
　　几位大妖对视。
　　绿姬道：“我与各位峰主，皆从于弥天大道真君门下，真君曾教予我们‘慎言慎行，勤学勤练’，也是、也是他告于我们您的事情。”
　　弥天大道真君？臼吾脑海里浮现了一张笑得傻兮兮的脸，颇有些啼笑皆非，道：“他现如何？”
　　绿姬犹豫了下，哀伤道：“真君已仙逝。”
　　臼吾沉默半晌，道：“你们莫要担心，我一日在此，白栾山山气便不会消散，安心修炼去吧。”
　　众妖松了口气，也有的半信半疑。
　　臼吾叹息，无奈道：“你们且看着吧。”
　　小莲妖离离娇声道：“庙爷爷，劳您辛苦啦，我回去告诉爹爹，好让他安心。”
　　“若是如此，再好不过。”金蛇女丑一扭腰身，便消失了。
　　黑鹰渠获道：“多谢庙爷，如若有命，在下定当前来。”
　　锦鲤金易略施一礼，若有所思地走了。
　　“请庙爷爷恕罪。”绿姬行了个大礼，也离去了。
　　不消片刻，几位大妖纷纷离去，小妖们也不敢造次，各回山峰躲避去了，只还有些远望的精怪，好奇地探头探脑。
　　唯有刚刚被挤到圈外的小树，一蹦一跳的土遁过来，稚嫩的嗓音说着可爱的话：“庙爷爷，您莫要伤心，怀寝会护着您的！”
　　臼吾乐了，说：“你连化形都不会，要如何护我？”
　　怀寝想了半天，支支吾吾说：“嗯……我，我给您看家，不让坏人进来！我还可以，还可以帮您遮风挡雨，我会努力长大的！”
　　臼吾笑道：“那就多谢你了。”
　　怀寝挥了挥树枝，高兴道：“您可是庙爷爷呀！我从小就听美叶树奶奶给我讲您的故事，我敬重您，爱戴您，希望您能留我在身边！”
　　臼吾曾经也不乏信众，只是这般热情的小孩儿确实不多见，他不禁好奇问道：“你奶奶是如何跟你讲的？”
　　怀寝开心道：“当然是您的神通了！千年前您孤身以一抵百，打的各方神仙妖道、鬼怪妖魔俯首称臣，人间纷纷献出珍宝，仙人纷纷交出灵丹仙器，好不厉害呀！”
　　怀寝越说越兴奋，抖得自己的叶子都快掉了。
　　臼吾道：“倒也不算虚言。”
　　却不是他孤身一人罢了。
　　臼吾思绪飘远。
　　那个人。
　　不。
　　已经不是人了。
　　那天，他浑身浴血，倚剑矗立，身后之人好似癫狂，一剑一剑劈在他身上。身前之人静静伫立，寒气肆意，却满目疮痍。
　　到头来，印象最深刻的，不是利剑穿心，而是那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宛若星辰，坠着流星，满载着深渊，凌驾于青天，每当他看过去，总能和他对视，他会轻启薄唇，淡声说。
　　“臼吾。”
　　似在天边，似在耳边。
　　他看过去。
　　千年光阴，星移斗转，时光仿佛不曾远离，那人如以往静静伫立在身侧，星眸却如深渊鸿沟，炸裂了泥沼。
　　“帝宿。”臼吾笑了，“好久不见。”
　　如千年前，随意地打起了招呼。
　　下一瞬，整个人被笼罩在温暖的怀抱里，紧紧的，仿若被绳索捆住，挣扎不开。
　　也不愿挣扎。
　　臼吾叹了口气，伸手环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