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山茶花》烟爻

2、沧榆 吕

　　“北国近况如何？”
　　一只白玉般修长的手在藏蓝广袖中若隐若现，轻抚过那盏浅红的纱灯。这手的主人头也不抬地问眼前的年轻女子，而这位年轻女子，正是方才卖给秋曙河灯的那位摊主。
　　“回将军，北国近日民生良好，但朝廷内部却没那么安定。”
　　“嗯？”
　　“说是因为临安帝跟前的一个随侍宦官被查出来在临安帝的饭菜里下毒…”
　　着藏蓝宽袍的女子眼底露出一丝惊讶，挑了半边眉，但又很快恢复平静，示意眼前人继续。
　　那女子接着说：“临安帝知道后下旨彻查此事，刑部便将御膳房里的大小官员全部缉拿，最后在一个做饭的厨子嘴里套出来了消息。”
　　“前几日，他正在淘米，那宦官说要看看今日皇上的饭菜合不合皇上胃口，他也不敢拦，就把他放进去了。出来之后，那宦官便对他说了句｀嗯，活干的不错’就出了御膳房，进了门口的马车。他当时遥遥看见了里头人的半边脸，说是很像福德公公，福德又与那宦官素来交好，他便没当回事。”
　　她说完便见面前这个人眉头轻皱，却不消片刻就回归了一脸专注于瞧灯的模样，甚至还勾了勾唇角。
　　“你继续留意此事，有何进展，及时汇报。”
　　“是，将军。”那摊主轻声道。
　　女子将纱灯从摊前横木上缓缓解下，倏忽想起件事，似不经意问道：“秋曙是谁？”
　　摊主一愣，也没多想，答道：“回将军，北国二郡主，北国首富秋风染次女，其母亲是临安帝妹妹。”
　　女子听后颔首，提起纱灯，仔细端详着，像真的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她看着纱灯上的纹理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对了沧榆，差点忘了，今天除夕，师父让我今年带他来北国转转，顺便带你一起过个年。怎么样？收拾收拾这些灯笼，跟我回去吃饭。”
　　沧榆听到这话彻底呆住了，眼睛生生瞪大了一圈，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东奔西跑太累听错了：“将……将军，我没……听错吧？您要带我去云府……过年？”
　　女子听她这话都说不利索的样子，有点想笑，好在忍住了，但语调中还是透着一股调笑的意味：“有必要这么惊讶吗，就是一起过个年而已，毕竟你都跟了我这么长时间了。”
　　沧榆有点恍惚，但心里还是抑制不住的开心，她赶紧将摊子上的灯笼熄了，逐个叠好放进木桌的抽屉里，将抽屉锁好。
　　北国的除夕夜还是很冷的，玄色的万里绸布将原本与水一般梦幻澄澈的天空盖得严丝合缝，无端生出压迫感。但好在上天没有真的那么残忍，他在绸布上撒了很多星星，撒多的地方，星星便汇成了星川，与脚下这片土地上的山野河流渐渐融为一体。
　　秋曙在街上慢慢走着，总感觉自己忘了什么事，但就是想不起来，她碰了碰身后的人，问道：“希希啊，我怎么总觉得我忘了件事呢？”
　　她问完过了一会儿，没听见后面的人说话，便转过头：“唉你帮我想想……”
　　秋曙转过头看清了后面的人，一脸震惊，因为她看见的并不是吕晞，而是一个看起来跟吕晞年纪差不多大的男人。
　　秋曙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额，抱歉，我认错人了。”行了个礼便绕过他向自己来时的路大步走去。
　　“我可算是想起来我忘了什么事了，我把吕晞那个臭丫头给忘了。”秋曙心里一阵尴尬又懊恼，她加快步伐往前走着，想赶紧找到吕晞，不为别的，就冲今晚是她把人家带出来逛街这件事也不能把人家弄丢了啊。
　　黑得璀璨的绸布毫无征兆的开始掉星星，那些星星轻盈如柳絮，微小的冰晶棱角在人间的灯火里映射这斑斓的细弱光束，似乎在给还在幕布上的星星示意，又像是在提醒人们，下雪了。
　　有些掉落的星星注意到了这条繁华街道上步履匆忙的秋曙，它们借着除夕的寒风，悄悄栖息在了秋曙如黑瀑般的齐腰长发上，点点消融。
　　秋曙将大氅的帽子戴好，走到一辆装满稻草的粮车前，踩着边缘处一跃上屋檐，垂眸看着脚下的人流来往，找寻着那一身淡紫色的少女。
　　她现下冷静了许多，想着吕晞应该也在找她，那索性就在这房檐上等着她自己过来好了。
　　吕晞原本是跟秋曙一道离开的，但因为一路想着刚才遇见的那人，没注意秋曙已经走远，于是二人就在这人流量想当惊人的长安东街走散了。眼下她在回忆过往与那人的交集，并不知道她的好闺蜜没了，所以她偶然抬头看见远处房檐上的白衣女子，略微有些疑惑，还没等她细想，那身影就翩翩而下，落回了人群中。
　　吕晞喃喃道：“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呢？”
　　没过一会儿，她猛然抬头，环视四周，没看见那个梳着高马尾的一身素衣的秋曙，于是就近扶着旁边的水果马车跳上屋檐，踩着乌黑瓦片跑向方才那女人站着的地方。
　　“那他妈不就是秋曙吗？什么时候把人跟丢的！”吕晞有些急，“死丫头身上应该也没带多少钱，估计都花在刚才的那个河灯上了，而且她晚上也没吃多少东西，刚才就看她应该挺饿的，给她买了几块糕点，现下全在我这。刚才看我没在，别一下子急得肚子疼了。”
　　她越想越着急，越急跑的越快，踩的瓦片铛铛响，引得旁人纷纷侧目，但她并不理会，她还在找秋曙，心中再次暗骂：“就顾着自己想自己的，人没了都不知道。”
　　不知道这回是骂自己，还是骂秋曙。
　　秋曙方才在屋檐上边找边等，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一队身着黑红短袍的人正朝这边走来，途中还时不时拿着手中的画像问每个摊子的摊主。她观察了一下，发现他们的佩剑上都刻有深灰色的“秋”字。
　　秋曙知道那是秋府的御定守卫，当即跳下房檐往前方的巷子里跑，“刚才应当看见我了，绕道去找她吧。”
　　吕晞还在瓦片上飞驰，秋曙跑了不久，似有所感，抬眼望向那房檐，正好看见吕晞差点被一个翘起的瓦片绊得栽下去。
　　秋曙：“……”
　　您跑的时候不知道留意脚下吗？
　　秋曙不想让那些守卫看见吕晞正飞檐走壁，便举起手中河灯晃了晃，示意她看过来。
　　后者看到了人群中的河灯，眼前一亮，速度慢下来，落到秋曙身边。正准备问她刚去哪了，要不要吃点东西，秋曙没跟她废话，拽过她的手腕，拉着她继续跑。
　　吕晞被抓的有点疼，还有点懵，但还是没犹豫地跟着她跑，等到了巷子口，问她：“你又跑什么？”
　　大片的雪花落在吕晞肩头，略微发紫的瞳孔中映着眼前人，星川的冷光照的她眼睛发亮，偏褐色的长发有些凌乱，雪化的缘故，根根发丝连在了一起。
　　秋曙没答话，她对上吕晞的视线，唇角勾起，将吕晞的手腕按在冰冷的墙壁上，引得后者不得不背靠别人家的房子外壁，脑袋一下就撞了上去，发出闷闷的“咚”声。
　　吕晞一脸莫名，眉头紧锁，盯着秋曙，但语气中并没有生气的意味：“你受什么刺激了？”
　　秋曙看着她这样子，觉得有些意外她居然没拍自己一巴掌，于是凑近她耳边，悠悠开口道：“我家守卫在外边，现在正找我呢，吕小姐能否行个方便，带我去你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