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痼 ...
-
之后的天气就没晴过,压抑像一张网牢牢捆住每个村民的心,而蜚语流言也接踵而至。
整个世界的感官都是在下雨,哗啦啦啦啦的,打开门,外面一片漆黑,滂沱大雨让她看不见任何的路,原本熟悉的竹林也张牙舞爪的伸出手,狂风剧烈的推动着要送进那深不可测诡秘的黑暗中。
手死死抓着门,奋力的挣扎回去,拼命的关上门。风雨才被阻挡在门外,暴躁的敲着门,发出砰砰的声响。
屋内的蜡烛早已被吹灭,她费力的靠在门后喘气,一片漆黑,点燃一根火柴,瞬间填满屋子,火苗跳动着,黄橙色的光晕,带来一定的安全感。
她刚走到前面,火苗开始变得微弱直到完全熄灭,一切又陷入黑色。
最后一根也没了,抬着头,看着面前的神像,似乎头上亮了点什么,想着之前的村长家偷听的事,半跪在地上,闭着眼睛求个心安。
吱吱,空气中响起了老鼠的细小叫声,她睁开眼睛,凭声音驱赶它走。
“偷油的贼”她愤愤骂到,老鼠才不管它,随意在她家大摇大摆乱逛。
过了几天雨才停了一次,趁着下雨空隙,村里要开大会,村长目前不在,就由各位代表团成员决定。
当她赶到祠堂时,人已经很多了,她的到来并不起眼,没人发现她,溜到最后一排。空气弥漫着紧张的情绪,沉重的无一人开口。
终于有人忍不住打破沉默了。
“已经连续好几个月,庄稼淹死差不多,我一家都快断粮了”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这事总得解决啊”
“各位乡亲父老,请不要着急,村长已经出去求救了,大概还要一个礼拜就回来了”村支书抹着的头的汗,周围黑压压的人群让他压力倍增。
“什么还有一两个星期??”
“你是没看到那江面,都快涨到张三家了,他家位置最低,后面倒霉的可不就是我们”
“是啊是啊,而且我们都不去,路都淹了,根本就撑不了多久”
众人纷纷点头,这可怎么办,搞不好大家一起死。
“我们就是惹怒了江神”老头用手杖敲了敲桌子面上满是敬畏。
“这话不能乱说,现在是已经不是封建社会了”村支书满脸不赞同,子不语怪力乱神。
“怎么不是,当年”一个女人忍不住开口,想到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
“当年江神发怒的时候,就是因为我们奉献了贡品才停止的。”矮小精瘦的男人贼眉鼠眼的转动眼珠子,接上那个女人的话。
“献。。献祭”恐惧害怕尖锐的声音响起,开了头,更多人开始此起彼伏的发声。
“献祭”
“献祭”
“献祭”
。。。。。
村民脸上满是狂热,双眼通红,不停叫嚣着。
“糊涂糊涂啊,当年你们要献祭害死了两仪他娘还不够,这次还要重蹈覆辙吗??”村支书歇斯里地的吼出想要唤醒村民们,脖子上的青筋凸起。
“那是她不自量力,本来只要她女儿,女孩本来就不值钱,谁让她自作主张自己跳河,肯定是江神不满意,现在又来了”
“走,去找女婴”
啪,不知道是谁推了村支书一把,他头磕到了桌角血流,倒在了地上。
一位妇人本想去看看,却被另一个人抓住,摇了摇头,才没有管,只好硬着头皮跟着他们。
师两仪蹲在黑暗的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到她,此时脑袋一片空白,浑身发冷,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她见识过这群人,互相吵架又互相扶持,斤斤计较,又热情好客的样子,也见过每一个施舍给她饭菜温柔的模样,唯独没看过随意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像是粘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原来如此,那些以前的一幕幕在她面前上演。
从来都没有什么鬼神,只有肮脏的人心。
她不自觉的开始干呕,头晕目眩,满脸痛苦,视线模糊的爬到村支书那里,颤抖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气。撕开一片衣服,将他头包扎起来,拖到角落,扯下黑旗盖在他的身上。
“离开这里。。一定要离开这里”她闪过这个念头,刚准备逃回家,就听到了熟悉的嗓音。
“师同学,原来你在这”王屈笑着看着她,语气依旧同往日那样温柔。
看到是她喜欢的王老师,扑进他的怀抱,大声的哭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难过。
他拍了拍她的背,轻轻抚过,表示安慰,耐心的抱着她,任由她宣泄情绪。
过了许久,她感觉到有了力量,平复了下心情,问了句“柳老师回去了吗。”
“回去了啊,我送她的,她应该永远回不来了,还送了我小礼物,我挺喜欢的”拿出了手上的吊坠。
“哼,男女授受不亲”她转头看到了吊坠,顺着视线移到旁边,视力极好的她突然声音越来越小-----王屈脖子上未擦干残留的疑似血迹。
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假的,心里疯狂的哀嚎到。
抱着一丝希望不确定的小声问道“真的回去了?”
“那还有假,我看着她走的”
她死死抱着他,身体忍不住颤抖,又哭了出来,脑子却忍不住回想着之前村民说的话:路都被淹了没有通向外面的路。
“怎么了啊,怎么又哭了,真是个爱哭鬼。”王屈无奈的笑道。
“别哭了,再哭我就生气了啊”他半开玩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嗯,不哭了”师两仪停止了眼泪,带着哭腔,被吓得抖了一下,立马听话。
“这才是乖孩子,这是奖励”他掏出了糖拆开塞进她的嘴里,放下来,牵着她的手“我找你来就是带你去看江边祭祀的。”
她猛的一下抬起头,不可置信的对上王屈的温柔眼神,随即低头用轻不可闻的说上了一句
“我。。我腿疼不舒服”
纵然如此,他还是听到了那句话,一如既往平和的嗓音开口“没事,我可以抱着你,毕竟祭祀不能少了你”
“我。。”
“不去的话,那老师和乡亲们都会很伤心”
当王屈牵着她来到江面时,村民已经扎堆,看到她们开始,自动让出了路,排成了两排,各个脸色灰暗,仿佛在为谁送葬。
王屈领着她一步步到人群尽头,放开她。
她绝望的看着他走进人群,独自一人不知所措的站在那里,此时江水已然漫过脚踝。看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脸,她眼睛又蓄满了泪水。
“巫大人,请起舞”
“舞,什么舞”她猛然想起小时候道观的观主经常让她学习一个舞蹈,她不愿学。他便毫不留情的关着。也不给饭和食物直到哭着说自己愿意学,才能从黑暗里出来,以后她再也没在他们暴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扬起双手又逐渐放下,刚才撕坏的衣裳,随着江风摇曳,开始翩翩起舞。随着记忆的加深,一开始生硬的身影也变得流畅起来,直到和小时候的她完全重合成一个人。
雨渐渐飘了下去,渗透进人们身体,洗涤着灵魂,这过程中,师两仪脸上从麻木不仁转变得和周围人一样开始享受,宛若新生。
“请巫大人,献祭贡品”一位村民双腿跪着,双手捧着襁褓----里面是个女婴,刚出生的样子,长长的脐带还未剪断,身体残留着许些血迹。
“你们有病吧”
她呆呆的看着村民,风刮的很大,把她的话语淹没。她似乎听到了某种幻觉,婴儿的啼哭,绝望母亲的哀号。村民双手的女婴,仿佛烫手一般,缩了缩手。
“请巫大人,献祭贡品”村民看她没有反应着急了。
被催促着的她,缓缓抱起还在哭的孩子,突然有什么掉了下来,在她眼前随着水流飘向远方。
是土黄色的平安结。
雨水混着眼泪跳在了婴儿的脸上,调皮的滑进衣领。
她举起婴儿,手止不住的颤动,闭着眼睛,嘴唇不停的哆嗦,始终下不了决心。
耳边响起了王屈的低语“乖孩子,扔下去就结束了,一切能恢复成以前的样子,就是一场噩梦”
他的话像是裹着甜言蜜语的毒药,诱惑者她啃下那只苹果。
会变回以前那样的,她跟着喃喃重复这段话,手一松,连同着心也坠了下去。
“好孩子”王屈开始狂笑,完全颠覆了以往的形象,直到笑道口吐白沫翻了白眼,昏倒在了地上,如同犯病一般。
“你们住手啊,畜生都是畜生”村长刚从祠堂发现昏迷的村支书,感觉大事不妙,拼命跑到江边,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之前都去市里求着市长帮帮他们村,一得到答复,就火急火燎的带人过来抢修堤坝,再加上路上淹了很多通道,花的时间比较长。
他望着这群人的面目狰狞的嘴脸,怒极反笑对救援人员道:“回去吧,都回去吧,他们已经通过江神解决了,有病也请神吧。”
“是我责任重大”说罢眼角滑下一滴泪,一头撞上石块便没了声息,血液顺着尸体淌了下来迅速汇聚成一滩滩红色。
只剩下外援面面相觑,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