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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识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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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课老师是渝川大学的学生。
冷相宜认识他,不过应该只能称作是单方面的认识——他们是课友,冷相宜在课上见过他,对他有印象,但两人并没有说过话。
冷相宜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应承允,他以为,从渝川大学退学后,他们两个就再也不会有见面的机会了。
幸好,只是单方面的认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耳后侧,那白皙的皮肤上并没有任何痕迹,他唯一的特殊标识已经荡然无存,想到这里,他心里的底气自然而然足了些。
这份底气没足一分钟,他就对上了应承允那双仿佛是识破了一切的眼眸:“冷—相—宜?”
他的语气甚至有些像质问的口吻。
虽然心里有些慌,但冷相宜还是无比镇定地点了头:“嗯。”
毕竟,他现在确实就是冷相宜。
应承允的眼眸中像是滑过了一只飞鸟,他也点点头,说:“那就开始上课。”
冷相宜刚坐下,一张试卷就在他面前铺开来。
那是一张数学试卷。
应承允:“先做试卷,120分钟,检验一下知识的掌握程度。”
对于数学的恐惧感从未消退,此刻,再次看到高中数学试卷,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便如同潮水一般再度涌来,冷相宜拿着笔,茫然间不知该从何处落笔。
看着那支摇摆不定的笔,应承允似乎很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记得写上名字。”
仿佛是在深林中迷路的人突然得到了指引,冷相宜手中的笔终于找到了落定之处,可近二十年的肌肉记忆险些出卖了他,他差一点就要写出他曾经的大名。
幸好大脑还算争气,及时悬崖勒马。
卷子上多了三个非印刷的字:“冷相宜”
字写得挺好看,只是这个“冷”字多少有些狰狞,仿佛是从别的什么字改过来的。
两个小时突然变得很漫长,那些曾经苦苦记忆的知识早就被抛却得不剩多少了,冷相宜能做出来的题根本没有他不会做的题多。
他悄悄抬起头,应承允正在写东西,像以前在课上的时候一样,偶有思索的时候,长长的睫毛簌簌地眨动,认真起来的样子一丝不苟,有一种超出他年龄的沉静。
阴错阳差,他们又再次坐在了同一间教室里。
遇到解不出来的题目,冷相宜就悄悄抬头看一看他,然后继续再答题。
只是简单看那么一眼,心里就会安定许多。
在煎熬中完成了选做题,冷相宜长出一口气,再次抬起头,与应承允四目相交,一颗心不由自主悬在虚空。
先避开视线的是应承允,他垂下眼眸,放下了手中的笔:“时间到了。”
两个小时在煎熬和焦虑中流淌而过,那张东写西画的试卷也流转回补课老师应承允的手上。
冷相宜抿唇,这简直是公开处刑,尴尬到脚趾扣地。
似乎是意识到这样当面批改会像是一场令人尴尬的公开处刑,冷相宜拿起批改的笔又放下:“今天就到这里吧,试卷批改之后,会再安排下一步的补习计划。”
“嗯。”冷相宜乖顺地点头,顿时感觉如蒙大赦,站起身来就想落荒而逃。
可还不等他转过身,补习老师就又开了口:“留个联系方式吧,微信。”
冷相宜不由得攥紧了手里的手机。
一声警报在冷相宜心中拉响,但很快就又平息了下去。
冷相宜和应承允是同一节课的课友,也是同一个学院的同学,虽然没有说过话,但他们在同一个微信群里。
万幸的是,他的手机和其他全部设备都是新的,之前的手机卡和社交账号全部都停用了。
现在的他,是经过全方位崭新包装的,基本没有瑕疵和破绽。
“好。”冷相宜自信地打开了自己的微信二维码。
“滴”,扫码成功。
二人已经互相添加到通讯录,随时可以开始聊天。
应承允的眼中微不可察地闪过一丝黯然。
因为微不可察,冷相宜也就理所当然地没有察觉到,他礼貌地说了再见,转身逃离这堪称是非之地的6301补习室。
“吴关!”
就在快走到电梯门口的时候,身后响起了那个被喊叫了十数年的名字。
冷相宜的整颗心都悬了起来,但脚步却并没有停,依旧从容不迫,走进了电梯里,仿佛应承允是在喊别人的名字,喊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名字。
电梯的门合上时,冷相宜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没想到自己居然能表现得这么自然,看来果然是有些表演的天赋在身上的。
门外,6301补习室,应承允脸上掩不住的失落,他拿起稀稀疏疏写了没几个题的试卷,那个稍显狰狞的“冷”字引起了他的注意。
仿佛依稀可以辨认出另一个字的间架轮廓。
应承允既然喊了那个名字,那就是怀疑他了。
冷相宜的心情有些复杂,被怀疑,他自然是忐忑的,可被怀疑的前提是,应承允知道他,认识他。
他还以为,之前都是他一个人在凝望,在注视。
应承允居然知道他,这是让他惊奇的。
难道,以前……
生命总是在不为人知的时刻,埋藏下故事和礼物,又在始料未及的时刻,揭开了神秘的面纱。
远在九百里之外的宛县,阴雨绵绵。
张外婆有些口渴,她拄着拐杖到客厅里找茶壶。
老人家上了年纪,手腕大多都用不上力,她试了好几次,才拎起来那似乎并不沉重的茶壶,茶水歪歪扭扭地注入杯子里,不可避免地洒了一些在桌面上。
年老的唯一结果便是笨拙。
如果说孩童的笨拙还能显出些稚嫩和可爱,那老人的笨拙则只能透着荒凉与无奈。
张外婆急急地端起茶杯就喝,却被冒着白烟的滚烫茶水狠狠烫了一下,她笨拙地放下茶杯,险些因为手抖,将滚烫的茶水洒在桌上。
老人家无奈地叹了口气,拐杖触地,发出一声响音,她攒着劲站起身,想要把茶杯端进卧室,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用一只手端起茶杯。
她只能打开茶杯盖,等滚烫的茶水慢慢放凉。
茶水还没有放凉,张老太太却觉得自己流了鼻涕,她一辈子爱干净,即便是到了现在这步田地,有些东西也是不能轻易放下的。
木质的拐杖砸在地上,发出并不悦耳的声响,老太太并不知道,这声响是风暴的前奏。
“捣捣捣,一天到晚捣着根拐杖,烦死人了!”
一口老豹子腔的张明山又扯开了嗓,眉头紧皱,生生刻出了两道沟壑。
张老太太还没走到卧室门口,儿子的吼叫就咆哮而来,老人登时愣在原地。
张明山看着拄着拐杖的老母亲,咆哮的声音又高了八度:“你看看你,都多长时间了,人家隔壁的才五个月就能扔了拐杖就走了,你这都半年多了,还成天拿根破棍子捣过来捣过去的!”
隔壁的人确实是在摔跤五个月后就不用拐杖了,可人家年轻力盛,正当壮年,并且在大医院做了手术,而她的老母亲,只是在自己家的床上躺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被他催促下床走路。
他在理直气壮地数落老母亲,他的夫人余季红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嗑瓜子,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架势,时不时还恰到好处地插上那么一两句话,让战火烧得更剧烈。
大孝子张明山继续咆哮:“你再东捣捣西捣捣,我就把你那破烂拐杖给剁剁扔了,我看你还怎么捣!”
张外婆依旧愣愣地站着,默默承受着由于要拿一张擦鼻涕纸而拄着拐杖发出声音而引发的批/斗。
有人激烈批/斗老母亲,有人却要给妈妈的结婚对象送礼物。
华秀名城保卫处,保安李金义正在兢兢业业地执行本职工作。
门后面出现一张熟悉的靓丽脸庞:“叔叔!”
一副朴实人面孔的李金义露出了笑脸:“清清,你怎么来了!”
淳朴人的高兴总是发自内心,见到宋清影,李金义是真的高兴。
宋清影眨着明亮的大眼睛,也笑容灿烂:“你猜。”
李金义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脸红起来,说话也腼腆起来:“叔叔猜不出来。”
每次看见叔叔不好意思的样子,宋清影心里就很踏实,有这样踏实的人陪伴妈妈是很值得信赖的。
她从身后拿出礼盒:“这是送给叔叔的礼物。”
“送给叔叔和妈妈结婚的礼物,叔叔快打开看看。”她补充道。
礼盒包装得过于精致,彩带捆绑,李金义不知从何下手,强力拆开的话,肯定会破坏这精致的包装。
心明眼亮的姑娘看出了叔叔的犹豫,宋清影自己上了手:“我们两个分工,我把彩带解开,叔叔一定要亲手把盒子打开。”
李金义猛点头:“哎,好。”
宋清影三下五除二就搞定了礼盒彩带,李金义特别小心地去打开盒子,仿佛是屏息着,肃穆庄严的样子把宋清影逗乐了。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定制西装——是婚服。
虽然以李金义的消费水平很难接触到高级服装,但毕竟是身在华秀名城,自己没穿过,却也见华秀名城的住户们穿过,他看出这套西装必定价值不菲:“清清,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宋清影:“叔叔,你一定要收下,这是我亲手做的。”
“这是你亲手做的?”
李金义忽然想到一个月前,宋清影给他量过一次衣服尺寸,原来她是要给自己做衣服。
宋清影点头:“是啊,我做了好久呢,叔叔要是不收,那我的辛苦可就白费了。”
话说到这份上,怎么能不收,李金义心里很感动,嘴上却不知怎么表达,只好说:“那叔叔就收下。”
听他同意,宋清影才继续说:“叔叔喜欢吗?”
李金义点头:“喜欢喜欢,这衣服很好看,清清啊,谢谢你。”
“我就知道叔叔会喜欢的,”宋清影说:“那叔叔婚礼的时候要穿这套西装啊。”
“嗯嗯,叔叔就穿这套了。”
李金义在心里暗暗发誓,他一定会对赵似锦和宋清影好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