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往事 “我……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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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岁云默默地念着年苏雨的名字。
“哥哥？哥——哥——！咱们能不能回去呀？外面有蚊子。”苏屿方才没有察觉，这会儿看见有什么东西叮在自己的小腿上。他用手抓了好几次，红印子都快抓出来了。
岁云出来的时候穿的就是长裤，刚才所有的注意力又全在苏屿身上，对于有没有蚊子咬他，他一点察觉都没有。
“回去吧。”岁云拿过了苏屿手上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就往家门走。
“诶！哥哥！等等我！”苏屿刚想跑起来跟上去，右脚突然没力，感觉有些软趴趴的，他差点又摔一跤。
于是小瘸子只能一蹦一跳地蹦回去。
小瘸子还没蹦两步呢，前面那人突然转身，“你怎么了？”
“啊？我……我脚崴了……”苏屿有些不知所措，说起来也挺好笑的，出门能因为地板滑而崴脚的也就他一个了。
“嘶……你这小孩儿怎么事情这么多？”岁云翻了个白眼，满脸嫌弃地看着苏小瘸子。“算了，我懒得跟小孩儿计较。”
说着，岁云就准备去扶苏屿。几乎是碰到苏屿袖子的那么一瞬间，苏屿条件反射地就往回缩。
“你讨厌别人碰你？”岁云蹙了蹙眉，感觉这事儿有些难办了。小朋友讨厌别人碰他怎么办呢？
“我……对不起！我……我就是……不喜欢别人碰我……”害怕一个不小心露出手臂上那些血淋淋的印子，更害怕被岁云看见。“我一个人慢慢蹦回去好了，哥哥你先回去，外面有蚊子的。”
苏屿笑了笑，示意岁云赶紧回去。岁云倒也没说什么，反正这是在自家院子里，难不成还能把这小孩儿给弄丢了？开什么玩笑。
苏屿看着岁云回去的背影，不禁松了口气。他有些厌恶地看着自己的右脚，他用右脚踝使劲地踢着一旁的草坪灯，越来越用力，碰撞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可他就像是没知觉一样。
约摸踢了有一两分钟，苏屿停下了。可没过两秒，他把左手的袖子掀了上去。刹那间，左手臂上那一道道已经愈合的血痕完完全全地裸露在了空气中。他俯身捡起了草坪灯旁的一块石头，比手心稍微小了点儿，但是有块地方格外尖锐。
苏屿开始用石头划自己的左手臂，一下比一下用力。那些已经愈合的血痕再一次破解，加上这一次的新伤，他的左手臂不忍直视。血顺着手臂往下滴落，正下方的那几株草沾上了新鲜的血液，它们已经不需要假花的装饰了。
划啊……再多流点血……这样就能有感觉了……这样就能感觉得到了……
“……TMD 你能不能清醒一点！？你想死是吗！？你被扔进来还真当自己是精神病啊！你还嫌你命不够短吗！？”熟悉的声音在苏屿的脑海里想起，昔日病友的话让他找回了一点理智。
他的命已经够短的了，别再浪费最后一点了。
“我……其实也没几天了……”他真的已经撑不动了。
苏屿停止了手里的动作，随手把石头往草丛里一扔，他盯着左手臂看了几秒，啧……怎么流了这么多血，血腥味根本盖不住。苏屿胡乱擦了几下就把袖子给扯了回去，慢悠悠地走了回去。
苏屿在一楼转了一圈也没见岁云的人影，他松了口气，刚准备去浴室把左手臂上的血冲一冲时，岁云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你在干……”岁云的“嘛”字还没说出口，就听见乖小孩儿爆了句国粹。
嗯……乖小孩儿骂国粹，淡定。
苏屿压根就没料想到岁云走路都不出声，跟个鬼一样突然飘到了自己的身后。
“啊那个……咳咳，哥哥走路怎么没声音啊？”苏屿强行挤出一张笑脸来缓解尴尬，不过他反正倒是比岁云快得多。还没等岁云开口，苏屿一眼就瞄见了他手上的医疗箱并迅速抢了过来。
“这种小事就不劳烦哥哥了！玩偶我给你放桌上了！我先去了！”苏屿甩下这几句话就直奔二楼浴室，生怕身上的血腥气味下一秒就能能飘到岁云的鼻子里一样。
苏屿把卫生间的门反锁，整个人就那样靠着门板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刚才那股奶萌的绿茶劲儿瞬间消散，现在的脸上就挂着三个字——给爷滚。
啧啧啧……你差点儿就露馅儿了你知不知道？
苏屿就着这个姿势给左手臂止血消毒，脱外套的时候发现有些地方已经被血给渗透了。他翻了个白眼，起身去把洗漱台的水龙头打开，外套往里一扔。
池子里的水逐渐变成红色，血腥味也散发地更浓了。苏屿也没多想，瞄了一眼浴室的热水器，确定水温够了之后便洗澡去了。
岁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那堆湿棉花和两块破布，手上的张字条看跟不看也没区别，反正就是一张废纸。
八年了……其实他早就应该忘了年苏雨了。
“给我滚出去！你这个害人精！当初我爸妈真是瞎了眼才会把你给领回来！你亲娘不要你，因为你克死了你亲爹。现在我爸妈也被你克死了，你满意了吗！？你开心了吗！？”
女孩愤怒的脸扭曲得像狮子，她的眼里布满了血丝，红的可怕。仇恨的火花从眼里迸射出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年苏雨缩在墙角不敢出声，他知道，他这次又要被无情地抛弃了。
“还不滚！？等着我把你踢出家门吗！？”女孩说话间大步走向年苏雨，一把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女孩儿将年苏雨拎到了家门口，先开门，再扔人，最后关门去洗手，动作一气呵成，不带一丝犹豫。
年苏雨被女孩儿摔在了地上，手掌都磕破了，留着血。但他丝毫感觉不到，从地上爬起来就去拍门，他大声呼喊着，“姐……姐姐！你让小雨进去好不好？小雨会乖的！小雨保证不惹姐姐生气了！姐姐开开门好不好？”
暗红色大门上的油漆有些剥落了，小家伙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拍门，大门上留下了一个个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听不懂人话吗！？给我滚！我不想见到你！”女孩儿的叫骂声从屋里传了出来，半点情面也不留。
“姐姐！小雨真的知道错了！”年苏雨一下一下地拍着大门，眼眶红了，如豆粒大的泪珠从眼眶中落了出来。
“滚啊——给我滚——”女孩儿歇斯底里地怒吼着，父母的突然离开让她把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在了门外的那个小孩儿身上，“你错了就能还我父母吗！？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怎么不去陪他们死啊！凭什么啊——”
“我……我……对不起……”年苏雨的拍门声越来越小，到最后直接放下了手。小雨这次好像真的犯了很大的错误，连姐姐都不想原谅小雨了……他们又可以嘲笑小雨了……
年苏雨一个人失落地缩在小区广场旁的一棵梨树下，没有小朋友会理他的，他是怪物。
正巧有五六个孩子在广场上玩儿，大概都在七八岁左右。他们当中有个偏胖的小矮子发现了缩在梨树下的年苏雨，他指着年苏雨的方向朝同伴们大喊:“快看啊！小怪物在树下面待着呢！小怪物！没人要！克死了亲爹没人要～”
其余几个小孩儿被他的呼声所吸引，纷纷望向了不远处的年苏雨。他们跑到梨树下，围着年苏雨喊道:“小怪物！没人要！克死了亲爹没人要！小怪物！没人要！克死了养父母没人要～”
年苏雨依旧缩成一个球不敢出声，他不敢回嘴，他害怕。
他们的嘲笑声难听极了，像是在无形中抽干了年苏雨周围所有的氧气，让他缺氧喘不过气来。
“爸爸妈妈没有教过你们要怎么和其他小朋友相处嘛？你们这样不怕被老师批评嘛？”小男孩儿稚嫩的童声让他的话令人觉得有些天真，不过对于那群孩子来说，可就不一样了。
“小魔王来啦！大家快跑啊！”那群小孩一哄而散，只留下了年苏雨和岁云两个人。
岁云走到年苏雨面前蹲下，用手戳了戳年苏雨的脑袋，“我帮你把他们都赶走了哦！你看看我好不好？”
年苏雨慢吞吞地抬起了头，眼前这个大哥哥他见过，从他一岁到这里来的时候就一直在关注着。那时候养父母领着他在公园散步，整好撞见岁云的母亲。当时岁母牵着四岁大的儿子，还夸年苏雨长得比小姑娘都水灵，让岁云过去亲一亲弟弟。
“云云，弟弟长得是不是很可爱？”
“嗯……嗯！可爱！”
“那云云过去替妈妈亲一口弟弟好不好？”
“好！”
岁云回答完之后还真去亲了年苏雨一口，他双手捧着年苏雨软乎乎的脸，“吧唧”一口亲在了年苏雨的脸颊上。
滞笨的样子不禁惹得三位家长大笑。可爱指数超标了啊喂！请问这位小朋友吃可爱多长大的嘛？吃了多少支呀？
自那之后，岁云再没和年苏雨碰过面。有的也只是年苏雨躲在暗地里看一看他，大哥哥太耀眼了，被好多人围着，小雨都不敢过去。
似乎这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出于好奇，年苏雨盯着岁云看了好久。
“我叫岁云！冥冥云屿两经秋的云！很高兴认识你，你叫什么呀？”岁云笑着向年苏雨介绍自己。
“我……我叫年苏雨，冥冥云屿两经秋的雨……”年苏雨其实并不知道诗里的“屿”是哪一个，只知道妈妈曾经也跟他这样说过用这句诗向别人介绍自己。
“诶？是这个‘屿’吗？”岁云用手在地上写着“屿”这个字。
年苏雨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个跟自己名字里的“雨”写法不一样。“不对哦，是这样写的……”他纠正了岁云的字。
“哦～那是你错了呀，你的‘雨’和诗里的‘屿’不是同一个呦！不过，‘云’是同一个云呀！”
年苏雨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笑着回应他。
“诶？你这样笑好好看诶！多笑一笑嘛！”
许是年苏雨把岁云无意间说的话放在了心上，邻里一时间也都感觉这孩子变了，比以前爱笑了，这是看开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不回家嘛？我等会儿就要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等会儿他们又要过来了。”
“我……我没有家了……”年苏雨说话声越来越小，视线有意躲开岁云。
“诶？怎么会呢？小雨不会没有家的，一定是爸爸妈……”岁云突然想起前不久的事情，他出门前妈妈还特意叮嘱他如果碰到这个小孩儿，千万别提相关的任何一句话，“一定是你的姐姐跟你开玩笑了对不对？”
“是真的……姐姐不要我了……”
“哥……哥哥，小雨能不能去你家住？嗯……小雨保证！小雨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年苏雨忽而想到了他已经没地方可去了，眼前这个大哥哥这么温柔，一定会同意的！小雨很乖的！”
“诶？你想跟我回家嘛？妈妈说了，不能随便带其他小朋友回家的，他们的爸爸妈妈会着急的！”
“嗯……姐姐生气了，她不要小雨了……”说到这里，年苏雨不禁耷拉了脑袋，“不过小雨真的很乖的！哥哥带我回去好不好？小雨保证不添乱！”
年苏雨鼓着嘴看着岁云，眼里满是期待。
岁云有被眼前的这个奶萌的小崽子给萌到，他犹豫了几秒，“嗯……那行吧！不过得问问妈妈同不同意。”
“谢谢哥哥！”
岁母表示自己该怎么办？自家儿子两个小时前出门的时候还是一个人，怎么回来的时候就给她领了个儿媳妇回来？还是在路边捡的？嗯？再仔细想想，好吧，还是被他儿子亲过的。
自家儿子这么小就学会在路边捡个小孩儿当媳妇儿怎么办？在线等，挺急的！
算了，毕竟这孩子挺可怜的，也的的确确也没人要了。多一双筷子而已，她云樊茵能撑起来的。
“小雨以后就跟哥哥住一个房间好不好？喜欢吃什么就跟阿姨说，想买什么也别藏着掖着，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哦。”岁母蹲下摸了摸年苏雨毛茸茸的小脑袋，余光瞥见年苏雨的手不太对劲。
“呀！小雨的手怎么了？给阿姨看看好不好？”岁母露出了担忧的表情，她把自己的手摊在了年苏雨的面前，等年苏雨自己把小手放上来。
年苏雨乖乖地把手摊开了，一时间，岁母又气又心疼。年苏雨的手掌已经发炎感染了，长时间的紧握在他摊开手的那一瞬间，血又从伤口滴了出来。
岁母赶忙起身用手捂住岁云的眼睛，“云云，妈妈带小雨去医院处理一下伤口，你在家里帮妈妈看好妹妹，我们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嗯……那妈妈可不可以帮我带一包薯片回来？”
“好好好，只要云云乖，多少都行。”
岁母让年苏雨先把手放下，转身去鞋柜上拿家门钥匙，叮嘱岁云一定要看好妹妹，而后便带着年苏雨去了医院。
回来的时候她让年苏雨待在车上别下来，自己一个人去了趟他养父母家，把跟年苏雨相关的衣物用品及证件拿了回来。
“以后你再见到小雨的时候，别再对他动气了。你是大姑娘了，有些道理你也应该明白。事故发生我们谁也没有预想得到不是吗？能救回他一个孩子，也算是万幸了。都是一个小区的，邻里邻居出门难免会撞上，小雨还肯叫你一声姐姐，你也别嫌弃他了。有什么事儿就跟阿姨说，阿姨都会尽力帮你的。”
岁母回去时不忘跟女孩儿把话讲清楚了，都是可怜人，也不能怪她什么，毕竟事后受最大伤害的还是这个女孩儿，一夜之间突然没了父母。
“阿姨……麻烦你了，帮我跟小雨说一声对不起，真的，我的确不应该对他发火。”女孩感到有些惭愧，一时间也想不出别的什么话。
“你也别想太多，小雨没事的。”岁母帮女孩儿理了几下碎发，拍了拍她的肩膀，而后就出了门。
有人孤独地蜷缩在黑暗里，有人踏进了温暖的怀抱。终究是一个家庭的支离破碎，让一个人找到了新的归宿。
那一年，岁云八岁。
“不就一个破玩偶吗？扔了又不可惜，你还真以为他能回来？小孩子说的话你小时候相信也就算了，长大了你还不肯撒手，我是该说你痴情还是该说你脑子有问题？
“人家当初克死了养父母，也就你一个傻子不嫌他晦气非要往家里领。结果呢？你爸出事儿了，你妈也险些丢了命，你妹妹呢？你妹妹就更不用说了，她现在能在你面前活蹦乱跳就已经是上天开了眼了。你怎么还不长记性？！
“我最后再警告你一次，要么把这晦气东西给我扔了，要么……带着你妹妹从我家滚出去！你家出事儿别连累我家，我除了跟你爸同一个爹生的以外，半点关系都没有！给我滚！”
岁林的叫骂声格外刺耳，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留情地将岁云和岁月“请”出了家门。岁母还昏迷在医院不省人事，他们俩又回不去C 市的家，身无分文。岁云给他能想到的所有亲戚都打了电话，无一例外，都说自家地方不够，自己家经济比较困难。
大雪纷飞的除夕夜，岁云左手抱着玩偶，右手牵着妹妹走去了市中心的医院。所有人都在家中吃着团圆饭，街道上空无一人。
“哥哥……月月想回家……我们回家好不好？”岁月突然停住了脚步，左手越攒越紧。她看见了街道旁某户人家里的小女孩，她羡慕那个小女孩能靠在自己哥哥的怀里，她的妈妈能帮她夹菜，爸爸在和叔叔拼酒量。
真的……她也曾经有啊……
她真的好想爸爸回来，好想再让爸爸叫她一声“我亲爱的小公主”……
她真的好想妈妈能够赶紧醒过来，好想再让妈妈煲她最喜欢喝的排骨汤……
“我……我想回家……呜呜呜……哥哥……我不要待在这里……月月想回家……”岁月的眼睛模糊了，眼泪挣扎着涌出眼眶，她忍不住地哽咽，泪珠止不住地往下流淌。
岁云有些不知所措，回家……他也想回家，可是家在哪儿？现在的他们，哪里还有家？
“月月，你听哥哥讲。我们现在还不能回家，我们要先去找妈妈，等妈妈醒过来，我们再一起回家，好不好？”岁云用手帮妹妹擦着眼泪，笑着安抚道，“月月再哭就没人要啦！”
岁云面上笑着，其实心里也酸。他也不知道妈妈到底能不能醒过来，到底能不能回家。他自己也可能随时会走，到时候……他可爱的妹妹就真的没人要了。
“那……那月月不哭了，哥哥别不要月月！”岁云的话还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小孩儿总是容易被这种“要不要”的话唬住。岁月小朋友果真下一秒就不哭了，比兔子还要要乖。
岁云被岁月的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他的妹妹一如既往地天真。翻脸比翻书还快，他妹妹当之无愧。
岁云用手刮了一下岁月的鼻子，顺手帮她掸掉了落在帽子上的雪。他看了岁月两秒，随后背对岁月蹲了下来，“上来！哥哥背月月去找妈妈。”
“好！”岁月笑着跳上了岁云的背，她接过了哥哥手上的玩偶，双手扒着哥哥的脖子。
岁云背着妹妹走去了医院，每一步都走得很稳。雪下的越发大了，把来时的脚印都给盖上了。岁云不禁望了望天，如果能在这样的夜晚离开，倒也不错。
那一年，他十五岁。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