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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树下的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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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玻璃窗上积聚的水珠,窗外的银杏叶晕染成一派黄色的简笔画,一抹长于树梢尖的叶子在雨珠的拉扯下,颤颤巍巍地上下晃动,“滴嗒”上面又落下了一滴水珠,孤立无援的叶子猛地一头栽下地去,稳稳当当的躺在了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旁。
爪子的主人,丝毫没在意脚边的异样,依旧像往常一样眯着一双斜长的眼,似睡非睡。
丝丝细雨倾斜飘下,落在黑色的毛上形成颗颗饱满晶莹的露珠。圆润小巧的倒三角形鼻头也布满了细小的露珠,鼻子旁原本整齐的胡须被雨淋湿黏在一起。
身旁路过的人群,偶尔斜着瞟一眼,便裹紧身上的单衣,撑着伞踱步而去。
“又看得这么入神?”一只纤长的手递过来一杯咖啡,手指上红色的指甲油绚丽夺目。
原本坐在窗边单手揉肩活动筋骨的白莫,回过神双手接过咖啡,抱在手里暖着。
“那儿……”低头喝了一小口咖啡,热热的液体顺着喉咙进入胃部,整个人舒服多了,“它还在那儿。”
“……”顺着视线看出去,一只通体纯黑的猫一动不动地蹲在马路旁,下雨了也不躲避。
“老板……”白莫回头眼睛眨眨地盯着她,犹豫地开口道:“还有雨伞吗?”
被唤为老板的美艳女人无奈的一笑,半坐在桌的边缘,一手环腰,喝了一口咖啡,努了一下下巴,示意柜台边还有雨伞。
“谢谢老板!”得到允许,白莫立马站起身拿伞向外边冲去。
穿着白色长裙的身影,撑着一把透明的长柄雨伞,穿过马路,小心翼翼地蹲在黑猫身边。
黑猫并没有因为外人的到来而惊醒,依旧半眯着眼假寐,原本毛茸茸的小耳朵已经开始变得湿濡。
一阵风过,带起黄澄澄的银杏叶,轻轻地掉落在雨伞顶部。
白莫歪着脑袋,将下巴靠在膝盖上,一手撑伞,另一只手在距离猫耳五厘米的地方隔着空气虚空地抚摸安慰。
“下雨了都不知道躲一下,旁边不是就有一个电话亭吗?”语气极轻,猫依旧一动不动。
“诶~”白莫叹了口气,将伞放在地上,从旁边草坛的碎石堆中搬过几块石头,压在伞柄底部。
从始至终,猫都没有动,像个雕塑般。
“我……走了。”犹豫的语气,她无奈转身离开。
推开玻璃门,老板还靠在落地玻璃窗边的矮桌旁,似笑非笑地道:“都已经是第七把伞了。”
“诶?我明天会买一把新的伞放在雨柜里的!”白莫立马举手保证道。
老板没有接她的话,转头看向窗外那只隐匿在雨伞下的猫,“既然这么喜欢,怎么不带回家。”
“我也想,只是我的房东和您一样对猫过敏……”白莫沮丧道。
当初这家咖啡厅招兼职时就明确的提出:老板对猫严重过敏,所以职员当值期间不允许和猫有直接接触。
这些天咖啡厅扩建,老板收购了旁边的一家书店,把墙打通将两个店合并了。因为装修的原因,暂时歇业。
白莫就是在某日整理窗台时看见了那只黑色的猫。
那只猫非常漂亮,所以刚开始看见时,白莫以为它只是从附近某个豪宅內窜出来游玩的,也就没怎么在意。
可是一连几天,那只猫都蹲在相同的位置,连下雨都不挪窝。白莫实在看不过去了,结结巴巴地向老板表明自己想要给猫喂食的意愿,并斩钉截铁的保证绝对不会与猫有直接的触碰。她原以为会磨合一阵子,谁知老板听完扫了一眼窗外的猫,喝了一杯咖啡便答应了。
白莫便是从那天起开始“照顾”起这只猫——投食、放伞,但猫主子从来没有正眼瞧过她,食物不吃,雨伞到了第二天就不知被哪个淋雨的行人顺走了。所幸的是,它没有一点狼狈。
就这样,白莫每天兴致勃勃地和猫搭话,哪怕从来都是在自说自话。
看着此刻白莫垂头丧气的模样,老板有些好笑,“你的房东不是没在那儿住吗?”
“嗯,他是不住那儿,可是合同上写明了不准在那所房子里面养猫……”一提起这事,白莫更加郁闷了。
老板放下空了的咖啡杯,站起身,高了白莫一大截,伸出手拍拍白莫的肩膀,似乎叹了口气,越过她向柜台方向走去。
“今天就到这儿了,回家吧。”拿过挂在衣挂上的风衣,推开玻璃门,跨出一脚又顿住,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窗户边的白莫,然后转身离开。
因为下雨,天气阴沉沉的,仿佛马上就要进入深夜了。镶着白色细框的落地玻璃窗上,模模糊糊地倒映出一把置于马路边的透明雨伞,雨伞下,一只黑色的猫在假寐。
秋天的雨淅淅沥沥,缠绵不绝,往往一下就是好些天。
第二天,依旧是秋雨连绵。
整个店的装饰基本上已经完工,差不多就可以重新开业了。
“哎呀!总算是收拾完了!”白莫站在一堵刚刚装饰好的木头格子墙前,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嗯~这面墙还可以。”老板微微地点点头。
所说的这面墙正对着落地玻璃窗,墙的的两侧用石壁做表皮,环以弯曲雕花的铁环,中央用木头隔出了一个个小的开敞架,为客人相互交流、推荐书目所思所感所用。
白莫一脸兴奋,毕竟这个主意是当初她提出来的。
“明天开业,早点过来。”老板淡淡地说道。
“老板……”白莫一脸愧色的说,“明天,我有课程,来不了。”虽然她也特别想参与店的第一天运营。
“嗯……那就去上课。”老板反应过来。当初应聘时就说好了白莫只是周末兼职,这些天因为她放假,再加上店里原有的店员辞职,她才过来帮忙,现在自己反倒忘记了。
“那我周末的时候……”白莫犹豫的问着,觉得自己做的这个兼职不太敬业。
“周末不行,你必须过来上班。”老板打断了她的话,涂着丹蔻的手指将最后一朵百合插入高脖细颈的玻璃杯中。
“是!”白莫立马高兴的保证。
老板收拾完桌上剪下的百合枝,解下身上围着的绣花围裙,起身去柜台边打开了店名logo牌的联电开关。
已经傍晚,遇上绵绵不休的秋雨,街上早没有夏季的热闹。再加上这条街原本就处于一带别墅区的旁边,不像商业街那般喧嚣,此刻就显得更加寂静。
整条街道一眼望到底,马路两旁的银杏树在各家亮起的牌坊的映衬下显得隐隐绰绰,街上只有寥寥几人,偶尔从街尾那家名为“Floating Life”的酒吧传出朦朦胧胧的钢琴调。
“Mr.Right~”白莫拖长了语气念出店名,一个早已过时的无比苏的名字,问及老板原因,老板笑而不语,只答了一句——
“最好的伴侣不是最优秀的那一个,而是最适合的那一个。”
……
别了老板,白莫挎着包,撑着一把透明伞,沿着马路边缘,穿过银杏道,笔直地走到那个古老的暗红色公共电话亭旁边。电话亭旁边摆放着另一把透明雨伞,雨伞下庇荫着一只黑色的半眯着眼的猫。
果不其然,摆在猫面前的食物依旧没有减少。
“诶~”白莫叹口气,蹲下身低头看着猫,无奈道:“这么难养,你的前一位铲屎官是糟了多少折磨啊?”
“这些天,我们每天都见面,应该算是朋友了吧。”
“我从来没有看见你睁开眼睛,你的眼睛是什么颜色,是漂亮的蓝色吗?”
“你没有名字吧,看你全身黑黑的模样,不然……不然我喊你小黑吧。”
“小黑,小黑,好听吧!”
“小黑天天在这儿,是在等人吗?”
“小黑,我明天不能过来了,明天见不到我,你会不会想我啊?”
“其实我挺想养你的,可是房东对猫过敏……”
“明天肯定还下雨,你要知道避雨啊,看见右边这个电话亭了吗?你要到里面避雨。”
“……”
白莫无头无脑地一通絮叨,猫却连胡须都没有抖动一下。
“诶~”没得到回应的她终于气馁了,站起身,从包里拿出一块塑料立板放在毛绒爪子的旁边,想了想,又从旁边拿过几块大的碎石换下垒在伞柄底部的小碎石。一切都布置妥当,站着怔怔地看了会儿那只神游天外的猫,轻声道:“小黑,我走了……”转身离开。
Floating Life酒吧传出了一首新的钢琴曲,在已经无人的街道慢慢飘远。一辆汽车从街角驶近,缓缓前行,打开的前车灯依次扫过两旁银杏树,扫过一把透明的雨伞,扫过一只黑色的猫,扫过一块塑料立板。
塑料立板上用黑色的马克笔写着:他是猫——谢谢您留下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