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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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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没想到你还有画舫!”
金济恒东看看西瞅瞅,似乎对这画舫很是满意。
云裕引着他往厢房中走去,边走边道“生意人总是要四处跑的,反正都是要坐船奔波,不如买一个下来,用着也方便。”
他寻了一个攒花软垫放在座位上,伸手扶着金济恒坐下。
待金济恒坐下,他又从暗盒里取出一壶酒来。
金济恒摇了摇头,说道“昨儿本想做东答谢你的,谁想我不胜酒力,竟然醉了过去,这饭吃的有头没尾的,想想就可惜,这次吃饭我是万万不能沾酒,若是喝醉了耍酒疯怎么办!”
他觉得自己说这话没毛病呀!可为何云裕的耳边突然红了呢?
云裕给他倒了满满一整杯酒,低声道“这是我素日常喝的花酿,不会醉人的。”
金济恒哦了一声,端起杯子轻抿一口。
花酿果然如云裕说的那样,有酒香,但没有醉人的清冽之意,柔和温雅,像是花蕊中的香露。
而且入口清香甘甜,还不腻人。
“好酒!”
云裕温和一笑,又给他添了一大杯“与你这个酒圣来说,这就是哄小孩玩的甜水,哪里称的了好酒一说。”
金济恒喝上了瘾,一杯杯的喝,而云裕一次次的添酒。
花酿终究是酒,喝多了还是会上头的。
“云老板,你老是晃什么?”
云裕这才放下酒壶,温和道“旻泽,你是醉了。”
金济恒醉意不深,还有意识。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字?”
“你同我说的。”
金济恒一脸懵然“我几时同你说过?”
云裕似乎对他的酒后断片很头疼,他半倚窗台,用手撑着额头,宽松的衣袖骤然滑落,露出了白皙的手臂来。
金济恒见了,咽了咽口水,端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花酿,仰头喝下。
“旻泽,你当真欢喜我吗?”
金济恒把头一点,无比认真。
云裕道“你刚来晟朝时,曾看上我铺子里的虎眼石扳指,只不过当时你没钱买,当你攒够了钱后想去买时,虎眼石扳指涨了价,你不泄气,又接着攒钱,只是当你再次来的时候虎眼石扳指已经卖了人。你去找太后哭闹,太后把国库里的扳指都拿了给你,而你不要,就要我铺子里那枚被人买去的扳指,太后没了办法,只能让人花重金把那枚扳指买回来。”
云裕话音突然一冷,说道“而你拿到扳指后,只戴了一次,后来好像还为了一块带有瑕疵的玉佩,把那曾经心心念念的扳指给随手当了。”
金济恒满眼疑惑的看着云裕,不明白他为什么旧事重提,而是还是那么远的事情。
云裕道“旻泽,我在你眼中,是不是第二枚虎眼石扳指?”
金济恒把头一摇,忙道“扳指是死物,你是人,怎么能相提并论!”
云裕可是他自懂事以来唯一喜欢的人!
这么多年来他可是抱着成亲的目的来追他的!
云裕道“那你对我的心呢?是不是跟当时想买虎眼石扳指一样?”
金济恒没有说话,他的默认让云裕眸中逐渐黯淡。
云裕轻声一叹,温和道“旻泽,你是一个从骨子里就很自私,很绝情的人。”
金济恒如受重创,脸色骤然苍白。
“得不到时万般好,得到了就弃若敝屣。”
金济恒慌忙摇头,轻声道“我不会弃你不顾。”
声音很轻,轻的几乎要碎在空中
云裕温和一笑,眸中满是不信“旻泽,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因为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自私绝情从来不是你的错。”
金济恒凝眸看向云裕,只见他笑容依旧温和。
但是,温和的深处却闪现出摄骨的冰凉。
云裕道“皇家人不是素来如此吗!”
金济恒只觉得自己有些冤,他打小就来晟朝当质子,根本就没有真正的享受过皇家嫡系子孙该有的待遇,更也没有机会养成皇室子孙惯有的骄横和暴戾。
云裕这么说他,着实是冤枉了他。
其实,一点也不冤。
毒蛇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多毒,而金济恒自然也不晓得自己有多骄纵冷酷。
他虽是质子,但骨子深处却有着难以泯灭的皇家特征。
需要时不择手段,万般迁就,不需要时就翻脸无情,立刻抛弃,旧日情谊与他而言屁都不是,他最喜欢的,不过是夺取的过程和当下的享受。
至于夺取享受之后会怎么样,一切还得看他的心情。
虽是表现的不明显,但他确确实实具备了皇家子孙该有的一切。
若不是因为这些原因,太后也不会悄悄的为他打造那十几斤的免罪金牌。
只是身在庐山,又岂知庐山真面目。
金济恒觉得冤,也只能是他自己觉得冤了。
画舫传来一阵晃动,云裕转眸看向窗外,发现画舫已然靠岸。
“看来酒宴要散场了。”
金济恒坐着没有动,他背后有伤,起身肯定不便,云裕走了过来想扶他,却听到他那有些低沉的声音。
“云老板,我可以保证我对你的心是不会变。”
云裕没有说话,明显是不信他。
金济恒抬眸看向他,问道“我要怎么做你才能信我?”
云裕叹道“应该是你要怎么做才能让我信你。”
话有些绕,但是金济恒听得明白。
云裕拉他起来,他起身时扯到了后背的伤痛,一个不小心向前一摔。
“小心!”
云裕上前扶他,却被他压在身下,炙热的花酿酒香喷在了他的脸上。
云裕耳廓骤然一红,眉间快速闪过一丝紧张。
“对不起..............”
金济恒带着醉意想站起身来,无奈那画舫不似平地,他一动,船就动,船一动,他就晕,更何况他还醉着,根本就没法起身。
他撑着胳膊跪在云裕身上,痴愣愣的看着他,云裕受到这突如其来的注视,脸上腾上一丝红晕。
他慢慢的俯下下身来,小心翼翼的吻了云裕的唇角。
云裕没有拒绝,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抵触。
金济恒放下心来,深情的吻了他。
这一吻没有任何甜蜜心动,只有不舍和苦涩。
金济恒心中清楚,这一吻,怕是最后的告别。
金济恒到现在还记得初次见云裕时的场景。
五年前,他被送来晟朝做质子。
刚来晟朝时他过的很不好,与十几位质子住在一个屋里,因他年纪最小,成日受其他质子的欺负。
砍柴,烧火,做饭,倒夜香都是他和福泰的活,若是那些质子一个不开心,便会对他和福泰拳打脚踢。
来到晟朝的头一年,他总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福泰也跟着他受罪,身上不曾有一块好皮。
那些质子克扣他的月例,抢他的新衣和年例赏赐,过年时,宫中送来了一些酒菜,那些质子在桌上大快朵颐,划酒拳,赛酒令,好不开心,而他与福泰穿着单薄的旧衣,在柴房冻得瑟瑟发抖。
福泰之前受了伤,再这么一冻,夜里发了高烧,他求那些质子借给他一些银子,想要給福泰请郎中抓药,但却因为扰了他们好梦被暴打一顿。
他求救无门只能起了盗窃的心思,他偷偷溜出了质子府邸,外面夜色冷凄,大雪纷飞,他的手脚被冻得发紫,没了知觉,他找了许久,终于在街尾找了一个不起眼的小门面。
那门面很小,做的好像是卖杂货的小买卖,他从一旁的狗洞钻了进去,哆嗦着手翻着柜台,想要偷一些钱来帮福泰看病。
他尽量把动静降到最低,但是他双手被冻得没有知觉,也抖得厉害,一不小心撞翻了一青瓷烛台。
“砰!”
青瓷烛台摔落地上,发出了刺耳的破碎声。
他很害怕,想要逃跑时撞到了一堵温热的肉墙。
金济恒满眼惊恐的抬眸看去,只见他撞到的是一个少年。
由于他又小又矮,看不到少年的容貌,只晓得他比自己高许多,少年凝眸看他,金济恒下意识的垂下眼眸,身上抖得更厉害了。
金济恒心里很害怕,不停的在想自己会不会挨打?会不会被送去官府?
而那少年看到他后猛然一愣,随后仔细的打量着他,金济恒虽然不知道少年此刻的表情,但他听到了少年的呼吸声。
少年的呼吸声有些急促,有些颤抖。
他是生气了吗?他是想把自己送去官府吗!
金济恒害怕了,慌忙跪下向他磕头“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请你不要报官!”
他虽然年纪小,但是知道质子夜出府邸是杀头的罪,而且他还来这偷盗。
他不知道晟朝对于偷盗小贼是如何处罚的,但是他曾在自己母国见过一个偷包子的乞丐,那乞丐就因为饥饿难耐偷了一个包子,险些被老板活活打死。
他惊慌失措的磕头,不住的乞求“求求你!求你不要报官,我再也不敢了!”
他突然被人强行拉了起来,正当他以为自己要被送交官府之时,那少年把他按到了一个圈椅上,然后快速跑了出去,跑出去后又折回来说道:
“你,不许走!”
金济恒年纪小,又被那些年长的质子欺负了这么久,早就不敢反抗别人,他坐在圈椅上,静静的等那少年回来。
虽然他没有看到少年的容貌,但是那少年的声音很好听,清又朗,悦如玉。
少年很快就回来了,左手拎着药箱,右手拿着一个小巧的烛台。
摇曳的烛光下,少年眸中晶光闪烁,好似一汪清泉。
金济恒愣了,随着少年的走近,打开药箱,温柔的把他的腿抬起,金济恒这才发现方才自己一跪,竟然跪倒了烛台碎片上,他的膝盖早已受伤流血,几片薄片深深的扎进了他的肉里。
少年为他处理了伤口,给了他银子,问他还需要什么,金济恒红着眼睛说要大夫,他的侍卫要死了,需要大夫救命。
少年二话不说直接把他带到了医馆门口,在少年的帮助下,那大夫总算是答应了出诊。
从他遇到少年,到处理伤口,给银子,找大夫,开方子拿药救福泰,少年没有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就连金济恒的姓名跟身份也没有问。
这种感觉很奇妙,明明两人头一次见面,但却熟悉的像是至亲好友一般。
只要少年在,他便觉得很安心。
在少年即将离开质子府邸时,金济恒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
“那个............多谢你帮我,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顿了顿,回眸看向他,温和道“云裕。”
他的回眸和一声温色,成了金济恒悲惨童年中唯一的支柱和美好。
后来,质子们进宫请安,他遇到了太后,太后很喜欢他,常常召他入宫,这份恩宠慢慢的治愈了他心中的创伤,抹消了他对晟朝的恐慌。
太后多年恩宠不断,渐渐的,他变了,变得嚣张跋扈,变得目中无人。
而太后仍然宠他,从未有过改变。
“公子!公子!”
福泰兴致勃勃的扛着一个大包跑了过来。
包裹打开,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公子,咱们赚翻了!”
不用问,肯定之前皇都的人拿他跟云裕打赌时,福泰下的赌注。
金济恒哦了一声,看也不看他怀中的银子,重新躺在躺椅上假寐。
午后的阳光淡然却又温暖,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阳光所过之处无一不透着丝丝温情,就是一根枯草都显得格外魅力。
唯独金济恒,跟个大冰块似的,纵使在阳光之下,也散发着阵阵阴冷。
太阳还没想温暖他,他倒是先把太阳给冻住了!
福泰耷拉着脑袋,抱着沉甸甸的银子恹恹走开。
自从画舫回来,他家公子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了。
虽然吃吃喝喝跟往日一样,但是性子要比往日冷上很多,似乎对任何事情都没有兴趣。
而且也不整天琢磨着去云老板的铺子里捣乱了,就像是对云老板没了任何兴趣似的。
每天除了吃饭和去跟太后请安之外,他都躺着睡觉,有次躺的腿抽筋了,他干脆就坐着看水。
那池子原是死水,好几年来都平静的跟个镜子似的,风掠过水面时都没有波纹,这样死气沉沉的池塘,被金济恒一连盯着看了几日之后,竟然有了生机,起了涟漪。
福泰想,这池塘大约是怕了自家的公子,被逼着不得不活了过来。
池塘有了生机,金济恒反倒不盯着看了,每天就是睡觉。
躺累了就趴着睡,趴累了就坐着睡。
直到有一天福泰看见金济恒直挺挺站在树下,半天也不见动一动,他好奇的上前去看,却惊愕的发现自家公子竟然站着睡着了。
福泰不禁在他背后暗暗地竖起了大拇指。
金济恒每天跟个活死人似的,磨得福泰快要发疯了,但是太后偏偏很喜欢他现在的改变,每每金济恒入宫请安,太后都夸他越发的沉稳懂事。
太后一高兴,赏下了不少东西,但金济恒没有了往日的神采飞扬,而是规规矩矩行礼谢恩,出了宫门后,就把太后所有的恩赏塞给了福泰,看也不再看一眼。
三个月后,福泰终于崩溃了,他揣了一包银子,在天黑之后,强行拉着金济恒出门。
金济恒也终于不再冷淡,他手脚并用的抱着街上的大树,有些惊恐的看着福泰。
“你要带我去哪?!”
月光下,福泰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他一把将金济恒从树下拽了下来,恶狠狠的说道“去南巷子!”
不就是失了恋嘛!丧了整整三个月,今儿他就带着金济恒去好好长长见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