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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触碰 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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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起动手把倒下来的砖块重新堆了回去,但有几块已经碎了,堆起来的高度完全没有起到遮挡的效果。周侑伊决定回院子里拿几块她爸上次砌花坛剩下来的砖。
空气中的温度还是没有降下来,周侑伊刚又劳动过,觉得有些口渴。她先去压水井旁边洗了洗手,招呼着程安也过来洗了洗,然后自己就进屋喝水了。
程安打量着眼前摆满各种花花草草的小院,一只蝴蝶恰好飞到一朵玫瑰花上。
是盆红色的玫瑰花,周爸爸去年情人节给李女士买了一枝玫瑰,李女士脸上掩不住的欢喜还装作很嫌弃的样子说:都老夫老妻了。
李女士舍不得花没几天就败了,就找了个花盆给它种了进去,就和种盆吊兰那么简单,说实话谁也没指望它能活,但就这么长出来了,虽然开出来的花没法和花店里的比。周侑伊当时还特别狗腿的夸她妈肯定是花仙子转世,种的花就没有不成的。
当然程安是不知道这些事的。毕竟还是个小男孩儿,视线很自然就被吸引住了,虽然他觉得那朵花不怎么好看。他伸手想去碰那只蝴蝶,却刚好被端着凉白开出来的周侑伊看个正着,周侑伊倒没怎么注意那只蝴蝶,她以为程安是要去摘花:
“别动!”
程安倒没有被她吓到,却是伸手抓住了那只蝴蝶,然后转向周侑伊。他的发色并不十分黑,站在阳光下头发像被渡了一层金色,有那么一瞬间周侑伊觉得他挺像混血儿的。周侑伊听见他轻声问自己:“你认识这只蝴蝶吗?”
周侑伊反应了两秒弄清了状况:“不认识不认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去摘那朵花,我妈最宝贝她那些花了。”
她已经走到程安面前,看着他手里那只再普通不过的白蝴蝶颇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你还挺厉害的,我以前在我奶奶家也抓过蝴蝶,就没成功过。”
然后她看着面前没什么反应的小男孩儿又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不过我看这只蝴蝶顶着大太阳还出来乱飞,人都站那了还不知道跑,感觉不太聪明,不像我以前见到的那些蝴蝶都特别精。”
程安终于有了动作,他把蝴蝶递给周侑伊,手指上已经沾了些蝴蝶翅膀上的粉末:“我弄坏了你的墙,如果你想要就把这只蝴蝶送给你,我在书上看到可以把它夹在书里做成标本。”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么多字。周侑伊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要它也没什么用,你给它放了吧,大夏天的出来一趟不容易。”她愈发觉得这小孩儿挺逗的,表情严肃正经的,装的跟个小大人一样,明明刚开始还呆呆的有点害怕,不过认错态度挺诚恳的。
她想这些的时候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也就是个九岁的小学生,还是个平时也挺爱装成熟的小学生,毕竟她总觉得自己的思想层次和周围的同龄小孩不在一个层面上,觉得李女士把她生晚了。
程安看着面前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漂亮小姐姐有些想不明白,为什么她要蝴蝶没用还要去抓,为什么她从蝴蝶出来觅食这件很正常的事情中看出这只蝴蝶不聪明,还觉得蝴蝶不容易。
当然这些他都不会问出来,他只是松了手,又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擦了擦手指,那只劫后余生的蝴蝶就晃晃悠悠的飞走了。
周侑伊有点惊讶他竟然还带手帕,却是终于意识到自己手上还端了杯水。她刚刚喝完水想到外面还站着个小男孩儿,本来准备去冰箱给他拿瓶冷饮,但考虑到被李女士发现的可能性较大,最终选择了凉白开。
她把杯子递给男孩儿,程安却没有接,“姐姐跟你讲,小孩子喝饮料是不好的,你以后还是要多喝白开水。”她以为程安是不喜欢喝白水,毕竟很多小孩儿,包括长虫牙之前的她都喜欢喝饮料。
“刚刚蝴蝶从上面飞过去了。”
周侑伊又是反应了一会才明白过来,这小孩儿是嫌弃蝴蝶身上的粉末掉进杯里。还是个挺讲究的小孩儿,和我妈挺像,以后有成为洁癖的潜质,她想。
“没事的,刚刚它飞过这杯子连一秒钟都不到,什么都来不及落进去,再说了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对了,你是不是处女座啊?”
最近班里的女生很热衷星座这个话题,她对处女座的描述印象尤为深刻,她觉得那些描述都模棱两可,除了处女座其它星座她多多少少都能对上点。“算了,你一小孩儿说不定连自己生日都记不住,估计都没听说过星座。”
程安不太认同她刚刚的说法,但他能看出来周侑伊没有恶意,他想说他知道自己的生日,但他看到周侑伊一直举着杯子,就接过了杯子,什么也没说,只是喝完了杯子里的水。不过那杯里也就半杯水,周侑伊刚才端一路就撒了一路。
他把杯子还给周侑伊,周侑伊接过来很随意地放在一个花盆上,程安看了看:“你最好把杯子拿进屋里。”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开口,周侑伊觉得这小孩儿一定是处女座,但她还是把杯子拿进去了。
上次剩下的砖块被她爸堆在了砌好的花坛角落里,旁边种了颗橘子树。周侑伊把挨着花坛的几盆花搬到一边,却发现沿着墙一直到橘子树结了一张挺大的蜘蛛网,砖块就在蜘蛛网后面。
她对这些昆虫类向来不怕,最多是恶心。她现在身上黏腻腻的,只想快点把砖块弄出来然后去感受井水的凉爽,她决定直接拿脚踹,她刚刚看了上面没有蜘蛛。
她刚一抬脚就被边上的程安拽住了袖子,她把脚收回来用询问的目光看向程安,她觉得这小孩儿事儿有点多。
“你穿的是凉鞋,我帮你踹。”程安掏出手帕递给周侑伊。
周侑伊挺惊讶的望着程安,她以为程安会害怕会觉得脏,毕竟她已经确定程安是处女座。不过看他这样平时应该被家里管得挺严的,好不容易跑出来一次,这看到蜘蛛网小孩儿心性终于忍不住了吧。于是她接过手帕很愉快地把这项任务交给了程安。
程安犹豫了两秒,还是抬起小短腿踹了上去。他穿的是一双棕色的漆皮鞋,身上的背带短裤刚好遮住膝盖,露出来的袜子是白色的,包住了白皙圆润的脚踝。
踹的那一下是很干脆的,也很准的踹中了蛛网的中心,一大片蛛网立刻就塌下去了。
周侑伊一直盯着程安,观察他有没有露出什么类似于惊慌害怕之类的表情,但是并没有。
程安想把脚抽出来,但他蹬了两下没挣出来,很显然是被蜘蛛网粘住了。他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刚才微抿的嘴不自觉张开了些,却只是盯着自己的脚有些呆呆的,和周侑伊第一眼看见他的表情如出一辙。
周侑伊有些想笑。但此时又抬了两次依旧没有挣脱出来的程安却开始很大幅度的抬腿然后再使劲去踹蜘蛛网,脸上的表情也由刚才的呆滞转为紧绷,整个人除了仍在用力的左腿,其它部位一动不动仿佛被束缚住了一样,即便如此他也丝毫没有想向周侑伊求助的意思。
周侑伊都能一眼看出程安有些不对劲,她也有些慌了,伸出胳膊抱在了程安的腋窝处想把他拽出来,但她一个九岁的小孩力气就不大,程安还不配合仍是不停的伸腿去踹,他连被周侑伊抱住了都恍若未察。
程安整个人都陷入一个极度紧张压抑的状态,他感觉自己像是被捆住了,周围一片黑暗寂静,他想挣脱却是徒劳,想大喊却张不开嘴,这种感觉仿佛极为熟悉却无从回忆。
那张可怜的蛛网早已残破不堪,除了程安脚上绕住的就只有所剩无几的几丝挂在橘子树上晃,根本不能影响程安把脚抽出来。
周侑伊见拽不出来,干脆松了手,站上了花坛从正面把程安搂进了怀里,姿势就和她平时抱着自己的兔子玩偶差不多,只不过怀里的这个比自己的那个稍微大了一些。
她有五六个娃娃,最喜欢的还是四岁生日的时候,阿姨送给她的一个和当时的她差不多大小的蓝色的兔子玩偶——她给它取了个名字叫“佐伊”,每天起床和睡觉前她都要把佐伊紧紧搂在怀里,把自己的脑袋和它毛绒绒的脑袋蹭几下,然后再拍拍它随便说几句话。
也不能说这个习惯好不好,总之周侑伊如果要和爸妈出去几天必须是要带着它,李女士也是半个月洗一次还得当天吹干。
周侑伊是独生女,身边又没有需要她照顾的小孩儿,她除了抱过自己的娃娃就没别的经验了,于是她就把程安当成“佐伊”,弯下腰把自己的脑袋放在程安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然后拍拍程安的背:
“安安,你别怕,我们把脚拿出来就没事了。”
程安突然被一个柔软却并不宽大的身体拥住,他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谁,而这个拥抱其实更像是搂抱,因为有些紧的缘故所以并不太舒服,但当他的脸颊被同样柔软的皮肤和有着淡淡香气的发丝触到的时候,他感觉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安慰,仿佛他一直渴求的就是这个怀抱,他的腿不自觉的放了下来,刚才寂静的世界终于传来了一道声音“安安,你别怕,我们把脚拿出来就没事了。”他终于彻底的从刚才可怕的处境中脱离出来,但呼吸频率明显有些乱。
周侑伊能感觉到他放松了身体,但仍是趴在她怀里,脑袋挨着她没有别的动作。经过刚才的一番折腾,又加上现在仍孜孜不休散发热量的太阳,两个人搂在一起确实不太好受。
周侑伊也没敢直接放开,她又拍了拍程安的背,还学着她爸的样子抚了抚他的小脑袋,叫了几声“乖乖”,然后慢慢的直起身子,两只手放在程安的肩膀上,有些紧张的看着程安,说实话刚才她有点被这小孩儿吓到了,她现在还很怕他哭,因为她很不会安慰哭着的人,被她惹哭的还好,要是在她面前还不是因为她哭的,她就整个人手足无措。
程安也望着她,他倒没有哭,只是鼻翼轻轻地抖了抖。他不太能形容自己刚才经历的一切,他只知道自己很讨厌那种感觉,那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当然后来他发现自己讨厌的并不只是那种处境下带给自己的窒息和恐慌感。
他残破的回忆里只有那种可怕的感受而没有周侑伊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脱离那种处境的,但他对于自己在周侑伊怀里的那种突如其来的充实感很新奇,甚至说得上喜欢。
这种感受有些类似于他待在从前有过的一只金毛犬身边,但显然更好,而那只金毛犬已经很老了,老到在半年前去世了。他从有记忆以来,身边的人事物大都是安安静静的,除了那只已经去世的狗,他没有其他伙伴。但因为他的成长环境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他也没怎么接触过其他同龄人,所以并没有因为这些感到失落。
程安面对周侑伊时带着他惯常面对陌生人时的戒备,但现在他可以判断出周侑伊对他没有恶意,刚才的那个怀抱让他觉得周侑伊对他来说是有利的,他接受过的教育告诉他有利的东西要去争取,而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生出想要去争取的念头。他盯着周侑伊,能感受到她的紧张和些微的惧意。
还好,没哭,周侑伊松了口气。但程安的脸上一点红润都没有,她刚刚蹭到他脸上的时候很明显感觉凉凉的,额头上还有几滴汗珠。
周侑伊跳下花坛,右手牵住程安的小手,程安很顺从地被她牵着转了身。
周侑伊牵着程安走到水井旁,先把自己刚刚闲置不坐的矮凳子放在走廊的阴影处,然后脱下程安那只被蛛网缠绕的鞋和袜子,半拖半抱着他坐到了那张矮凳子上,准备动手去扯鞋上的蜘蛛网。
她盯着已经“惨不忍睹”的鞋和袜子,深觉自己刚才做了一个错误决定,这要是那小孩儿的父母找来,自己怎么交代啊啊啊~~~
“周侑伊,你是准备抱着那几颗菜洗到太阳落山是吧”
李婉女士“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周侑伊心里一咯噔,怎么把洗菜这事忘得一干二净,那小孩儿的父母都还没找来,万一人家脾气好呢。她立马放下手里的鞋子,当务之急是怎么应付她家皇额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