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霜雪霁寒宵》不辩书生

37、我听得见

　　当然有计划。

　　颜乐明了解安庆真，他既然不杀李奂，又这么明目张胆的带在军中慢慢行向洛阳，那么安庆真的目的必定就是用李奂引自己现身。

　　不过他知道自己必现身，那么大大方方暴露在所有人视野中的李奂，也就不可能是李奂。

　　颜乐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但他也只能踩进去，由自己吸引安庆真的注意，方便让裴仁时找到并救出真正的李奂。

　　至于自己，只能届时由狄武带着泰安引开安庆真的注意力，好让自己伺机逃脱了。

　　——不过颜乐明了解安庆真，安庆真自然也了解颜乐明。

　　他瞬间就想通了颜乐明将计就计以自己为饵的打算，裴仁时轻功卓绝，不论自己怎么藏，由他在暗中总能找到李奂，上到主帅下到士兵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在颜乐明身上，那裴仁时哪怕再怎么只擅长轻功也能把李奂救出去。但是落入圈套的颜乐明要脱身的话，那只能靠狄武和阿史纳，两人又不可能直接闯到自己这里救人，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调虎离山。

　　“叫士兵迅速灭火，都在岗位上警戒，加强搜查，不要放过任何一个可疑人员。”

　　他没有如其他人预想的那般离开帅帐，而是沉下心发布指令，待阿巴斯离开，安庆真让自己彻底冷静下来，转脸看回颜乐明身上，心中一惊，整个人竟不受控的开始哆嗦：

　　“阿乐？”

　　此刻的颜乐明左臂和右腿上的白色绷带早已又渗出血色，下巴上蹭花的血迹已泛起深红，修长雪白的脖颈上也显出紫黑色的手印，加上他消瘦憔悴了不少的脸庞，这副景象落入安庆真眼里，竟然他吓得浑身颤抖——这都是自己刚才做出来的吗？不该……不该……我该狠狠报复你，看见你如此，我不该心痛，不该后悔啊！

　　大雨中的万人冢，那漫天的绝望和失望，是五内俱焚是万箭穿心，是痛入骨髓是肝肠寸断，他已被生生凌迟挫骨扬灰了，除了恨意什么都没剩下，他不该再为颜乐明痛心，不该啊……

　　“九郎！”阿巴斯的阻拦声没有盖过一声尖锐过一声的呼唤，很快那袭红衣风风火火的冲了进来，“有贼人劫走钦犯，烧——”

　　声音戛然而止，李钦儿的目光落在床上的颜乐明身上，错愕片刻，柳眉忽的倒竖：

　　“是那面首？！”

　　当即抽刀就砍将过去，安庆真此时并未佩剑，只得抱起颜乐明向后一撤：

　　“李钦儿，你发什么疯？！”

　　“是你疯了，还对这个面首痴心不忘！”李钦儿话语不停刀势不歇，挥起又砍，颜乐明双手被绑着，只好任安庆真抱着自己，安庆真索性半转过身拿自己挡在李钦儿刀锋之前，李钦儿瞬间的呆愣没有妨碍自己的动作，她撤手抽出腰间软鞭，横挥朝安庆真打过去，那鞭身甩到安庆真身上，鞭头的箭簇以安庆真为中心在空中画了个圆继续甩向颜乐明，颜乐明早在那鞭子抽出时就提起了十二分警戒，在博陵时他吃过这鞭子的苦头，见李钦儿挥鞭他挣脱不开，只好含糊的拼着受伤的舌头喊了一声“有毒”。

　　安庆真当即在鞭子甩到身上时抱着颜乐明委身向地下一扑，躲过鞭头的箭簇：

　　“李钦儿！他是魅夫人的儿子！算你的师弟！”

　　李钦儿脚步一停，呆了一瞬就冷笑出声：

　　“那又如何？师父已经死了，还不是为救他而死？他又没侍奉过师父一天！”

　　说罢又追上前砍杀，似乎毫不顾忌安庆真的安危，安庆真抱着颜乐明堪堪躲避，瞥见冲进来的乐晓和阿巴斯阿布德，却知道以他们的身份也不足以跟李钦儿动手，安庆真将颜乐明抛向阿布德，张开双手拦在李钦儿面前：

　　“你敢动他！”

　　李钦儿眼一瞪：

　　“你看我敢不敢！”

　　“那你先杀了我！”颜乐明接过阿巴斯扬手抛过来的长刀，“或者我杀了你！”

　　李钦儿一愣，反应过来又是连连冷笑：

　　“我虽然脾气不好但不是脑子不好，你受你阿耶猜忌天下皆知，如今你拉来一只兴复军，你说他心里有没有根刺？我李钦儿虽然不是什么人物，但你杀了我，你试试你阿耶会不会安全起见先把你的兴复军灭了！”

　　安庆真咬牙切齿：

　　“你看我敢不敢！”

　　李钦儿扑哧一笑，瞬间的明媚笑颜后表情又转做暴戾：

　　“你敢，为了那身后的面首你敢，但是现在那面首显然不要你了，你要是再为他这么做，你先问问自己值不值？”

　　安庆真从没想到李钦儿根本不是她平素表现的没心没肺的模样，被说的正自愣神，李钦儿却冲上前越过他：

　　“我替你把这心病解了，也省得你以后被他折磨！”

　　安庆真扔下刀回身将她拦腰抱住，李钦儿脸一红，下一瞬却流出了泪，哭叫道：

　　“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但我拎的清轻重！安九郎，你就闭上眼捂住耳，等我杀了他，你也就伤心一段时间，往后咱们回归正常，安安稳稳和和乐乐的不行吗？”

　　——回归正常？

　　安庆真仍抱着李钦儿的腰，隔着她看向颜乐明。

　　颜乐明被阿布德扶着，也抬起脸看过来，那眼睛仍然澄澈干净，但干净的却像浩瀚无垠的星空，太空阔了，什么也抓不住，安庆真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理解颜乐明目光的含义。回归正常？回到遇见阿乐之前吗？挂着得体的笑，却被所有人疏远猜忌，把泪水和伤痛都用自信而强大的面具盖住吗？

　　安庆真记得烟雨长亭中颜乐明供他哭泣的怀抱，也记得灵武禁军重重围困之下，那无言的生死相托的对望。颜乐明让他哭让他笑，让他甜蜜让他疯狂，哪怕这些都带来痛苦，可这是真的自己，不需要伪装强大、不需要带上面具的自己。

　　什么是正常？现在才是正常！！！

　　安庆真猛地发力把李钦儿向后拖去，同时对阿布德三人吩咐道：

　　“先带他离开！”

　　阿布德阿巴斯拖着颜乐明转身疾走，乐晓没动，他关切的盯着安庆真和李钦儿。李钦儿尖叫了一声“冥顽不灵！”低头又狠狠咬上安庆真的手，安庆真吃痛之下松手，但很快把冲出一步的李钦儿又拖了回来，李钦儿在安庆真怀抱里愈发没了招式，最后简直成了厮打，这样反而让安庆真没法应对，他抱着发疯的李钦儿滚到在地，最后两人的模样都让乐晓看了想笑。李钦儿忽然不挣扎了，就着安庆真的怀抱转了个身，捧住安庆真的脸对着他的唇就啃了上去。

　　安庆真没想到李钦儿的动作这么不可理喻，被亲了个正着，恶心伴着愤怒的感觉涌上喉间，他一把将李钦儿推出去，但那女人竟然就势滚了一圈就往外追，安庆真吓得一扑又将她抱回来，李钦儿于是继续捧上来要亲他，安庆真放手也不是抓手更不是，又不能真的杀了李钦儿，眼见这争夺最后被李钦儿玩成了一场游戏，安庆真索性也掐住李钦儿的脸：

　　“你自己找罪受！”

　　李钦儿咯咯咯的笑起来，反搂住他的脖子：

　　“我李钦儿要的东西，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要得到手！”

　　安庆真怒极反笑，猛地扯开李钦儿的衣衫：

　　“好！你可以试试看！”

　　既然不能杀李钦儿，他也实在不知道怎么阻拦这个疯女人了，被这个女人激的烦躁不堪，索性就跟她针锋相对到底。

　　乐晓脸红着退出大帐，顺道还把帐帘放下，但这样也掩盖不住李钦儿得偿所愿的欢叫，乐晓见偏帐亮着灯，便走进去想要歇歇，但他没想到阿巴斯和阿布德两人押着颜乐明正在偏帐里。原来安庆真只说把颜乐明带走，可没说清楚带到哪里去，阿巴斯和阿布德怕带的太远错过了安庆真的后续命令，就暂时把人拖到偏帐，想着灯下黑最安全，等李钦儿离去也好及时返回，却没料到大帐中竟然——

　　阿巴斯阿布德与乐晓三人面面相觑，反而是颜乐明最平静，他仍然被反绑着双手，在地下坐着，垂着头没什么表示。李钦儿的欢叫惊的三人都一颤一颤，颜乐明的安静反而让乐晓觉得不对劲，他走过去托起颜乐明的脸，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片苍白和血红，颜乐明微眯着眼半蹙着眉，似是在强忍痛楚，乐晓注意到他紧咬牙关的嘴角仍然有鲜红的血线流出。乐晓心中发凉，急唤阿布德过来给颜乐明检查。

　　“这血的颜色不对。”阿布德凑上来也觉得异样，“光王殿下，您张开嘴，我看看您的伤。”

　　颜乐明眸光涣散，但仍坚持着摇了摇头，就在这时，阿巴斯忽然扑上来将阿布德压倒，一只弩箭贴着乐晓穿过阿布德原本跪着的位置钻入颜乐明身边的地面，但紧跟而来的另三只射入阿巴斯和阿布德的身体，乐晓回望，军帐破开了五只圆孔，想来外面的射箭人只凭着影子锁定不了致命位置，阿巴斯和阿布德没哼一声就在乐晓身边倒了下去，乐晓迷茫的低头，这才见自己小腿处也多了一个血窟窿，奇怪的是并没有痛感，反而强烈的睡意迅速占领了意识，他也向一边倒去。

　　完全沉入黑甜之前，他看到的是阿史纳泰安提着伏远弩与狄武潜入帐中，泰安惊奇的睁大了眼睛望着他的画面。

　　“小乐……”泰安的声音微颤，想上前查看乐晓的情况，但很快颜乐明就分走了他的注意力，与狄武一起奔到颜乐明面前，颜乐明的样子让他立刻眼泪上涌，“狄阿兄，仙人阿兄他没事吧？”

　　咧开嘴要哭，好在没忘了正在敌营，他只能用力捂住嘴。

　　狄武见到一身是伤的颜乐明也不知如何下手，心疼的鼻子直泛酸意，擦了把眼前的朦胧，他绕到颜乐明身后解开绳索，看到那双手已经被勒的失去血流泛起青紫色，狄武于是给他轻轻的揉起手腕手指，他的确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了，他不是没见过颜乐明受更重的伤，可颜乐明身上从未出现过现在这样重的破碎感和死气，揉了一会儿，他僵硬空白的脑子才恢复了思考，听清隔壁中军帐里传出的声音，狄武咬牙暗骂了一声，将颜乐明揽入怀里，颤抖着捂住他的耳朵。

　　泰安哭的满脸是泪，死命咬着嘴唇忍住嚎啕，他凑上去掏出棉帕给颜乐明擦脸上的血迹，但大部分血迹已经干涸了，泰安觉得再用力都能将他的仙人阿兄揉碎，只好又收了手，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颜乐明任狄武捂着耳朵，睁开一条眼缝，那眼缝变成浅浅的两弯小月牙，气流低弱，吐出的声音咬字略有含糊：

　　“阿兄……”

　　“阿兄在……莫怕……阿兄在……”狄武轻轻拉住颜乐明的下巴，颜乐明没反抗，顺从的张开嘴，狄武看清了咬伤的舌头，愤怒与心疼烧得他难受，他恨不得杀到隔壁斩了安庆真，但此时也只能用气声笑着对颜乐明安慰道，“李奂大人救出来了，我看到了那飞贼的信号，阿兄这就带你离开，我们去和飞贼会和。”

　　颜乐明的点点头，在狄武的搀扶下站起身，被泰安背到背上。

　　他比泰安高了许多，可这两月心事与国事的双重折磨早让他形销骨立，泰安也是心疼，将伏远弩系到腰上，背着颜乐明跟在狄武身后，悄悄潜出燕营。

　　——只是在走之前，他深深的看了一眼乐晓。

　　潜行不为杀敌，涂了曼陀罗花粉的弩箭留在体内更能催发迷药效果，所以事先泰安调低了伏远弩的射力，他也是万分庆幸这一点，否则让乐晓伤重了，他就万死莫赎了。

　　乐晓比他大一岁，在灵武街头护了他四年，要不然自己这个从草原贩来的小奴隶活不到现在。但命运还安排了后手，曾经亲密无间的仙人阿兄和美人阿兄分开了，自己和小乐也要越来越远了吗？

　　看乐晓的最后一眼，泰安想哭，意外的是，他忍住了。

　　……这就是长大吧……

　　李奂以为与颜乐明在河间的分别即为此生最后一面，没想到河间城破他被俘却并未被处死，最终仍是被颜乐明救了出来，但是这代价——一身是伤的颜乐明让他万分心痛，抱着侄子哭了一场，找了偏僻之地养了两日伤，叔侄二人决定出发前往景城。

　　没有了大唐官军的河北正在被叛军一步步蚕食，在常山、藁城、河间相继被攻破后，景城已经成为叛军的下一个目标。李奂和颜乐明都只是一人，但他们清楚自己必须无所畏惧的抵抗下去，虽千万人吾往矣。

　　景城司马李暐也是李唐宗室，他很高兴李奂与颜乐明的到来，但光王李念到达景城的消息刚刚传出，灵武朝廷的信使就找上门，圣人旨意，光王李念被任命为行军道天将军，至新任宰相房琯军中行使督军之权。

　　颜乐明只好辞别李奂与李暐前往房琯军中，快马赶到讨逆军南路，颜乐明便病倒在床、河间围城的四十九日削弱了他的康健，营救李奂的行动又让他一身是伤，他来不及休息将养，又连夜奔波到讨逆军，积劳一朝爆发，他病势凶险，昏迷了两日才将将醒来，醒来便听到了景城失陷，李暐与李奂齐齐投水殉国的噩耗。

　　告诉颜乐明这个噩耗的，是汤奇。

　　他升了官职，不过现在被房琯派到督军府，成为了护卫光王的督军府都押衙。

　　裴仁时和狄武都恨得咬牙切齿。

　　把汤奇派到颜乐明身边，是保护他还是故意恶心他呢？

　　里面又少不了李辅国的“功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