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霜雪霁寒宵》不辩书生

35、控棋局者

　　守城到第四十九日，河间郡城已几乎失去了生气。

　　还能一战的士兵几乎都上了城头，前一夜张怀祥统计过，人数已降至三千左右，这些人的战力来自于城内宰杀掉的最后一批战马。伤员和百姓默默的在身边准备好可用作武器的器具，所有人都知道城破之时已是不远，但是没有人惊慌，大部分心中甚至带着一股坦然。因为城内光王大纛还在飘扬着，李唐的龙子凤孙都与他们战至此刻不离不弃，那么身为升斗小民的他们又有什么可以惧怕的呢？

　　“殿下！城下有人喊话。”

　　正在闭眼小憩的颜乐明听到和琳的声音，摆了摆手拒绝狄武伸过来搀扶的手，他爬起来走到和琳身边通过垛口向下望去，立刻睁大了眼，紧紧咬住牙关。

　　“颜帅？”

　　张怀祥许久未见过颜乐明的神情如此动容，他凑过去一同下望，吃惊的扑上一步双手撑住垛墙向下探身：

　　“老左！”

　　左康和策马立于城下，显得羞赧又愧疚，他埋下脸，半晌后才又慢慢抬起来：

　　“颜帅……”

　　“左康和！”颜乐明答话前张怀祥已浓眉倒竖怒喝出声，“你老小子竟然投敌叛国？！！！！”

　　左康和愈加无地自容：

　　“颜帅，当日我已别无选择……如今河间也别无选择……”

　　张怀祥捶胸跌足的叫道：

　　“你有选择！你可以选择像老鱼一样战死，至少可以带走身后的光荣！你投敌苟活，出了生前的唾骂你什么都得不到！”

　　“颜帅可以选择光荣战死，但是河间的百姓何辜？他们想活着啊。”

　　颜乐明轻轻拦住还要继续叫骂的张怀祥，垂眸看着城下昔日的下属，目光冰冷：

　　“你如今的口气，听起来到似当日常山的王秿。你当时觉得王秿可死，如今凭什么觉得自己应活？”

　　左康和一愣，呆想半晌，又听见颜乐明淡而冰冷的声音继续从头顶潺潺倾泻，浇的他周身一阵阵的激灵：

　　“如果不是受人派遣，你断不敢跑到昔日同僚面前挨骂，如今看看你身边，除了几个牙兵，那些人可有一人与你一同前来？你只不过是试探前路的石子，随时可以被舍弃，那么一条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性命，你拼着污去一世英名的代价换回来，到底是不是值得？你有没有想过？”

　　“颜帅……”

　　“你是聪明人，你想的明白，”颜乐明目光更冷，但并不锐利，仿佛所有的情绪都被冰封在雪原之内，他连一点一滴的针锋相对都懒得分给这昔日的下属今日的叛徒，“一失足成千古恨，这恨，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只有你自己知晓。”

　　见颜乐明转身要走，左康和急忙叫道：

　　“颜帅！史大帅叫我传话与颜帅！”

　　颜乐明转过的身体又转了回来，静静的盯着左康和。

　　左康和吞咽了一下：

　　“史大帅说颜帅若是自缚请降，他即撤围离去。”

　　城头上一同观望的士兵爆发出一阵嗡嗡议论声，颜乐明还未答话旁边垛口观望的李奂已经疾步冲上来抓住他的胳膊，对城下怒道：

　　“史思明把我们当傻子不成？叛军志在夺取河北，岂能留一个河间在身后，或早或晚，河间都会被你们祸害！”

　　刚被蒙蔽的士兵们立刻醒神，纷纷破口大骂，左康和在骂声与口水中显得更加狼狈，他着急的叫道：

　　“燕惠王也给颜帅带话！”

　　鼓噪的士兵安静下来，颜乐明的身体隐隐颤抖，不过他的身形挺得更直，面容更加阴沉似水，他盯着左康和，吐出低凉的一声“说”。

　　“惠王殿下说若是光王殿下自缚请降，燕军可不屠城河间。”

　　“嚣张至极！”李奂破口大骂，“欺人太甚！白日做梦！”

　　士兵随着他又掀起新一轮的怒骂，站在颜乐明身后的裴仁时悄悄拉住他的胳膊，他太了解颜乐明了，哪怕现在的光王再怎么喜怒不形于色裴仁时也看得透他，裴仁时知道他依旧是当初那个笑出两弯傻乎乎的小月牙、永远安静沉默的顾及所有人的少年，他会答应的，他一定会答应的。

　　果然，右手被裴仁时拉住，颜乐明就抬起左手止住了城头的鼓噪。

　　“给我一天时间，明日午时我自去燕军大营。”

　　他说的很平静，也全然不管自己的话在城上激起了多大的声浪。张怀祥不断央求自己这年轻的过分的主将收回成命，可是那冰冷的将军愈发沉默的像块坚冰，张怀祥悲愤难抑，改口道：

　　“颜帅，多日没有吃饱，气力不济，能否借颜帅的伏远弩一用？”

　　颜乐明略显惊讶的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从腰间解下伏远弩，一甩成型倒递过去。

　　张怀祥拿到伏远弩，抬弩上墙扣动悬刀一气呵成，五只弩箭势如闪电射向左康和，左康和完全没有防备，两只没入马匹三只射入他的身体，伏远弩巨大的穿透力让弩箭直穿而出没入地面，战马悲鸣着倒地把左康和压入身下，左康和身上多了三个血眼，可惜位置并不致命，牙兵抢上来将他救起，横挂上马背拍马便走。

　　张怀祥见并未射死左康和，愤然跺脚，对着几人离去的方向大叫道：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刚刚那五箭是我张怀祥个人之举，自今日始张怀祥与左康和恩断义绝！天地为证！从此不死不休！”

　　颜乐明接过张怀祥递还回来的伏远弩，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言不发的下城。

　　后面跟着的人他也好似并未发觉，回到住处脱下铠甲，他细细的挂起整理好，转身看到泰安与狄武站在身后欲言又止，不由笑了笑：

　　“怎么了？”

　　阿史纳泰安委屈巴巴的拉住颜乐明的袖子：

　　“仙人阿兄，你别去，美人阿兄现在凶的很，你没听和琳说过的吗，他能眼都不眨的下令杀好些人，你去太危险了。”

　　颜乐明垂眸，片刻后失神一笑：

　　“毕竟是我对不起他……”

　　狄武死死盯住他：

　　“如今安庆真会怎么待你，你想过吗？”

　　颜乐明笑出两弯小月牙：

　　“至多把这条命赔给他罢了。”

　　见狄武的牙关咬的愈发的紧，颜乐明拍了他的胳膊一下，似是让他放松：

　　“不过我想他还不愿意杀我——不过你放心，我说结束了，就绝不会拖泥带水。”

　　外面一个声音悠悠接道：

　　“这才是让阿兄不能放心的地方啊。”

　　裴仁时提着一个小酒坛，跟在李奂身后走进来，无奈的对颜乐明笑笑：

　　“你哪怕装装样子也行，到了燕营，别那么倔，就装作后悔了，装作与安庆真重归于好，然后伺机逃脱，这不更好吗？”

　　颜乐明先对李奂行礼，之后才抱歉的对裴仁时笑笑：

　　“我不想骗人。”

　　“你这飞贼！干什么去了！”狄武一腔憋闷只好冲着裴仁时去，“你怎么也不来劝劝乐明？”

　　“是我叫他，问了些话。”李奂摆摆手，对颜乐明语重心长的道，“裴参军告诉了我原委，乐明，今后交友一定要慎之又慎擦亮眼睛啊，那些贼子也惯会伪装。”

　　颜乐明听出李奂大概把他与安庆真当做了朋友之交，但他也无心解释什么，与安庆真之间已经复杂到剪不断理还乱的地步，但也早已被自己一刀斩干净了：

　　“叔父放心，侄儿今后交友一定更加小心。”

　　“唉，那也只能等到你从燕营脱身之后再议，”李奂摆摆手，让裴仁时在矮几上将酒摆上矮几，“城中断粮多日，叔父也摆不出什么酒菜，就用一盏水酒为你践行吧，感谢你为河间百姓的牺牲与付出。”

　　“明府这是什么意思？！”狄武错愕的叫道，“明府难道也赞成乐明去燕营！？”

　　他没想到刚刚还在城头骂别人“欺人太甚”的太守转头就把旁人推出来送死。

　　一句“自私自利”还没骂出口，就被裴仁时打断：

　　“啊呀，狄小儿，这是最优解决办法，明府知道，乐明也知道。”

　　“裴飞贼！你——”狄武还要再骂，被裴仁时上来捂住嘴，两人闹起来，泰安吓得更手足无措。

　　李奂完全没管他们，亲自倒出两杯酒，一杯递给颜乐明：

　　“四十八日你我叔侄一场，如今只能以此淡酒相别了。”

　　说罢举杯仰头，乐明也笑着道了一声“叔父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却发觉对面李奂看着他微微而笑，那笑容中有深沉的别离和满满的欣慰，颜乐明头脑有些发晕：

　　“叔父？这是何酒？劲道如此之大……“

　　他喃喃的问着，有些站立不住，泰安下意识的上前相扶，对面的李奂则轻轻笑出了声：

　　“乐明，记得叔父的嘱咐，要慎之又慎擦亮眼睛啊……你这个傻孩子……”

　　颜乐明张了张嘴，那轻微的眩晕此时已经发展到天旋地转，李奂话语的最后几个字也变成了天际闷在云后的隆隆雷响，他猜出了李奂的意思，用力甩了甩头，挣扎着道出“不可……”二字后就向前软倒。

　　有泰安扶着李奂才能稳稳将颜乐明接入怀里，那么高高大大的儿郎竟这么轻，想到这四十八日来他跟在自己身边吃过的苦，李奂滚下两行泪，苍苍茫茫的叹息：

　　“乐明，你难道不知……你远比一座河间郡城来的重要啊……”

　　裴仁时放开吃惊的狄武，对着他脑门来了个脑瓜崩：

　　“骂你是小儿你还真是小儿，我又怎么会舍得让乐明冒险。”

　　“那——”狄武结结巴巴。

　　“明府与我都知道乐明必会抱定了为河间牺牲的决心，既然劝不动，索性就药翻了把人送出城。”裴仁时看向李奂，“河间城破已是必然，但明府说得对，乐明的意义其实远比一座河间郡城来的重要。”

　　“那仙人阿兄没事吧，这酒里是什么药啊？”

　　“飞贼行走江湖的必备，”裴仁时走到一边开始收拾包袱，“曼陀罗花研磨的药粉，这量至少能让他睡两天。”

　　李奂将颜乐明交给泰安：

　　“事不宜迟，今晚你们就带着乐明走吧。”

　　“刚刚冤枉明府了，”狄武对着李奂叉手深深拜下，“感谢明府高义。”

　　李奂摆摆手笑呵呵的道：

　　“为私是因为舍不得这么乖巧的侄儿，为公也是为大唐保下勇毅的光王。所以无需致谢。”

　　狄武出去找回了张怀祥和班嘉若，班嘉若自然决定跟着颜乐明走，但是张怀祥却沉默了片刻，摇摇头道：

　　“我要留下来，于河间战至最后一刻。”

　　“老张——”

　　张怀祥摆摆手止住狄武劝解的话，看向颜乐明：

　　“我和老鱼老左在常山跟了颜帅，老鱼战死，老左却投降了叛贼，我不甘心——当初我们三个跟着颜帅一起打仗，多好，可为什么被左康和害成如今这样子……我必须跟左康和有个了断，否则我这辈子心里都会扎根刺。”

　　他对几人深深拜下：

　　“请各位一定照顾好颜帅，如果杀了左康和后我还有命，一定会再来投奔颜帅。”

　　几人郑重其事的还礼，心里都不是滋味。

　　入夜后狄武将颜乐明绑在身后，马蹄裹布，一行人偷偷潜出河间城。

　　第二天，即燕军围城第四十九日的正午，燕军发动总攻，河间城破。

　　太守李奂被俘，押往洛阳。

　　此次也是大熠兴复军的首战告捷，所以押送李奂前往洛阳的，也正是大熠兴复军。

　　乐晓取下信隼携带的绢书，随手喂了他两块肉条，净了手，紧张将绢书双手呈给安庆真。

　　安庆真展开阅读，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将绢书在灯烛上燃尽了，提笔展开一条空白细绢，写了起来。

　　间隙扫了眼乐晓，见他垂手肃立目不斜视，不禁问道：

　　“会突厥文吗？”

　　乐晓苦笑：

　　“殿下说笑了，我游荡街头多年，字都识不全，还会突厥文？”

　　“但你能听懂波斯语。”

　　“西部波斯商人来往较多，听得多了就会几句。”

　　相处这些日子，安庆真也看得出来乐晓天资聪颖但又极有分寸，对人戒备心极高，却不知为何对自己却是信任依赖的很，围城河间时他也特意观察过，发现这个孩子说与阿史纳断了联系就真断了联系——这干干脆脆的冷血倒也和阿乐如出一辙——好在乐晓的衷心是给自己的，所以安庆真决定把乐晓当做心腹培养。

　　“以后我教你识字，唐文要学，西域各国的语言文字也都要学。”

　　少年平素少有波澜的眼睛放出光亮，安庆真对他勾了勾嘴角，突然问道：

　　“阿史纳泰安是铁勒部的？他懂不懂突厥语？”

　　“会说一些，但大部分都忘了，写则是完全没学过。”

　　安庆真点点头，将细绢卷起来塞入铜管递给乐晓，乐晓转身出去放信隼，安庆真则盯着案上的烛火陷入沉思。

　　河间围城的四十九日足以发生很多事，安庆真却有点惋惜，他没能让颜乐明看到这盘棋的幕后布局者正是自己。藁城陷落后安庆真用一封伪造的奏章挑起了长安崔光远与孙孝哲之间的内讧，两人积怨日久一朝爆发，长安陷入动乱。孙孝哲奏报安禄山请诛杀崔光远，崔光远则逃出长安跑到灵武，没多久同样从长安逃出的还有投降到安禄山帐下的大宦官边令诚。同样是叛变，崔光远是文官，李唐皇帝不杀他的作用更大，边令诚却只是个宦官，不杀不足以向其他臣子立威，边令诚若想活命，肯定要投靠如今的当权宦官李辅国，李辅国身边加上另一个满腹诡计作恶多端的阉宦，今后颜乐明在李唐的日子还会好过？——安庆真一定要颜乐明看到他抛弃自己选择李唐的决定有多么错误。而趁着长安动乱，安庆真又花钱劝动阿史纳从礼携带五千铁勒骑兵叛逃，阿史纳从礼虽然追随安禄山，可从来没少拿安庆真的钱，渐渐早已倒向安庆真。阿史纳从礼和五千铁勒骑兵的到来着实让李亨兴奋了不少，但十日后安庆真就又资助阿史纳从礼联合铁勒九姓与六胡州的数万人在李唐背后叛乱，联军从北面攻击灵武，生生把李亨逼得从灵武出逃，天德军急忙调到北面平息铁勒九姓的叛乱，前线的李唐部队就陷入更恶劣的态势。

　　攻陷河间后他没有搜到颜乐明，也没看到狄武或者裴仁时，所以安庆真猜测颜乐明已经离去了，而且十有八九是被人强行带走的，虽然自己现在恨极那个冷血负心的人，可自己仍然确信颜乐明不会变成一个没有担当不负责任的懦夫。此次首度现身首次出征的大熠兴复军与史思明的军队一起攻破河间，分走史思明的功劳，这让安禄山十分满意，回师洛阳，一来献俘二来壮威，可安庆真并不急于行军，缓缓慢行，仿佛在等待什么人。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今夜要等的人就该到了。